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城市人不生产物质,他们至多加工物质。城市人不但以体力和智力换取生活,而且特别是以体力与智力的结合物一手艺,来换取生活。当然,在宁波老城,其中的一些富人是靠俸禄、靠乡间土地或者城里房屋的出租来滋润他们的富裕生活,但是这仅仅是少数,宁波老城中多数是另外的两种人。
一种是在外埠经商的“出门人”的家眷,这些“出门人”多数在上海,或者通过上海走向全国各地。外埠的商业利润和打工收入对许多宁波商人来说,是足以养家糊口的,那些商人一般只在清明和除夕才回来扫墓祭祖,而平时都长年在外。他们的妻子则在家中生儿育女,然后独守空房,等待着每个月“月归钱”的送到和一年两度的相会。正如一首宁波的童谣唱道:“小白菜,嫩艾艾,丈夫出门到上海,十元十元带进来,上海物事分点开,介好老公阿里来…”这正是那个时代宁波众多城市家庭的现实反映在中国大陆400毫米降水线以南的几乎所有的城市,以及东北三省的重要城市,都是“经营天下”的宁波商人的栖息地,而宁波只是他们太累以后的“歇脚亭”。宁波人不像走西口的晋人、闯关东的鲁人,或者下南洋的粵人,这些早期到外埠从事工商业的人被宁波人羡慕地称为“出门人”,这一称呼常常与有志气、有出息、有成就相联系。出门人大多把家眷留在宁波,这样就在城里形成许多靠外埠寄钱供养的、主妇持家的、三四代同堂的悠闲而经济窘迫的家庭。但是这种家庭的社会地位不低,他们常常隐蔽了经济迫的事实,更夸张地保持着那一份优闲自在,就成这宁波城里的一种“理想家庭”的模式。另一首童谣唱出了这种理想家庭模式下儿童的无奈和自助意识:
囡囡宝,你要啥人抱?我要阿爸抱。
——阿爸出门赚元宝。
囡囡宝,你要啥人抱?我要阿姆抱。
——阿姆纺花织布做袄袄。
囡囡宝,你要啥人抱?我要阿娘抱。
——阿娘磨粉做糕糕。
囡囡宝,你要啥人抱?我要阿爷抱。
——阿爷胡须捋捋困安觉。
囡囡宝,你要啥人抱?囡囡只好自家抱。
——自家咋抱抱?来的讲呒告。
除了这种优闲家庭外,大多数则是“在城吃城”的小市民家庭。城市就像一块魔地,在这里首要的条件不是资产和资本,只要城市里特有的供需关系存在,小市民们就能够通过卖货、卖力、卖艺、卖色、卖智、卖乖、卖巧以至卖恶、卖奸、卖无赖而获得生存的形式、取得生存的权利,这就是真正具有独立文化意义的“市民”阶层的特殊活法。
人们常常用“三百六十行”一词来描述城市社会职业的纷繁丰富。当然,三百六十行是一个表示“多”的约数,也未必真的就正好是三百六十行,这只是对街坊市井各种谋生行当的通称。宋、元时代已经有一百二十行的说法,到了明代中叶增为三百六十行。笔者曾经为宁波老城里市民谋生的个体操作行业开列了一份清单,虽然不全,但也有414行之多。其中所谓“常设店铺”,是指城市的“坐贾”,有固定开设的小店铺;“摊贩挑卖”则为“行商”,指专有的单项买卖、以此为一业的摊贩,因此类内容繁多,故独分“食品”为另一类;近代有些新派行业在老城里滋长,也别出一门为“自由职业”;此外,以出卖劳动力谋生的,俗称之为“下三流”者,也作一类;更有一类常以害人来利已,宁波俗称“吃歪饭”者,因实际已成为一种谋生手段,也记录于下。
如果读者诸君聊作消遣来浏览一下下面所开列的各种行业,如果你再加上对以往市井的某些印象,你就会设想出那是一幅多么热闹的风俗画面呀,这就是市井中的行业主体,一个嘈杂而缤纷的社会。
宁波老城里的“三百六十行”(https://www.xing528.com)
常设店铺:百货号、南货号、洋布号、呢绒号、广货店、咸货店、烟纸店、贳器店、古董店、土产店、杂货店、国药店、西药店、钱庄、当店、客栈、酒馆、席行、山木行、照相店、栈货行、钟表眼镜店、酱坊、染坊、油坊、冰ㄏ、栈房、棺材店、老虎灶(茶灶)邮政局。
手艺匠作:木匠、泥水、篾匠、铁匠、漆匠、鞋匠、皮匠、铅皮匠、铜匠、纸匠、染匠、厨公、做豆腐、红帮裁缝、本帮裁缝、白帮裁逢、排席作、穿棕绷、串蓑衣、弹棉花、摇汗衫、摇纱袜、做戏装、做盔头、做靴子、织土布、织绸、织带、解水晶、刻玻璃、裁玻璃、车玻璃、吹玻璃、配镜子、配眼镜、画铅照、画祖宗像、做嵌镶、刻图章、印丝网、绣花、雕花、雕字版、写招牌、打锡箔、打金箔、糊扇面、裱字画、制笔、做墨、造纸、做草纸、磨砚台、车木、杀猪、打鸟、织鸡笼、烧磁窑、烧砖窑、烧肤炭、制革、凿磨、打线、搓丝线、做年糕、做麦芽糖、孵豆芽、盐灰蛋、做皮蛋、酿酒、盐榨菜、汰山粉菱粉、刨粉丝、榨红糖、孵小鸡、养蚕、缫丝、做鞭炮、种花匠、堆假山、捕鱼、屯蛳螺、赶鹭鹚、扳盖甑、晒鱼鲞、养鸡、养猪、贩牛、阉猪阉鸡。
摊贩挑卖:货郎担、香烟摊、卖梳篦、卖针线、卖花样、卖土布、卖丝棉、卖生丝、卖夏布、卖香云纱、卖绒线、卖金银首饰、卖珠宝玉器、卖胭脂花粉、卖鞋帽、卖女鞋、卖皮草、卖席、卖蚊虫香、卖板刷鞋刷、卖裤撑晾竿、卖扫帚畚斗、卖竹椅子、卖箩、卖团扁、卖筲箕饭篮、卖木屐、卖缸甏、卖柴草、卖柴爿、卖风炉缸灶、卖文房四宝、卖算盘、卖丝竹弦索、卖古董、卖字画、卖鹞纸灯笼、卖风车、卖叫蝈蝈、卖金鱼、卖鸟具、卖渔具、卖画眉、头发兑针、破烂兑糖、兑鸡鹅毛、收旧铜烂铁、收旧货、卖旧衣裳、卖蓑衣笠帽、卖晾帽扇子、卖帘子、卖麻骨、卖灯、卖鸡毛掸帚、卖酒种白药、卖鱼秧。
食品摊贩:卖鱼、斫肉、卖蛋、卖青菜、卖咸货、卖水产、卖山货、卖腊味、卖酱菜、卖咸齑、卖蟹酱、卖虾温、卖鲜花、卖瓜、卖凉茶、卖瓜子、卖茶叶、卖沙炒倭豆、卖油盐酱醋、做豆腐、卖豆浆、卖豆腐脑、打豆腐、卖大饼油条、卖粢饭、卖糕团、卖粽子、卖烤蕃薯、卖茶叶蛋、卖水果、卖水果糖、卖果子露、卖给切面、卖长面、卖粉丝、蒸包子馒头、馄饨担、卖木藜、卖灰汁团、卖油豆腐细粉、卖汤豆腐、汆臭豆腐、爆冻米胖、卖金柑白糖球、卖山楂糕、卖棉花糖、卖饭瓜花、卖冻米糖、摇棉花糖、吹糖孩、卖粉人孩、卖刨冰、卖冰绿豆汤、卖豆沙圆子、卖酒酿、卖酒糟、卖发糕、卖绿豆粥、卖羊肉粥、卖油豆腐面结汤卖牛肉细粉糖炒栗子、卖五香豆、卖五香香干,卖橄榄、卖地力糕。
修补加工:缸甏、钉碗、撑纱筛、钉秤、补雨伞、补套鞋、生铁补镬、?车胎、配钥匙、修钢笔、修钟表、刻图章、鞝鞋、穿棕棚、修藤器、打首饰、浇锡器、打银器、屋、织网、印书、修船、血网、磨刀剪。
江湖杂术:变戏法、耍杂技、马戏、摸彩、拉力、套泥人、打气枪、弹子机、摆小书摊、租书、唱新闻、唱评弹、唱武书、说评书、唱串客、唱莲花落、的笃班、路头戏、盲妹卖唱、拉洋片、看西洋景、卖梨膏糖、做木偶戏、摆象棋摊、代写书信、卜卦、拆字、算命、看相、鸟拆字、念婆、讲肚仙、看风水、治白蚁、驯狗、耍猴、狗春碓、行龙灯、跑马灯、跑狮子、卖春牛图、卖皇历、写春联、卖月份牌、卖麻将、贳灯彩、设赌场、开茶坊、洋鼓仪仗、婚丧司仪、拔牙齿、除牙虫、挑眼虫、卖狗皮膏药、卖老鼠药、挑痧气、治疔疮、卖蛇药、卖冥器、看风水、塑菩萨、卖寿衣、卖香蜡烛、卖锡箔、卖经、卖灵符、卖草药、庙祝、接生婆、道士、道姑、和尚、尼姑。
苦力谋生:茶房、跑堂、接生、剃头、绞面、吹行、抬轿、送菜、挑水、敲更、巡夜、搓背、修脚、挑泔水、挑垃圾、倒马桶、拉屙车、点天灯、抬棺材、捅阴沟、捅烟囱、殓尸、背尸、擦皮鞋、洗衣妇、养小孩、女佣、奶妈、脚夫、苦力、砻谷、春米、磨粉、撑船、拉黄包车、手拉车、踏三轮车、做喜娘(送娘子)报子、搭晾棚、检字纸、掏井、做坟墓、撑竹排、撑渡船、掏屙缸沙、行乞、化缘。
自由职业:教师、塾师、医生、郎中、跑街、卖办、跑单帮、托货办、信客、邮差、报关、通事、送电报、卖坟地、电灯猫、账房、牙人、传教士。
“吃歪饭”:贩私盐、做媒、收租谷、包打听、剥倒牛、剥、制赝品、鸨母、花佬、刽子手。
上述的各种行业,其基本特点即是以自己的小资产、小资本以及劳动力、心智力,在老城的范围内就可相互服务利用,对老城内部来说,他们已经打破了自给自足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人与人之间相关性和互惠性得到了渗透和加强,而对于老城之外来说,它仍旧是封闭的,常常只是市井本身的自给自足。诸多的“靠城吃城”的小行业,在经过一个阶段的发展后,就在自己的内部形成饱和。这时候,内部的利益平衡机制就产生了排外性,于是也就产生了如“划地盘”一类的黑道行径,但这在宁波毕竟不是很典型。
这是一个热闹而动荡的社会阶层。这里所说的小商人,主要指经营店铺的小业主。他们有相对稳定的经营场所,有一定的资金和客户对象,是“富而不绅”的阶层。他们常常交通官场、热络吏员,有一定的资本后还会捐一个“出身”,成为“红顶商人”。他们在政治上的热情是始终的。宁波辛亥光复,得力于一帮商人子弟尤其是日本留学归来的“海归派”学子的努力,但是他们的背景却是宁波商人的财力,因而革命成功之日,城里十分安定,临时的商人政府维持了与旧官府的合作,并敦促原来的清政府地方官员如鄞县知县江畬经等在一夜之际反正为民国的知事。小贩是老城里第二种有正当职业者。小贩们理想着一朝自己拥有一块固定的经营场所、并积累一定的资本而成为店铺小商人。他们害怕的就是连做小贩的资本也蚀光而成为“下三流”,但是那种以出卖苦力和尊严为特点的“下三流”职业,又正是小贩们亏本后的最现实的出路。
手艺人是老城里一个可能获得较快增长速度的支阶层。他们因为有一技之长,往往活得比较自在,尤其是手艺出众的工匠,更是常常受到顾主的青睐和尊重,他们常常以“阿毛师傅”、“麻皮师傅”之类的称呼成为他们手艺的品牌。他们除了自己的一技之长外,成本投入很少,因而不会有太大的风险,而创造的价值又具有独特的实用性。到一定的时候,工匠又能变成“前店后场式的店铺。工匠的师承制一般以三年为限,满师后即可独立招徒,就像细胞的分裂,队伍“繁殖”的速度很快。工匠常常多是子承父业,这种血缘的传承有很高的效率,每一代工匠都会把自己一生最关键和得意的经验直接传授给后裔工匠,这就逐步形成了家庭式的“秘术”。
“下三流”是老城中最无奈的行业。这种行业也称之为“下九流”,相对于“三教九流”中的“上九流”而言,据说又专指其中的剃头、修脚、搓背、驮尸、抬棺、挑泔水、挑垃圾、倒马桶、捅阴沟这九种行当。剃头的社会地位低下,这在宁波老城里,常常是“堕民”固定的专职,“堕民”的来源有种种说法,而最通常的说法是,因为他们是罪人的后裔,因而他们不得入科举,不能与良家通婚,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也不能做许多社会上的其他职业。在旧社会,“下三流”的工作是纯粹出卖劳力和尊严的职业,而这些工作又常常是外地破产农民流入老城后的首选职业。因为他们除了劳力和尊严尚可出卖外,已经一无所有。否则,只有求乞、卖淫,或者成为市井的流氓、无赖。所以干这行的人,要么是老城中“千年瓦爿”无法翻身的赤贫者,要么是操着外地口音尤其是温黄音的浙南流民。
由于通商的发展,一些新的职业在老城的近代化中产生。比如跑单帮、跑街、卖办和通事。“跑单帮”是一种非正规的长途贩运,其买卖规模大概只限于一个人能带动的货物,而他们的活动也大多是只身行为。这与店铺的配货不同,他只是一种中间商,从甲地的批发或零售商人手中,贩运到乙地的零售商人手中,他只赚取两地的差价或佣金。从积极意义上说,单帮使商业程序的分工更加细化。而从另一面看,他们在偷逃政府税收方面是行家里手,他们的相当一部分利润来自于逃税行为,也就是说,他们干着并不光明正大的营生。因此,他们的销路主要是市井的商贩,因为那里的市场与税收的管理没有都市那样的正规和严格。当他们作为老城中的成员出现的时候,常常是装出一副发了小财的样子,在市井里悠闲消遣,实际上他们又正在酝酿着再一次的外出行动。“跑街”的职业,用现在的话来说叫“采购和推销”,一般说来,他们常常是为人代劳而赚取佣金或折扣。与“单帮”的区别在于,他们主要不是出没于两地之间,而是在同一市井内为人代劳,他们不是经销商或代销商,而是别人商业行为的一部分,因此他们名正言顺地不必缴纳税金,也不需要自己的生意成本。跑街需要伶牙俐齿,因而夸夸其谈正是这一行业的特色,而在市井中,这种夸夸其谈是最合时宜的,他们常常并不是以兢兢业业的商业形象出现在城市里,宁波人把他们称为“讲白陀”,这是英文comprador的音译,同时也是宁波话“只讲空话,就白拿钱”的意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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