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處所云“三教”,指的是儒釋道三教。其中,佛教外來,道教晚出,故後世之會通三教者多以儒教爲可資參照的坐標。就邏輯的嚴密性、思辨的抽象性而言,儒學實有不如佛學者;就對民間社會的影響而言,道教似乎尚强於儒教;但就對政治制度、倫理道德的影響而言,佛教和道教實又全然不可與儒教同日而語。因此,佛教在中國化的過程中,便在倫理道德上自覺地選擇了“儒學化”這一路徑;而道教在後來的發展過程中,其走向與佛教基本上如出一轍,即在倫理道德上亦不約而同地走上了“儒學化”的道路[43]。
三蘇之於儒釋道三教,自有其思想抱負和理論野心,即力求以儒爲宗,會通三教。這一取向和旨趣,早在蘇洵身上即已涂抹底色。蘇洵崇佛,多有方外之交,如圓通居訥禪師、景福順長老、彭州僧保聰、寶月大師惟簡等,僧傳將其列爲訥禪師法嗣。嗣後,蘇軾、蘇轍亦博通三教經典,力求會通三教精要;其中,又以蘇軾最爲典型。職是之故,本部分將以蘇軾爲重點考察對象,探求蘇氏蜀學對三教之會通。
蘇軾七歲知讀書,“八歲入小學,以道士張易簡爲師”[44]。而據《子由生日,以檀香觀音像及新合印香銀篆盤爲壽》載,蘇軾兄弟二人早年即已接觸釋道典籍,“君少與我師皇墳,旁資老聃釋迦文”[45]。另,《欒城後集》卷二一《書白樂天集後二首》亦云:“少年知讀佛書,習禪定。”[46]被貶謫黄州(今湖北黄岡)後,蘇軾“杜門深居”,博覽釋典、深究佛理,“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47]。據統計,蘇軾有關道家道教内容的詩篇約占其全部詩作的百分之十[48]。就蘇軾六十餘年的生命歷程而言,他與佛教(尤其是禪宗)的關係一直是頗爲密切的。據不完全統計,蘇軾所閲讀的佛經有《楞伽經》、《金剛經》、《華嚴經》、《蓮華經》等。蘇軾一生與禪師交遊頗廣,不少禪師與他保持着頗爲密切的關係。蘇軾在蘇、杭及其它地方結識的僧侣(主要是禪師),有慧辯、辯才、梵臻、懷璉、契嵩、清順、守詮、仲殊、守欽、佛印、道潜、常總、玉泉、佛慧、可久、垂雲、思聰、惠勤、惠思、宗本、道榮等[49]。
禪宗不但影響了蘇軾的個人生活,而且影響了蘇軾的文學創作;不僅鑄造了蘇子超然生死的曠達性格,還形成了蘇子詩歌文賦的獨特風格。就後一層面而言,清人劉熙載(1813-1881)之説可謂曉暢,“東坡詩善於空諸所有,又善於無中生有,機括實自禪悟中來”[50]。
但筆者最爲關心的是,在蘇氏蜀學的思想體系中,三教的位置與地位究竟如何。换句話説,三教之於蘇氏蜀學,究竟是“拼盤”,還是“熔爐”?套用前人的説法,蘇氏蜀學究竟是“駁雜”,還是有“宗旨”?
三蘇蜀學之“駁雜”,古人向有定論,但並非的論。宋人朱熹謂蘇氏蜀學爲“雜學”,故作《雜學辨》以貶斥之[51]。清人全祖望(1705-1755)接武朱熹之説,謂“蘇氏出於縱横之學而亦雜於禪”[52]。朱、全之説,四庫館臣持認可態度,“蘇氏之學,本出入於二氏之間,故得力於二氏者特深。而其發揮二氏者,亦足以自暢其説”(《四庫全書總目》卷一四六)。降而至於近世,蒙文通(1894-1968)、錢穆(1895-1990)、侯外廬(1903-1987)亦嘗踵武此説。蒙氏云,“北宋儒學,顯有三派,爲洛學、新學、蜀學,皆於六經有解,各自得立。洛派唯司馬光注《老子》,二程理學一派則排斥佛、老,至荆公新學,東坡蜀學,皆深入於佛、老。”[53]錢氏云,蘇氏之學“會合著老莊、佛學和戰國策士乃及賈誼、陸贄,長於就事論事而卒無所指歸,長於和會融通而卒無所宗主。……非縱横、非清談、非禪學而亦縱横、亦清談、亦禪學。實在不可以一格繩,而自成爲一格”[54]。侯氏云,“三教合一是蜀學的主要宗旨”,“蜀學正是這樣一種糅合三教的大雜燴”[55]。但與朱、全之説不同的是,蒙、錢所云“各自得立”、“自成爲一格”,已然暗示蘇氏蜀學實非“駁雜”一語可盡之。筆者以爲,三蘇蜀學雖貌似“駁雜”,實則又有宗旨存焉。所謂“宗旨”者,即道也,即儒門道德性命、經世濟民之道也。所謂佛老之學,所謂縱横之學,所謂文章詞賦,實則爲之輔翼耳。(https://www.xing528.com)
作爲“蘇門四學士”之一的秦觀(1049-1100),嘗特意爲此辨析,“蘇氏之道,最深於性命自得之際;其次則器足以任重,識足以致遠;至於議論文章,乃其與世周旋,至粗者也”,“論蘇氏而其説止於文章,意欲尊蘇氏,適卑之耳”。[56]秦觀親炙東坡教聞,所言自當不虚。
《宋史》卷三三八《蘇軾傳》評價蘇軾,“自爲舉子至出入侍從,必以愛君爲本,忠規讜論,挺挺大節,群臣無出其右”。今人云,蘇軾思想的主流仍是儒家“見世濟用”的精神,在遭逢顛沛的遷客生活中,他“得幸”與佛禪結緣,對於君國社稷一直耿耿不寐,基本上保持了爲臣事君的理想與道德,他在等待中也是積極於地方的“邑政”建設[57]。凡此所述,蘇子皈依儒門之旨可以想見矣!就經學著述而言,蘇氏對《周易》《尚書》《詩經》《春秋》《論語》《孟子》等均有注解(如《蘇氏易傳》《東坡書傳》《詩集傳》《春秋集解》《論語説》《孟子解》等),且嘗頗得朱熹好評[58]。
在蘇軾的視野里,佛老之學、縱横之學,實則可爲“道”之輔翼,而文章詞賦則爲輔“道”之“術”[59]。易言之,在三蘇看來,儒佛道三教之宗旨雖迥然有异,實則百川歸海、殊途同歸。其高遠之目標、宏大之抱負,實在於“會通三教”、“融通百家”、“打通古今”。
蘇軾《南華長老題名記》云,“儒釋不謀而同”、“相反而相爲用”[60]。蘇軾此論,目在會通儒教與佛教。對於儒教與佛教之功能與作用,蘇軾有過一個通俗而有趣的譬喻,“僕嘗語述古,公之所談,譬之飲食,龍肉也;而僕之所學,猪肉也。猪之與龍,則有間矣。然公終日説龍肉,不如僕之食猪肉,實美而真飽也”[61]。誠因如此,故蘇軾對大覺禪師懷璉所倡儒佛融合論是贊賞有加,“是時北方之爲佛者,皆留於名相,囿於因果,以故士之聰明超軼者皆鄙其言,詆爲蠻夷下俚之説。璉獨指其妙與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故一時士大夫喜從之游”[62]。在《上清儲祥宫碑》一文中,蘇軾則對儒道加以會通,“臣謹按:道家者流,本出於黄帝、老子。其道以清净無爲爲宗,以虚明應物爲用,以慈儉不争爲行,合於《周易》‘何思何慮’、《論語》‘仁者静壽’之説,如是而已”[63]。《莊子祠堂記》所持論之旨,與此約略近之,“余以爲莊子蓋助孔子者,要不可以爲法耳”,“莊子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64]。進而至於《祭龍井辯才文》,蘇軾則立意於三教之會通,“嗚呼,孔老异門,儒釋分宫;又於其間,禪律相攻。我見大海,西北南東。江河雖殊,其至則同。雖大法師,自戒定通。律無持破,垢净皆空。講無辯訥,事理皆融。如不動山,如常撞鐘,如一月水,如萬竅風。八十一年,生雖有終,遇物而應,施則無窮”[65]。就一般層面而言,此實即蘇軾所云“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之旨[66]。當然,“會通三教”並非雜糅三教,並非“拼盤”,而是以儒爲主,熔鑄佛道二氏。此中大義,蘇轍言之甚明。一方面,“老、佛之道,與吾道同,而欲絶之;老、佛之教,與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後秦姚興、梁武帝之佞佛,北魏太武帝、唐武宗之滅佛,“二者皆見其一偏耳”。另一方面,“道之於物,無所不在,而尚可非乎?雖然,蔑君臣,廢父子,而以行道於世,其弊必有不可勝言者。誠以形器治天下,道之以禮樂,齊之以政刑,道行於其間而民不知,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泯然不見其際而天下化,不亦周、孔之遺意也哉”[67]。
准此,故筆者在本部分所立論斷是:蘇氏蜀學之“會通三教”,並非雜凑三教以爲“拼盤”,而是“以儒爲宗”,合理熔鑄中古三教以爲一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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