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李秀成自述》的真迹由台湾世界书局影印公布,其真伪问题不再是学术界讨论的主要问题,而讨论李秀成的“真降”还是“伪降”,仍为众多学者所关注。在放弃了“伪降说”以后,1964年,就这一问题,罗先生又写了一篇《忠王李秀成苦肉缓兵计考》,发表在《历史研究》1964年第4期,稍后,经过罗尔纲先生的修改和提炼,该文又发表于1964年7月27日的《人民日报》上。
为什么叫“苦肉缓兵计”?罗先生说:“因为李秀成先在自述里故意自污自辱,以示信于敌人,其目的是要敌人暂缓进攻,使太平天国有时间实行早已定下的踞西北以图中原的大计,所以叫苦肉缓兵计”。罗先生认为,经过“逐一考查,所有李秀成投降论的论点,就没有一条有历史事实作根据的”,李秀成一生忠于太平天国革命事业,从未对革命事业失去信心;既如此,李秀成在自述中说过的那些自污自辱的话以及向曾国藩提出的“招齐章程”,就肯定“别有意图”,这个意图就是“苦肉缓兵计”。
“苦肉缓兵计”是和“忠王不忠”不同的理论观点,罗先生成为当时主要的批判对象。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罗先生检讨自己“中了资产阶级客观主义的毒”,随后爆发的“文化大革命”,罗先生又成为“反动学术权威”,受到无情的批斗。
其实,“苦肉缓兵计”不过是“伪降”的另一种说法而已。改革开放以后,罗先生也不再提“苦肉缓兵计”,他说,“1964年,写了一篇《忠王李秀成苦肉缓兵计考》,今天细核起来,‘缓兵’,只是当前取得的效果,而‘苦肉’仍然是‘伪降’,把李秀成学姜维故计的假投降全部内容说为‘苦肉缓兵计’,那是以偏概全,不恰当的。至于被卷入当时争论的漩涡,其中有些地方,不免有失冷静和严谨,是有待于重写的”。[5]
1977年底,曾国藩的曾外孙女原北京大学教授俞大缜给罗先生提供了一则口碑,说她的母亲曾亲口对她说:“李秀成劝文正公做皇帝,文正公不敢”,并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该口碑。罗先生于是断定,“这一条曾国藩家人自己说的口碑,正是一条千真万确的证明李秀成学三国姜维伪降曾国藩的铁证!”1981年3月2日《广西日报》发表了罗先生著的《一条关于李秀成学姜维的曾国藩后人的口碑》一文,详细说明了得到这则口碑的来龙去脉,评说了它的重要史料价值。其实,俞大缜提供的这则口碑是1946年她在南京听到母亲说的,不仅晚出,而且是口碑材料,罗先生说是“铁证”,受到了学界质疑。[6]
得到该口碑后,罗尔纲先生又重新写就《李秀成伪降考》,最初发表在1989年4月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罗尔纲著的《困学丛书》(上)。[7]文章中说,“伪降”是一种用假设的方法得出的结论,而“假设是一种科学方法,先从观察入手,次在观察的基础上,对这些事实进行分析、归纳,导致假设的形成……社会科学证明假设虽不能同自然科学那样用实验来证明,但却可用所知事实来检验,再通过一些新的佐证文献,假设就可以成为定论”。所以,第一步,罗先生先从观察《李秀成自述》入手,发现“随处露出了疑窦”,主要有“重重复复表白写《自述》是因感戴曾国藩兄弟的恩德”等12项,而这12项,又“都是已经证实了它的虚假的”;第二步,则“从观察的基础上提出李秀成伪降的假设”。罗先生说,既然《李秀成自述》有这12项露出疑窦的地方,而且,这12项已被证实是虚假的,那么,就说明李秀成在这12项说的都是“有所为而言”的,“其目的不外两者:不是为着要投降怕敌人不肯相信而说,就是为着要掩盖假投降的意图而说”,经过考查,罗先生认为是后者。第三步,“通过有关历史事实的检验,进一步说明了李秀成的伪降”。罗先生说,假设,必须接受历史事实的检验。他用以下6项来检验:历史条件、当时的敌我形势、曾国藩与清王朝的尖锐矛盾、曾国藩家人和部下要拥戴曾国藩做皇帝、李秀成的教育、李秀成“外柔内刚”的性格和专以智取的谋略。最终罗先生认为:“上面将6项有关历史事实来检验李秀成伪降假设……项项都给伪降假设作了进一步的说明,项项都与伪降假设吻合。假设经过检验,经得起检验,假设便可以成为定论”。
逻辑学学者认为,假设是指根据已有的事实陈述和相关的科学理论,对未知现象或规律的一种尝试性、猜测性的解释。检验假设的真理性,主要经过两个途径:逻辑推演与事实验证。罗先生根据李秀成一贯忠于太平天国革命事业的表现等理由,提出“伪降说”,从学理上尤其是从逻辑学的角度看,这一假设是可以提出来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它的验证。历史学中假设方法的运用、假设的验证,更有其特殊性。茅家琦先生在《马克思主义史学方法中假说的运用》一文中曾指出,验证历史研究中的假设,主要有两条:一要看以后陆续发现的史料能否证明已经提出的假说的正确性;二要看我们是否正确地掌握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很明显,罗先生用来检验“伪降说”的“历史条件、当前的敌我形势、曾国藩与清王朝的尖锐矛盾……”等6项,是不具备作检验“伪降说”资格的,因而受到了若干质疑。
当然,找不到更多的新材料或新方法来验证“伪降说”,并不等于不能提出“伪降说”。反过来说,“伪降说”难以验证,但《李秀成自述》同样也不能作为“真降说”的“铁证”。假如曾国藩真的中了所谓李秀成的计谋,释放了李秀成,“猛虎出于柙”,召集余部,安能保证李不会“反戈一击”,重兴“天国”;或者东进沿海,走向反抗外国侵略的战场?从《自述》内容看,李秀成反抗外国侵略的思想是非常强烈的。白居易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在历史上,出现这种现象并不少见。这就不难理解——李秀成是“伪降”还是“真降”,将一直是太平天国史研究中争执不下的重要话题。可以理解,该话题还会继续争论下去。
作为“伪降说”的首倡者,罗尔纲先生自1944年提出李秀成为复国大业,学三国姜维故计伪降曾国藩之后,数十年日省月试,钩玄提要,一片冰心,痴情不改,与笺注《李秀成自述》一样,在探讨李秀成写作自述的动机问题上耗尽了心血,其间尽管受到过政治上的打击、精神上的压力,其某些观点、方法也有可商榷之处,但他的那种坚忍不拔、锲而不舍的治学精神,“打破沙锅纹(问)到底”的学术品格,永远泽被后学,流芳百世。
(作者为扬州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教授)(https://www.xing528.com)
【注释】
[1]罗尔纲:《忠王李秀成自传原稿笺注·序》,开明书店1951年版,第2页。
[2]罗尔纲:《困学丛书》(上),广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7页。
[3]赵矢元:《评忠王李秀成自传原稿笺证》,《历史研究》1959年第3期。
[4]北京太平天国历史研究会编:《太平天国史论文选》,三联书店1981年版,第1166~1188页。
[5]罗尔纲:《困学集》,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54页。
[6]钱远镕:《“李秀成伪降新证”不足为证》,《学术论坛》1983年第2期。
[7]该文写于1980年冬,1983年编入《太平天国史丛考乙集》,是书于1995年由三联书店出版。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