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癖起源及樗蒲的盛行

两晋南北朝时期盛行的博弈游艺中，有一种名叫樗蒲的棋类游戏，当时人用来赌博，所以也是古代博戏的一种。樗蒲有不少别名，又叫五木、掷卢、呼卢，又被称为“盘龙癖”“牧猪奴戏”。其实，樗蒲之名，源于自然界的两种植物，樗是一种落叶乔木，即常见的臭椿；蒲则是一种可以织席的水草。在古代，人们缺乏对自然界和社会的正确认识，常用樗的叶子和蒲来占卜，视其投掷后的正反面及纹路，预测吉凶祸福。后来人们创制了一种博戏，叫“樗蒲”。樗蒲所用的投采工具叫“五木”，形态特别，外形如同杏核，两头尖中间圆，木质，共五枚，一面涂黑，写“犊”字，一面涂白，书“雉”字，以掷投的不同面的文字颜色决定胜负。五子皆黑即谓“卢”，是最高采，人们在掷五木时会大声吆喝，希望得到卢或雉，后来“呼卢喝雉”演变为成语，形容赌徒赌兴正酣时的样子。

樗蒲的起源，至今仍是个谜。相传，樗蒲是道家的祖师老子所创。东汉马融《樗蒲赋》中写道：玄通先生是位道德之士，来自远方，喜欢樗蒲，为此“昔伯阳入戎，以斯消忧”。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古代西戎指西域的民族或国家。老子为了消愁解闷，专门入西戎带回了樗蒲。西晋张华《博物志》记载：“樗蒲者，老子作之用卜，今人掷之为戏。”说明樗蒲确与老子有关，曾经是一种占卜工具，后演化成一种博戏。

樗蒲是西域地区传入中国的重要博戏之一，反映了汉代中西方的文化交流。《史记》《后汉书》等正史记载老子确曾去过西域地区。马融《樗蒲赋》中描写樗蒲的用具，其中写道：“枰则素旃紫罽，出乎西邻。”“旃”与“毡”字相同；“罽”也是一种动物毛制成的毡子。意思是说：用素色或紫色毛线织成的博席，来自西方的邻国。“枰”就是掷骰子的地方。古人在玩六博、樗蒲时，都要在掷骰子的地方铺一张毡子，名叫“博席”。南朝梁文学家刘孝标注释《世说新语》一书，旁征博引，考定精审。他引用《晋中兴书》的话：“樗蒲，老子入胡所作，外国戏耳。”晋朝时樗蒲已经很流行，东晋名将的部下常常因喝酒玩樗蒲而误事，陶侃大怒“乃命取其酒器、樗蒲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曰：樗蒲，牧猪奴戏耳”。有学者认为，“牧猪奴”是古代对草原游牧部族的蔑称，“牧猪奴戏”指来自西域的游戏。在现存的历史文献中，有关樗蒲的记载最早见于西汉。西汉刘歆《西京杂记》卷四载：西汉长安有位姓古的读书人擅长音乐、投壶、弄丸和“樗蒲之术”。东汉著名学者马融写有一篇《樗蒲赋》，描绘了樗蒲游戏的用具、玩法及其当时贵戚公侯玩樗蒲的情形，文辞典雅优美。

到两晋南北朝时期，樗蒲极为盛行，不管是帝王、贵戚，还是官吏、百姓无不喜好樗蒲。西晋初年，皇宫中有位胡贵嫔，樗蒲的水平十分高超。晋武帝司马炎常与她玩樗蒲。一次因争着行棋，竟撞伤了晋武帝的手指。东晋末年，有位显赫一时的人物，名叫刘毅。他曾出任豫州、荆州刺史，拜卫将军，盘踞长江中上游大部分地区，与东晋王朝对抗。刘毅嗜好樗蒲，因他小字盘龙，后来人们称玩樗蒲成癖的人叫“盘龙癖”。《晋书·刘毅传》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东晋义熙元年（405），刘毅和后来南朝宋的开国皇帝刘裕等人聚会在江宁（今南京）玩樗蒲，赌注达数百万钱，最后只剩下刘裕与刘毅两人，不分上下。又一轮争斗开始，刘毅把五个骰子掷到盆中，骰子的颜色都是白色，名叫雉，是仅次于颜色皆黑的高彩，十分难得。刘毅大喜，提着长衣，对同坐的官员说：“太好了，虽然不是五子皆黑的高彩，但已经很难遇到了。”刘裕见此闷闷不乐，轮到他掷骰子时，他手握着五枚骰子，口中念念有词，呼喝着五子皆黑的高彩。他掷出骰子，五子中有四个是黑的，而另一个则旋转不停，刘裕与众人紧张地盯着这个骰子，骰子转来转去，最后停下来竟然也是黑色的。五个骰子的颜色都是黑色，称作“卢”，是最高的彩，见此情形，本来面黑的刘毅沉着脸对刘裕说：“看来您的座位是不肯让给别人的。”刘毅骄矜固执，居功自傲，不肯位居刘裕之后，最后举兵反叛，兵败自杀。

唐代诗人孙元晏《咏史诗·刘毅》云：“绕床堪壮喝卢声，似铁容议众尽惊。二十七人同举义，几人全得旧功名。”正是描写了刘毅与刘裕对博樗蒲的故事。

南北朝史书中有关樗蒲的记载很多，当时人沉迷于樗蒲一掷百万的刺激中。《宋书·乐志》上说：人们追求及时行乐，“当在王侯殿上，快独樗蒲六博，对坐弹棋”。南朝刘宋开国功臣王弘年少时曾与朋友玩樗蒲，当权后朋友前来谋求官职。王弘说：你会靠樗蒲赢钱，还用做官领俸禄吗？南齐时，明帝萧鸾召集众臣庆祝破贼胜利，让群臣玩樗蒲，大臣李安民五掷皆卢，使明帝大惊。北魏大臣张烈的弟弟张皓甚好樗蒲，可是玩时不择时间和对象，因而受到许多人的指责。

《北史》卷六十二记载，北周文帝宴请群臣，席间玩樗蒲，拿出锦罽及杂绫绢数千匹作为赌注。很快赌注用完，“周文帝又解下身上的金带，令诸人尽兴遍掷，曰：先得卢者即与之”。隋唐以后，樗蒲已渐入衰落，只有极少数人还会玩樗蒲。据说奸相杨国忠就是因善于樗蒲才得到皇帝的赏识。到了宋代，樗蒲之戏已废不行。李清照《打马图经》说：“打马爰兴，樗蒲遂废。”唐宋诗歌中所提到的樗蒲大都是泛指博戏。

樗蒲的玩法，后人多语焉不详或误讹相袭。从现有材料来看，东汉马融的《樗蒲赋》是探讨樗蒲玩法最早的材料。赋中说：枰则素旃紫罽，出乎西邻，缘以缋绣，紩以绮文。杯则榣木之干，出自昆山。矢则蓝田之石，卞和所工，含精玉润，不细不洪。马则玄犀象牙，是磋是砻。杯为上将，木为君副，齿为号令，马为翼距，筹为策动，矢法卒数。(https://www.xing528.com)

唐代时李翱写了一部《五木经》，是现存最早的樗蒲著作。从现存史料来分析，樗蒲的用具有筹、杯、五木、马、矢、枰六种。筹，即赌注。杯，掷投五木的盛具，演变为后世的骰盆。五木，即杏仁形状的博具，作用如同骰子。马，相当于棋子，有二十枚，分五色，每色四枚，供行棋用。矢，筹码，与六博的竹筹相似，多做成剑形。枰，为樗蒲棋局，多半是白色或紫色相间的毛织品，边缘饰以彩绘。玩时，人们手执“五木”，掷在杯中，按所掷采数，执棋子在铺有博席的枰上行棋，相互追逐，也可吃掉对方之棋，谁先走到尽头便是胜利者。从《五木经》和李肇《唐国史补》的记载来看，樗蒲的游戏规则比较复杂多变，五木的掷投会出现许多不用的采目，类似如今麻将里面的计算赢牌多少的番。

五木的形制很特别，初为木制，后世改用玉石、象牙、兽骨制成。五木的形状，两头尖锐，中间平阔，一面涂黑，黑之上画牛犊；一面涂白，白之上画雉；五子皆黑，名叫“卢”，是最高的采，五子皆白，称为“雉”。宋代葛立方《韵语阳秋》中说：“樗蒲用博齿五枚，如银杏状。”学术界有观点认为，五木是从琼或茕演变到六面体骰子的过渡形式。北京大学收藏的秦简《酒令》，除木牍外，还有一枚行酒令的木骰，形状呈短木棒状，六面，每面书写两字，此木骰与五木相似，说明汉代时就存在形状杏核，作用与骰子相同的掷采用具。在南美洲印第安人的古代遗址曾发现长棒形，两头尖锐，中间宽的掷采用具，上刻表示数字的线条，形态与作用与五木相近。欧洲学者认为这是南美洲古代部落所使用的骰子。

在考古资料中也可寻找到樗蒲的形象。2001 年甘肃省高台县骆驼城出土魏晋墓室画砖中发现一幅《樗蒲图》。画面上两人跪坐，左侧一人着白袍，右侧一人穿红袍，中间铺博席，上置棋盘和马，棋盘上绘出了两头尖中间宽的五木，形象地再现了魏晋时期樗蒲中使用五木的面貌。此外，甘肃省高台县许三湾魏晋墓室砖画，甘肃嘉峪关魏晋7 号墓砖画也发现相同风格的《樗蒲图》。

甘肃嘉峪关魏晋墓砖画《樗蒲图》，甘肃省博物馆藏

各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也促进了娱乐游戏的交流。樗蒲来自西域地区，很可能由印度传入。后秦释道郎撰，北凉县无谶译《大般涅槃经·圣行品》第七记述佛教的戒律，指出：“樗蒲、围棋、波罗塞戏、狮子象斗、弹棋、六博、拍鞠、掷石、投壶、牵道、八道行成，一切戏笑悉不观作。”随着中印佛教的往来，两国传统的娱乐游艺活动也相互交流，樗蒲的传入增进了中外人民之间的友谊。所以《北史·突厥传》说：突厥“男子好樗蒲”。大约在隋唐时，樗蒲又从中国传入朝鲜、日本等周边国家。《北史·倭传》及《隋书·东夷传》载日本“好棋博、握槊、樗蒲之戏”。7 世纪末，日本持统天皇曾颁禁令，禁止百姓以樗蒲聚徒赌博。樗蒲之戏传入朝鲜，似应早于日本。

《北史·百济传》云：“百济之国，有投壶、樗蒲、弄球、握槊等杂戏，尤尚弈棋。”朝鲜金时习《金鳌新话》中记有一段《万福寺樗蒲记》的故事：书生梁生，早丧父母，未有妻室，独居万福寺。他为追求仙女，袖装樗蒲，掷于佛前曰：“吾今日与佛欲斗蒲戏，若我负则设法筵以赛，若佛负则得美女，以遂我愿耳，祝讫遂掷之，生果胜。”这个故事说明樗蒲在朝鲜民间十分流行。掷柶戏是朝鲜族流传至今的古老棋戏，由棋盘（也叫马田）、“骰子”和棋子组成。掷柶戏所用“骰子”称为“柶”，朝鲜语音译为“尤茨”。柶用赤荆条或木材制成四支短木棒，长三寸多，掷而决胜负。四俯曰牟，四仰曰流，三俯一仰曰徒，二俯二仰曰开，一俯三仰曰杰。这与中国古代的“箸”和“五木”的外形和作用相同。棋盘为正方形，棋子每方各用四枚，称作“马”，以掷柶的采数决定行棋多少，掷柶戏由两个人玩，最快到达终点者胜。这与樗蒲的玩法十分相似。朝鲜学者李晬光在《艺峰类说》中认为：“柶戏者便是樗蒲之戏。”近年来，掷柶戏深受朝鲜族人民的喜爱，2011 年被列为吉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