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崇仁与二弟匆匆一面,好似多年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随即就浑身轻松地乘舟踏上了归程。
船行江中,虽是逆水,但江流平缓,路程不远。两三天的时间,小船就已经停靠到了汉口码头。
姬崇仁离船登岸后,急着去寻找“姬记恒泰和药材庄汉口分号”的王掌柜。因新来乍到,路途不熟,难免东张西望、四处打问。不意间,在码头附近街巷处,看见了一个跪地行乞的独眼乞丐。铁皮的乞讨罐前,铺着一张写有“行乞讨钱,治病治人”字样的纸板。
“一个乞丐,还治病救人哩!”“骗子!快滚。”行人的不屑指责和谩骂声中,乞丐依然跪地低头企盼着善心人们的施舍。可惜所得无多。姬崇仁本已急匆匆走过去了,忍不住回望一眼,也许是那“治病救人”四个字打动了他的心。他又回转身走了过去,将一大把铜币投入到了那个铁皮乞讨罐中。“哗啦啦”铜币落罐的声响,促使低头行乞的独眼乞丐不禁抬头一看。他记住了这个善心人的模样。
姬崇仁找到王掌柜时,听到的是好消息。
“三少爷和随行的那个孟老板,时间抓得很紧。交割了药材,拿到银票之后,一天也没耽搁,就急着返回了。说是一大早动身,也没让我前去送行。”
听到王掌柜这番话,姬崇仁对三弟的表现很满意:“这是想着家中的老父母么!所以不敢在路途耽搁。按时间算,现今他们也该回到周原了。好!这事就算放心了。”
既然“这事就算放心了”,姬崇仁打算就便同王掌柜谈谈其他事情,“临行前,家父曾与我作过商议,就扩大药材生意的销路和规模之事,还想与王掌柜探讨探讨。”
王掌柜以拳击掌,正中下怀。
“好啊!我也正琢磨这事哩。三少爷来时,我就想听听老爷有啥想法和交代。三少爷就此一句话也没有说,急匆匆就走了。现在好了,大少爷大驾光临,我也可以当面聆听大少爷的高见了。”
姬崇仁谦让几句后,直奔主题。
“高见谈不上,倒是有些想法,要向王掌柜讨教。我这次到南方看了看,发现一些北方特产的药材在这里十分稀缺。咱‘恒泰和’药材能否在南方开辟出一片新天地呢?”
王掌柜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表示赞同。
姬崇仁一边思索一边继续说着。
“我觉得,有三个问题要搞清楚。一是有没有市场需求,哪些药材品类是我们那边富余,这边紧缺的。否则千里之遥运来一些不需之物,又是何必。二是有没有盈利余地,两边药材的差价多少,运费几何,赔本的生意总是做不长的。三是有没有发展的空间,能否通过王掌柜你这个分号,南下东往,拓展南方市场,甚至也发展出一些国外的客户呢?”
王掌柜大受鼓舞,兴奋的神情溢于言表。
“听闻大少爷一席话,令人茅塞顿开啊!你看看,汉口这几日正好有一个南北货物交易市集,我想可以趁此机会去打探打探行情嘛。”
姬崇仁一听,觉得这是个难得的考察机会,当即决定两人同去长长见识开开眼。
姬崇仁在约定地点等候王掌柜时,久候不至,随口抱怨了一句:“这王掌柜,也够暮囊的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旁等待揽客的一个光头黄包车夫,闻言大感兴趣。
“暮囊?这位客官,请问暮囊是个啥子意思嘛?”
姬崇仁礼貌的微笑解释。
“这是我们陕西的土话,就是慢、迟缓、不利索的意思。”
“噢!我曾听过这话,一时弄不懂唦,还以为是骂我的呢。”光头车夫恍然大悟。
“南方北方口音不同,难免有误会的时候。这位大哥就不必再去计较已经过去的事了。”姬崇仁宽厚地劝解。
光头车夫领情地点点头,表示心意。(https://www.xing528.com)
“先生对我们这些苦力下人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好人呐!不像那位嫌我暮囊的客官,凶巴巴的,还号称是什么三少爷呢,进了妓院就不见出来。”
“妓院?三少爷?”姬崇仁闻言一愣。
难道三弟姬崇德流连妓院至今未返?姬崇仁不免有些不安。按照光头车夫的指引,姬崇仁与王掌柜寻找到了“花世界”妓院。
刚到妓院门前,两个拉客的妓女主动出击,一拥而上,分别拉住了姬崇仁的两条胳膊,一边言语挑逗,一边往院内拖拽。
“来嘛!来嘛!好好耍耍再走嘛!”
“这位大哥长得好帅哟!少收点儿钱,也要让大哥巴适巴适。”
姬崇仁哪曾经见过这等阵势,手忙脚乱地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两个妓女的纠缠。
颇有经验的王掌柜,决定自己进去探问情况。他一手搂着一个妓女,说着话,就进了妓院。
“莫慌,莫慌!总得让大爷我挑选一个中意的吧?”
按照王掌柜的吩咐,姬崇仁坐在妓院对面的一家茶楼中等待消息。
枯坐干等的姬崇仁,倦意袭来,打着瞌睡,不觉进入了假寐状态。他梦见了自己的父亲姬府老爷姬秉礼。
梦境中,姬秉礼独自在一个昏暗的空间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就在他艰难地迈腿跨过一个门槛时,一个麻袋状的重物从天而降压在他的肩头。他痛苦地咬牙坚持着,却又有一件重物再次从天而降。姬秉礼不堪重负地挣扎摇晃。梦境中的姬崇仁极力前去相救,却怎么也到不了父亲的身边。姬秉礼终于被压倒了,他绝望地大声哀号:“老大呀老大,你在哪儿呢?赶紧回家吧!”
“爹!”姬崇仁一声凄惨的呼喊,从假寐中惊醒过来。他捂着胸口,揉揉眼睛。眼前站着王掌柜。
姬崇仁明白了自己在白日做梦。但他仍未能从梦境中完全醒来,沉迷着喃喃自语:“爹……爹!不行!我得赶紧回家!”
后来,姬崇仁回到周原之后,曾向父亲姬老爷说起过自己在汉口所做的这个梦。姬老爷惊奇地发现,老大在汉口做梦的时分,正是自己在周原姬府因绝望而发出哀号的那一刻。同一日期,同一时辰。父子同心,千里传音。信然!
当姬崇仁从白日梦中完全醒来,王掌柜已经完成了在妓院的打探过程来到茶楼。
“老三是真的进到那里面鬼混了?”姬崇仁赶紧发问。
“看样子三少爷真是在这里被纠缠了一些时日。据说因为身染重病,钱财耗尽,被老鸨撵出去了。”王掌柜似因未能尽到责任而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呢?”姬崇仁急着追问。
王掌柜无奈地摇摇头:“去向不明呐!里面跟三少爷好过的几个姑娘都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的下落,只是说他离开时病势沉重。”
“那个孟老板,后来找过你寻求帮助没有?”
“再也没有见过孟老板的人影。也许他已服侍着三少爷返回周原了吧?”
姬崇仁听着王掌柜的分析,觉得有些道理。
“孟老板在家父面前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他绝不会扔下三少爷不管,不然回去后他咋交代?”
自梦境中听到父亲哀号之声的那一刻,姬崇仁即已作出了不顾一切急速返乡的决定。此时出现的有关三弟的新情况,虽然使自己心有所乱,但并不足以延缓回乡的计划。“爹娘肯定还眼巴巴地等着我带回去的另一个消息哩!”他想尽快将二弟的消息告知父母,哪怕早一天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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