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2年黄巢起义：庞勋起义引发唐晚期最大起义

前面我们说到了唐代晚期复杂的社会矛盾，还是那句话，“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这个时间段出现好些非常怪异的事情，在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迎佛骨事件。819年（元和十四年），这个唐宪宗李纯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定要迎佛骨。从法门寺地宫之中迎出佛骨，善男信女祈福迎祥，表达了人们狂热的诉求。可是这种针对行为，大学者韩愈写了《谏迎佛骨表》，主张佛乃蛮夷之人，佛骨乃西方不祥之物，迎它作甚。这个话一语成谶，元和十四年迎请佛骨，元和十五年，820年，元和天子驾崩，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1]

《迎佛骨图》

之后出现的就是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到了武宗时期大规模的毁佛运动出现，我们也曾经说过“三武灭佛”，唐武宗本身就信道教，他对这一套教义非常不满，佛教寺院经济又和他控制财政的主张相冲突，所以大规模的灭佛发生了。但是武宗驾崩以后，唐宣宗继位，唐宣宗是信佛的，而唐宣宗的儿子唐懿宗更是如此，唐懿宗在位时期，公元873年，又出现了一次迎请佛指舍利的活动，又一次非理性的欢呼，善男信女表现的状貌比元和年间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当时有人在自己头顶上点香，有人把自己躯体烧着。这种非理性的做法今天看都不可理解，但是当时人们甘之如饴。^[2]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又是那么巧，没过多久，连一年都不到，唐懿宗驾崩，让人感觉这好像就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唐懿宗之后就是唐僖宗，唐僖宗照样喜欢这一套，他对佛事特别热衷，直到今天陕西扶风法门寺地宫，八十年代发掘以后，人们还发现了带有唐僖宗名字的茶器。我们知道那个时候的泡茶方式跟今天的完全不同，它有茶砖、有茶箩，需要捣碎，而且过筛子，之后煮沸，加盐，就着甜点心吃。这个茶具上面看到了唐僖宗的名字，而且他把这样的珍贵的奢侈品放到了法门寺地宫之中，表达自己对佛祖的虔诚。

但是这个时间段，天下大乱，其中很大的因素就是统治者的倒行逆施。当时爆发了一场大起义，叫庞勋起义。庞勋是当时徐泗地带的人，被调到南方打南诏，统治者曾经许诺，三年之后你们就可以回来，没想到这个话就是个空头支票，三年变五年、六年，老百姓思乡，后来索性发生民变，老百姓推举一个低等的军官庞勋，说你作为我们起义领袖吧，他们从南方一直打到了徐泗，但是后来这场起义被镇压下去。

庞勋起义被镇压掉之后，又出现了陕虢民变，当时在陕州以及函谷关一带闹了大旱灾，老百姓的代表去见观察使崔荛，这个崔荛非但不理会，反而骂这些老百姓是刁民，他指着庭院中的大树说，你说旱灾，这个树怎么没事，它不是长得好好的吗？这样的领导让所有人都非常气愤，于是民变爆发。后来崔荛为军阀所逐，逃到老百姓家里头，向老百姓要水喝，这个时候老百姓恨透了他，给他的是尿，这个矛盾已经激化至此。^[3]甚至当时闹了蝗灾之后，统治者非但不体恤、不赈灾，反而苛捐杂税亦如往昔。不仅如此，此时还有人向唐朝皇帝报告，说蝗灾来到关中以后就发生了变化，蝗虫慑服于陛下的天威，于是跑到这个棘树之上通通饿死，一些人还给皇帝写功德表，已经荒谬至此。社会矛盾越来越激化，终于酿成唐晚期最大的一次起义，那就是黄巢王仙芝起义。

前几年有一部非常有意思的电影就是《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说：“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是他考进士之后不第，然后咏叹菊花的一首诗。据说黄巢还曾经是盐商之后，事实上我们对他的生平知之甚少，他的父亲是谁，他的祖父是谁，今天还不太了解，相传他五岁的时候就能够写诗，“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是五岁孩子写的，多么大的气魄！没想到，到他考进士科以后，他又写了一首菊花诗，就是刚才说的《不第后赋菊》。当时科举考试其实已经相当之腐败，大部分的人事任免权操纵在宦官手中，而黄巢不中在情理之中。但是激怒了黄巢，他揭竿而起。黄巢有一个老乡就是王仙芝，他们在山东起义。公元875年这个王仙芝先发出檄文，黄巢也跟着起义，于是这两支部队打到了一起，给当时统治者狠命的打击，杀官夺府，这历代史书中提到黄巢都觉得这是一场了不得的民变。

我花开后百花杀

大历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头就和明末的起义军领袖李自成进行过比较，黄巢有好些雷同的地方，出身、起义的经历，以及政权维系的时间，乃至对知识分子的态度等等，这些情况都有一定的相似度。^[4]赵翼的这个说法提示我们一点，农民起义领袖往往都是在最初的时候攻城略地，杀官夺府，取得了成就，但是没过多久就腐化堕落，黄巢也难逃这个辩证法。我们看当时黄巢还真是跟一般流寇不一样，他起义的伙伴王仙芝想接受唐王朝统治者的招安，唐王朝许给高官厚禄，没想到黄巢和王仙芝翻脸了，索性就用大锥把王仙芝打得头破血流，告诉王仙芝，你我当年发下的誓愿你都忘了吗？如果你接受招安、我接受招安，周围这几千弟兄如何？他有这样的伟略，比王仙芝要技高一筹。^[5]

而且黄巢还懂得当时唐王朝的势力分布，他知道唐王朝晚期仰仗的是东南的税源。经济重心南移以后，南方就成为唐王朝的府库，谁当淮西节度使，谁就拥有王牌。而这个时间段唐王朝自身也缺兵、缺钱，它得用南方的钱雇北方胡族的雇佣兵。这个奥秘黄巢也照样懂得。于是黄巢一定要拿下南方府库。黄巢一下从北方打到南方，转战江南，造成当时江南一片混乱，给唐王朝带来致命性的打击。

公元880年唐王朝改年号广明，黄巢看了之后非常高兴，为什么？因为广明的“广”（繁体为广）就是把唐给改了，唐去丑口而注黄，名黄而带唐也。咱们看“唐”字它里面就有“丑”，还有“口”，有这两个字，你居然给拿掉，换成我的“黄”，那就说明你们气数已尽。黄巢打到北方以后改变原先的策略，原先是破坏性的，而到北方之后，尤其到洛阳、长安以后，他的策略是招抚，下了赦免令，四品以下的官员我统统不打击你们，然后向城市中的平民散发金玉、锦绣，赢得老百姓的欢迎，甚至他到长安的时候，万民欢迎，兵不血刃，唐王朝的气数殆尽。黄巢杀进长安之后，唐僖宗没辙了，又一次像他祖宗唐玄宗一样，跑到了蜀中，黄巢索性称帝，建国号为齐。而且当时有首非常著名的诗，就是韦庄的《秦妇吟》：“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天街踏尽公卿骨”，使得李唐王朝的宗室被屠戮殆尽。自此中国历史上的士族彻底退出政治舞台，它从汉末开始酝酿，经魏晋南北朝发展，到了隋朝的时候予以打击，武则天重修的《氏族志》，面临着灭顶之灾，这个时候“天街踏尽公卿骨”，士族退出历史舞台。

很有意思的是，韦庄这首诗《秦妇吟》，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是亡佚了的。到了二十世纪初，在敦煌藏经洞之中，人们才发现这还有韦庄的这首诗，《秦妇吟》写得非常长，他是以秦妇的视角对唐末的历史进行描述，有人说这是唐王朝最长的一首叙事诗。《秦妇吟》为什么不见了？大历史学家陈寅恪等人进行了推测。《秦妇吟》作者韦庄就是黄巢之乱的见证人，后来韦庄投靠了前蜀皇帝王建，而前蜀皇帝王建在唐末曾经烧杀淫掠过，他怕这首诗惹怒王建，进而把它给隐藏起来。但是咱们知道，在唐王朝，诗刚写成就有许多人传抄，文学作品有自己的传抄途径，所以还有传本保存到了敦煌石室之中，今天咱们才能得见。^[6]陈先生这个推测还是比较合理的。

《秦妇吟》

黄巢在880年称帝，改国号大齐之后，自己搞起了腐败，农民起义难免这种厄运，他已经变成了他原先所讨厌的样子，原先打到南方的时候纪律相当严明，甚至他下令说我手下的官吏，尤其是县令，有敢贪污的就是死罪。但是这个时候，他睁一眼闭一眼，甚至唐王朝的那些旧官，乃至宦官，他还照样沿用。这时候他手下的部将开始分崩离析，其中有一个人叛变了，这个人的名字叫朱温。(https://www.xing528.com)

唐王朝非常重视朱温，认为他是天赐良将，把朱温改名叫朱全忠，希望他效忠唐朝。然后朱全忠被唐王朝封为宣武节度使，他的地盘在今天河南开封一带，掌握着中原重兵，给黄巢最大打击。

不仅如此，黄巢还受到沙陀兵的伏击。沙陀族本是回鹘的一支，而沙陀人经常被唐王室雇佣来打仗，当作雇佣兵，战斗力比较强。而此时沙陀族人的领袖叫李克用，这个人非常有谋略，老谋深算，他也是黄巢的克星。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之下，黄巢在长安待不下去了，只能是一路东逃，逃回他的起家地山东，最后在公元884年死在狼虎谷（今山东莱芜），黄巢起义就被镇压下来。

后梁太祖朱温像

黄巢起义给社会带来的冲击是非常大的，在早先咱们讲阶级斗争史的时代说农民起义的反抗性，但是我们也能看到，反抗的同时有着巨大的破坏性，也有非常强的盲目性。的确，官逼民反，可是它夺取政权以后迅速腐化堕落，甚至比原先的统治者更甚。朱全忠（也就是朱温）之所以叛变，就是和当时黄巢派的监军有关，等于唐王朝这套制度他也学来，因为农民政权他没有什么基础，只能是学。唐王朝晚期出现了的农民战争，把唐王朝的秩序搅了个底儿朝天。一方面带来了巨大的破坏，当时长安、洛阳一片瓦砾，虽然唐王朝没有就此灭亡，但是原先的宫廷苑囿已经受到了灭顶之灾。另外一方面，当时的社会经济，尤其是农业生产是倒退的。^[7]在这个背景下唐王朝气数殆尽。

另外黄巢起义使得当时节度使纷纷拥兵自重，原先还听唐王朝的，尤其是在唐宪宗、唐宣宗这几位有为的天子的时候，虽然藩镇割据，但是真有胆量和唐王室叫板的基本上也就是河朔四镇，尤其南方是太平的。甚至有些节度使本身就是文官，他受朝廷的任命，对朝廷亦步亦趋。可是在唐晚期黄巢之乱之后，地方秩序分崩离析，这种背景之下节度使纷纷拥兵自重，不把唐王室放在眼中，乱象可见一斑。

黄巢起义冲击了当时的政治秩序，暴露了唐王朝的短板。这个人很有本事，他能在唐王朝各政治势力之间的真空地带游走，但是也难逃历史的宿命。这样社会又一次洗牌，唐朝皇帝从唐僖宗、唐昭宗到唐哀宗，纷纷被玩弄在节度使股掌之中，受着宦官的挤兑，所以唐王朝晚期的社会愈发黑暗。

[1]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唐纪五十六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四年：“中使迎佛骨至京师，上留禁中三日，乃历送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然香臂顶供养者。”

[2]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二唐纪六十八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咸通十四年：“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诣法门寺迎佛骨，群臣谏者甚众，至有言宪宗迎佛骨寻晏驾者。”胡三省注：“事见《宪宗纪》元和十四年。死者，人所甚讳也，况言之于人主之前乎！言之至此，人所难也。”“上曰：‘朕生得见之，死亦无恨！’广造浮图、宝帐、香轝、幡花、幢盖以迎之，皆饰以金玉、锦绣、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间，道路车马，昼夜不绝。”“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师，导以禁军兵仗、公私音乐，沸天烛地，绵亘数十里；仪卫之盛，过于郊祀，元和之时不及远矣。富室夹道为彩楼及无遮会，竞为侈靡。上御安福门，降楼膜拜，流涕沾臆，赐僧及京城耆老尝见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国崇化寺。宰相已下竞施金帛，不可胜纪。因下德音，降中外系囚。”

[3]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一唐纪六十七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中咸通十年：“六月，陕民作乱，逐观察使崔荛。荛以器韵自矜，不亲政事，民诉旱，荛指庭树曰：‘此尚有叶，何旱之有！’杖之。民怒，故逐之。荛逃于民舍，渴求饮，民以溺饮之。坐贬昭州司马。”

[4] 《廿二史札记》卷二十《黄巢李自成》：“流贼有适相肖者。黄巢初从王仙芝为盗，仙芝被戮，巢始为盗魁。李自成亦先从高迎祥为盗，迎祥被擒，自成始为盗魁。相似一也。巢以草贼起事，陷京师，据宫阙，僭号改元。自成亦以草贼起事，陷京师，据宫阙，僭号改元。相似二也。巢未入京以前，其锋不可当，入京僭位后，逆运已满，未几遂一败涂地。自成自襄、陕向京，凶威亦无敌，入京僭位后，逆运亦满，未几亦一败涂地。相似三也。巢因民谣有‘逢儒则肉师必覆’之语，遂戒军中不得害儒者，所俘民称儒者辄舍之。至福州，杀人如麻，过校书郎董朴家，令曰：‘此儒者。’乃灭火弗焚。自成所用牛金星，乃举人不第者，每肆毒于进士官，而戒军中勿害举人。至河南，贼将误杀一县令，或告曰：‘此举人也。’群骇而去。其相似四也。巢入长安，令唐官三品以上并停，四品以下俱复旧任。自成入京，亦令三品以上并停，四品以下仍旧。其相似五也。岂贼中有人知巢之故事而仿之耶？又巢败奔狼虎谷，为林言所斩，事见《唐书》及《通鉴》。而小说家谓巢实未死，后为僧于嵩、洛间，自题其像，有‘铁衣著尽著僧衣’之句。自成窜九宫山，为村民击死，事见《明史》，而论者谓其部兵尚有数十万，何至毙于村民之手，遂亦有传其为僧于武当者。此二贼先后事迹，何适相肖也？”

[5]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二唐纪六十八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乾符三年：“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庞勋，期年卒诛之。今仙芝小贼，非庞勋之比，赦罪除官，益长奸宄。’王铎固请，许之；乃以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即蕲州授之。仙芝得之甚喜，镣、偓皆贺。未退，黄巢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余众安所归乎！’因殴仙芝，伤其首，其众喧噪不已。仙芝畏众怒，遂不受命。”

[6] 陈寅恪先生《秦妇吟校笺》指出，中和二年（882年）韦庄逃到洛阳，其时官军杨复光部驻于渭北，这和《秦中吟》里秦妇逃亡的路线是一致的。秦妇所见所闻的人间悲剧，便是杨复光的军队干的，而前蜀皇帝王建当年就是杨复光的手下大将。可知韦庄在晚年对《秦妇吟》讳莫如深，似乎不是“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等诗句刺激权贵，而是由于《秦妇吟》揭露了前蜀王建君臣发家的血腥历史。

[7] 《旧唐书·黄巢传》，“时京畿百姓皆寨于山谷，累年废耕耘，贼坐空城，赋输无入，谷食腾踊。米斗三十千。官军皆执山寨百姓，鬻于贼为食，人获数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