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住了不到两个月又返回香港,结束了与上海林记实业社的合作关系。
过了不久,再度由香港去日本,第一是向旭硝子会社争取代理,第二是循日友上野先生介绍收买日本王子制纸会社东京部分工厂。当时该厂索价350万日元,的确便宜,其原因是日本战败后财阀受盟军压制,所以他们想便宜卖出,脱手求现。
我当时计划由香港装一批应用商品到日本,换了现金再买进王子制纸会社,然后用剩余款项成立一个小型公司,以便推销旭硝子产品,并搭一些他厂产品。计划虽很理想,可是世事往往难以推测。
那年冬天好不容易办好第二次赴日手续,11月中旬,由香港经上海及韩国才能绕到日本横滨。当我所坐的英国兵舰到达韩国仁川时,舰长突然接到香港政府来电,说印度的甘地先生被刺逝世,命船速返香港。因此,我只好将准备带到日本的一批商品,在仁川卸货售出。那天是1947年农历十二月初二,仁川大雪深积三尺以上,气温零下八度。在如此冰天雪地的严冬里,我只有勉励自己,再大的困难也要克服,也要达到目的。所带来的物品,统统交由仁川万聚东李庆文先生代为处理,先收一半货款,剩余半数等他们经理到香港时付清。后来万聚东姜茂祯经理去了香港,却推说所带款项都已买了商品,欠款这次不能归还,很是抱歉,可否请我再去韩国一次。至于登陆的许可,万聚东可以作保并代办手续。事出无奈,我只好再去韩国一趟。这次是乘英商太古洋行的“新江号”船,装载着缝衣线、香烟、纸和杂货等物资。这次生意需要在韩国住一年半之久,因而原想去日本的计划,不得不搁浅。当时港、韩贸易中山东帮占大优势,其次是上海帮,再其次就是胜利前去的商人,还有四川帮,他们是胜利后才去的。我们算是去得早,捷足先登了,同时赶上的机会也不错,合作的对象是祥发公司的姚慕秋先生,彼此一言为定,以诚相待。我当时企图东山再起,便集中所有精力与他家竞争港、韩贸易,用万隆行名义经营,在同业中算是成绩最好的一家。
那时对回头货太伤脑筋,韩国土产除了水果、土豆之外,就是梅参,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所幸的是大连、青岛、石岛等地转口运韩国的土产有大豆、芝麻、豆油、菜油等货品,解决了回头货的困难。我们宁愿多一点价钱收买也是上算的。有时候用以货易货方式进行,当时进口货市场十之八九在仁川,出口货市场十之八九在釜山,由汉城搭火车去釜山,最快要十个小时,别无更快的交通工具。若打电话给香港,要由美国三藩市转接,有种种不便。我又不谙英文,故电报要托在韩国的太古洋行华账房吴维城先生代拟拍出。有一次我与客户订立了40吨白报纸的合同,等货到时一看只有4吨。起初我误会香港祥发公司弄错,去信大发牢骚,经过详查,才知是电报打错了,结果不但对客户赔偿,而且信用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多年做业务,使我深切体会到,做国际贸易,如果不谙英文就会吃亏不少。希望未来青年们,能认清这一点,无论做哪一行业,学问是万业的基础,所以青年们在求学的年龄,若不努力求上进,等到进入社会以后再想求学,环境已不许可了。当时经营港、韩贸易的客户很多,大多数都是由香港来韩国的,其中被韩商骗去商品而不付款的老客也不少,甚至有的在他们想回香港、上海时,连路费都筹不出来,实在可怜。这倒并非他们到了韩国不认真做生意,十之八九都是被韩商把他们第一次装来的商品骗去了,于是立足生根做生意的老本蚀光,就算回香港,公司老板也不能容纳他们了。像这样倒霉失败的人比比皆是。
那段时间我做港、韩间生意,利润确实不错,平均能有两倍以上,有时冷门货可以赚到4倍。其原因是过去几十年韩国受日本统治,突然独立,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海关也未正常运营,对输入商品无论是什么物资,均按报价加一成课税,这给商人提供了很大的获利机会。
说到韩国商人,真正韩国籍的可说太少了。内中有专门行业学徒出身者,敢说更为少见,大部分都是半路出家。有的由中国回到自己国家的,有的由日本回到自己国家的。这般商人,不但能讲日本话,也能讲中国话,所以由上海、香港、大连、石岛去的中国商人,很容易受他们的欺骗。中国商人素来讲究信用,相信依赖信用行动,一定能够在商场上站稳。我这次未被韩商骗去,是因为有了过去天津装两船货去韩国被骗的宝贵经验。所以,现在我的商规是一手交货一手付钱。无论什么花言巧语或财色诱惑,全不上当。中间曾有过几次,他们找我谈成生意,马上请我吃高级韩国菜,然后要求先交货,想骗取我的货品,但我向他们讲明,这批货他们有优先权,条件是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否则就免谈。那时有两位韩国人,一位姓许的是老上海,一位姓吴的是釜山大地主。吴暗中告诉我,他曾被许骗了不少交际费。现在又在动我们公司那批货的脑筋。我知道后,心中先有了准备。过了3天,许某果然又到汉城万聚东来找我,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如果这批货你不交给我的话,你在韩国的生意恐怕不能继续做下去了,请你考虑。”当时我回答说:“只要我们中国驻韩大使馆在一天,我就敢在贵国做一天生意,这一点请许先生不必担心。”对他的虚声恐吓,根本就没有理会。实在说,在那一年多时间内,过去由天津货去韩国被骗所损失的钱,已经由韩国全部赚回来了,而且还有余。因为业务上的需要,我把姚慕秋的二公子姚汉铿及我的二弟克志都请来韩国。姚君负责英文电报,二弟负责办理进出口报关手续和成交生意及外交,进出货由我一人负责。中国古语说,同行是冤家,因为大家生意竞争,难免有人对我不满。当时韩国设有物价安定调查机关,无形中已把我作为他们注意的对象,现在台湾经营渔船生意的刘永新(当时是万聚东账房),平时和我谈话很投机,他屡次劝告我,应该回香港一次,因为韩国物价安定机关常去万聚东查访,查问有关我的种种情况,可能是同业有人从中作祟。果然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调查官找到我谈话,我看情形不对,决定暂回香港。
1947年冬由汉城乘西北航空飞机返回香港。到港后,受到同业的欢迎,天天被邀吃饭。姚慕秋先生是我合作恩友,每天到旅馆里来和我倾谈,实在得到不少安慰。回想当时,姚慕秋先生曾对我所讲的一番话,实在很有意思,他说:“王先生,我们在商场上奔波多年,也都很辛苦了,应该休息一下才对,我们不如把分到手的利润拿出一部分置产业,留一部分存银行,再把另一部分留在我们公司。您在家好好休息一下,有合适的生意再打电话请您来公司研究,这样多少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这番话至今好像仍在耳旁,可惜我当时没有接受他老人家的忠言,才有第二次的失败。其经过是:当时在韩国与我们有来往的杨氏到香港,委托租船,我个性耿直,乐于助人,不想拒绝他人的请托。关于租船的事,曾与祥发公司研究决定代他租妥,但杨氏只拥有港币20万,而租费两个月却要港币25万,再加商品所需的本钱,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他根本无能为力。为了成全这桩生意,只好各方筹措,结果筹足港币130万元,其中姚先生与我各占半数。
更因为在韩国无适当代理人,我只好自告奋勇再度赴韩。第一艘船的货获利两成以上,对朋友算是有了交代。第二艘船的船长是菲律宾人,年龄老迈又喜欢喝酒,那天夜里十二时左右,海上大雾蒙蒙,船航行至太平洋时不幸触礁。大部分人都登上救生艇,剩下来的只有船长和电报生,抱着与船同归于尽的决心,不肯逃命。当时海中无浪,我因为责任在身,也留在船上,另外还有两位中国买办,大家都穿上了救生衣。他们最初本来不肯留在船上,因为我是货主,有权命令他们留在船上,他们只好接受。(https://www.xing528.com)
不幸之中的万幸,该船是美军专门运送物资用的,船头可以自动打开,同时船头上有两层铁板,所以触礁后并未进水,人命及物资均获了救。那时我与两位买办手持电筒曾走到被撞之处,用留存在船头的洋灰将漏洞补上,同时打出SOS求援电报,结果只有一艘荷兰船前来施救,拖着破船以1小时1海里的速度行驶了两三天才到了香港,并重新修理。谁知一修再修,整整花了一个月之久,才把船只修好。本来这批物资原定一个月内交货,现在早已超过期限一倍以上,我身负此责,故船回到香港时立刻先乘西北航空班机到韩国(彼时没有由香港直飞韩国班机)与对方解释并请宽限时间,幸获准再宽限两周。在等待时期,我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坐立不安。以这种心情等了一个月,总算盼到船安抵韩国,可是准备交货时,对方不但不接受,反而要求赔偿,这再使我两面受夹,左右为难。对香港各投资人无法交待,而与韩国客户合同超过限期,对方要求赔偿损失,我感到夹在了中间,劳而无功,两头不讨好。经再三交涉,结果三分之一货品要求客方留下,但价格由对方贬值,利润很小,三分之二则退回香港。殊不知香港是自由港,物资由各生产国源源输入,买进时只要有现钱,便宜的物资垂手可得,卖出时就不那样容易了,必须有相当出路才能脱手。当时只想把这件事了结,剩点儿钱集中起来在港稍安一时,待机再动,免再寻苦恼。可是事与愿违,不但未能按照心愿办好,反而与合作人分手。
存在韩国的货,价值约港币50万元;另外还有在香港应分的商品,如染料等。我决定独立经营,在香港干诺道租了3层楼房开设万隆行。可是开张时间太匆促,处事缺少周详计划,只顾向前冲,因此难处不断发生。尤其不懂广东话和英文,实有许多不便。刚刚开业时,只有3个人,同时助手才干平庸,故此不能开拓业务。就在进退维谷之时,突然二弟介绍香港同胜颜料公司驻韩代表的一位周先生前来拜访。他途经日本时受旭硝子会社福泽氏和增田氏的招待,由周先生传口信说:福泽氏等知道我在港的情况,托周邀我去日本一趟。未隔多久,又接到福泽和增田二位的来信,要我在可能的情况下速去日本,有要事商量。因为我在天津代理过旭硝子商品,所以和他们私人感情很好,于是心动,以旅行名义去了日本。相见后,知道他们要我设法供给大量工业用盐给他们会社,因当时日本尚未独立,仍被美军统治。
关于贸易由GHQ主管。一般外商,均以投标方式输入物资,但中国商人,过去多次得标未能按期交货,所以规定在投标前应先交百分之一保证金,中标后如不按期交货,保证金即予没收,我就按照这种规矩进行。
其实我还是在商业上不够老练。前冲有余,思考不足。当时香港一切尚未安定下来,却又到日本来开辟新路子。事后我才知道又犯了错误。
在日本住了不到一个月,与旭硝子会社研究以CIF与日本交易,每吨盐美金9.5元,毛算每吨有0.9元美金上下的利润。合同虽未成立,口头上已经约定,相信他们公司会遵守诺言。剩下的事是准备GHQ保证金问题,必需先行解决,在返港前友人介绍与足谷氏相识,该人原驻上海,作过新闻记者,能讲中国话,中国人情也通,对朋友很诚恳,所以我就相信他了。美军当局对于有实力的人也愿意援助,于是以自备外汇进口,办好许可手续,我就返回香港,经与同胜公司研究,由两家合作,股份我占三分之二,同胜占三分之一,由香港买生漆十数吨,咖啡豆20吨,糖精万桶,时价值港币三十万以上,费了很多心血,由青岛转口日本秋叶原货物站,实物在手,我认为保证金来源有了,工业盐生意必可顺利进行,而且当时日本需要生漆和咖啡豆,利润在四成或五成以上,足够支付保证金及一切开支,同时我在青岛与生产工业盐的企业洽妥了供应一万至二万公吨,并且接受CIF日本8.8元的价格,算下来还可赚美金一元以上。
做梦也想不到,代办许可的人合谋有计划地欺骗我。这一次是我一生中第三次遭受大打击。
原来,1950年夏季替我所办的自备外汇许可手续的是日、美人氏合作伪造的,害我吃上一场官司。名利均受到无法补偿的重大损失。另一方面朝鲜战争突然爆发,我在韩国所存的物资,全部被仁川登陆美军炸毁了,真可说是祸不单行。在日本花了近百万元请律师,把各处损失加起来一算,这次损失了港币百万以上。日本这场官司是一面倒的,我被关了一年之久。我在监牢中独自反省,这次失败错在从韩国赚到钱回香港以后,不肯接受友人的忠告,作“守成”的安稳打算。希望青年商人,无论做任何事,必须完成一件,再开始第二件,万不可脚踏八只船,往东时又想往西。总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前进。我自觉缺少理智,做事层次不清,太富情感,容易误事。现在醒悟,无论父子也好,弟兄也好,对于重要业务,必须放弃私情,对事处理得清清楚楚,若是以为马马虎虎算了,这是要不得的坏习惯,绝对要避免。我这次在日本自备外汇做生意失败,及朝鲜战争中所受的损失,本来都可以避免。其所以失败,原因就是受感情牵累。
我为人一向吃苦耐劳,甚至为了工作废寝忘食,是经常的事。别人睡觉的时候,我还在埋头苦干;别人在宴会上大喝大吃,我却在整理商品;别人在娱乐打牌,我还在整理账目;人家晚睡晚起,我早起落夜。本来像我这样耐劳忍苦的人,应该稳定得很,可惜我缺乏理智,造成日韩两地重大损失,只好认命。这次失败以后,剩下来的只有健康的身体,生活费用再度成了问题。好在我的长处是懂得失败乃成功之母,能再接再厉从不气馁。可是,一个人事业失败时所尝的滋味,唯有身历其境的人才能体会到。当一个人失败的时候,如果有一位友人能伸出温暖的手,加以援助,是多么的宝贵。可惜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的反应比寒暑表都快,你生意得意的时候,锦上添花的朋友可不少,可是你一旦倒闭失败,雪中送炭者却是寥若晨星。我这一生中雪中送炭的友人倒是有两位:一位是比我年长的焦世祯先生,另一位是比我年轻的佟相印先生。这两位的友情使我感到极为快慰和荣幸。在这里我要特别陈述的是:一个失败者所受到的对待和鄙视,例如他在街上行走,距离不远、目力能见的地方,眼见有个平日相识的人迎面而来,正想上前打招呼,奇怪的是本来他是由东向西而来,突然间会改变方向往北拐去,原来他怕碰见失败者“玷污”了他所穿的高级服装,眼光最势利。所以,我希望年轻一代对于失败的人,不要主观武断,马上认定他是坏人,要查明失败原因,究竟是经营方法不当呢?或是资金不足呢?或是他本人胡作非为呢?或是被人陷害呢?如果失败的责任不在他本人,同时,他本人是真正刻苦努力的,大家应该各尽所能给以援助,使失败者有机会重振事业。作为一个商人要多用脑筋策划,不辞劳苦努力,坚守信用,运行技巧,是商场上不可缺少的条件。例如甲乙两店,同时经营同一行业,但因为两店的店东和经理经营的手法不同,所以生意一年一年做下去以后,甲店生意步步发展,乙店生意一直未有起色。虽说同行不同利,但是在经营技巧上必有好坏之分。经验告诉我说,做商人等于是公开的“骗子”,我这样讲活,希望经商的朋友不要误会,请看我下面的解释:商业种类很多,以北方吃食业为例,我们到一个饭馆,假如跑堂招待的好,客人会自动地多赏小费,其实吃菜有本来规定的价格,客人吃完了照价付账,应该是很合理,又何必要赏给小费呢?那种小费就是用招待手法“骗”取而来的。比方制造业者,必须先研究客人对某种东西的爱好如何?这种商品推出后,是否能叫一般客人满意?如果客人非常满意,客人钱包里的钞票就会送进制造商的口袋里。又比方专做一般家庭妇女用品的商人,必须知道妇女们的心理爱好,随时研究哪种商品、哪种样式最流行,才可能吸引妇女们对它的喜好。她们买一件衣服也好,买一条毛毯也好,至少要走五六个店铺,多方比较,甚至回家再与亲友商量,最少要一个星期时间才能决定。所以,制造商必须花力气来揣摩妇女们的购买心理。至于专做一般男性生意的商人,就比做女性生意的容易得多,男性买自己用品,当时即可决定……
诸如上述的例子,就是我所说的商人,就是公开的“骗子”,意思就是经商需要懂得一点“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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