1997年9月29日上午,我往北京图书馆去参加建馆85周年纪念,应约来参加的人几乎都是老字号的,不很多,可是发言的不少。老办法,没有扩音器,离得远些的,我就只能张目代耳,看看热闹。不知道人家都说了什么。自己即使想凑凑热闹也难于开口。但总是“光临”了,待遇就同开口的一样,也得礼物一份。“客随主便”,送的是影印厚而重的书两种,其中一种是《乾隆御制文物鉴赏诗》(1993年书目文献出版社出版,只印600册)。
乾隆皇帝的诗,喜作而很不高明,是稍亲近旧学的人都知道的。这当然是置身于20世纪的人的想法和说法,如果上移到1735年到1799年,甚至到1911年,想法在心中,难说,至于说法,就要清一色:古今第一。此亦专制之一荒唐结果也,同样值得立此存照。还是说这本御制诗,只是关于文物,而且限于绘画、玉器、陶瓷、漆器、砚几类,就多到三千多首。恕我直言,我实在没有兴趣通读,或者说,只是看了最后二十几页,关于砚的。重点是看诗题,意在了解一下其时内府都存在什么人的遗砚(只能假定为皆非伪品)。看题,有时眼睛听话,顺流而下,就移到诗句。依传统,诗要吟,即声要抑扬顿挫,同时心里捉摸其情意,也许还要加上头部摇动,手打拍子,而这样一来,我就常常会大吃一惊。何以会吃惊?听介绍不如自己品尝,举两首为例:
题明绿瑞石兰亭砚
砚写兰亭不一足 又看觞咏弃天球
得皮谁者谁得骨 把笔之时忆此不
咏旧金星歙石玉堂砚
金其星玉堂其式 凡几百年墨锈沉
寄语拈毫制词者 尔膏无似有遐心
句法和韵味,正如笑谈中的“条条裹晾浆”(一条条裹脚布浆洗完晾在外面)和“九月原来三十天”;或者换个粗野的评语,是“狗屁不通”。过于苛刻了吗?语云,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举明末叶小鸾(其时十四岁)题眉子砚的两首(引自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四)看看:
天宝繁华事已陈 成都妙手样能新
如今只学初三月 怕有诗人说小颦(https://www.xing528.com)
素袖轻笼金鸭烟 明窗小几展吴笺
开帘一砚樱桃雨 润到清琴第几弦
词句和意境都很美,这才可以称为诗。
为了世说的新语“社会效益”,诗,像出自叶小鸾笔下的,应该不厌其多。可是,也因为她十七岁就病故,传世的却未能多。她有专集《返生香》,我没见过,想看,只能到合集《尔梦堂集》里去找。而相反,像出自乾隆皇帝的,只一鳞一爪就多到三千多首!
这也可以算作一个“小”的社会问题吧?而解决则不很容易。位高至于坐宝座的皇帝无论矣,杀人尚且可以任意,况凑五宫八韵之类乎?降而又降,至于三家村的冬烘先生,他不通,但高兴哼几句,只要不干政,不违俗,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限制他,盖法条细到如牛毛,也不会规定,必须学如杜甫,才如叶小鸾,才可以作诗。
走外力的路不通,只得退到内,想想办法。而真就找到有收效的处方,曰“自知之明”。这明是具慧目,能纵,看昔,横,看远,然后对比,自知多有缺,就藏拙。藏拙必得善果,曰少出丑。可惜的是,这内力的路也并不容易走。阻碍的力也许竟是来于一种隐秘的人之性,是自己最亲,也就确信自己最好。这样的隐秘之性与自知之明难得并存,尤其位高权大的,不只自己觉得好,周围的宵小也在异口同声喊好,就更容易丧尽自知之明。其结果是最容易不藏拙,多出丑。
语云,天高皇帝远。远,管不了,就不如多说说常人。上段说到人之性,“性相近也”,所以由金銮殿的宝座降到什么斋,什么书屋,直到三家村的小茅舍,其坐在案前的所谓文人雅士(今日还要包括女性的),就都容易丧失(未必尽)自知之明。其结果呢,先是不知东拙西藏,后是出或多或少的丑。出丑来于费力不讨好,所以有自知之明,除了可得大善果不出丑之外,还可以得小善果省力。
写至此忽然想到,我说这些近于嘲讽的话,是不是意在教训人?可以答“是”,但要加个注,这“人”包括自己,或干脆说主要指自己,因为我也哼过平平仄仄平,正是无自知之明之表现,这样说,“自知之明”这处方主要是为自己开的;但希圣希贤,有什么贵重的也应该“与朋友共”,如果竟有人愿意照方吃药,我说句自我陶醉的话,算作金针度人吧。金针,共用,当然会引来善果,一种身内,是“我”,以及拿去金针的诸文人雅士,就可以少出丑,甚至不出丑;一种身外,是案头入目的,都是“开帘一砚樱桃雨,润到清琴第几弦”那样的,而不是“得皮谁者谁得骨,把笔之时忆此不”那样的,人生,能够多微笑,少皱眉,总是好事吧?
199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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