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阶段主要研究语言文字在艺术中如何被借用,如何被转译,如何与其他艺术形式互换。早在20世纪40年代,字母主义让——伊西多尔·伊祖主张将词汇、音素和字母为基础进行艺术转换,把声音元素压缩到日常生活中的源初发声,并将其理论推广到诗歌、电影、绘画、政治理论等领域。60年代以后,各种艺术形式推陈出新,交融并置,艺术中的理论支撑变得很重要了,观念艺术的出现使文字作为独立的元素符号出现在作品中,约瑟夫·科苏斯的作品《三把椅子》将文字解释、实物、照片并置,重新阐释了语言与图片现成品之间的关系。随着后现代理论的提出,碎片化的信息包围着我们,混搭、模仿与讽刺、意义的多元阐释等特点在小说和电影中出现,小说家奥利弗·卡迪欧说:“我拥有混合型的机器。”
叙事植入需要通过阅读诗歌、电影、文学、小说找到的相关情节、片段,结合有内在指向的元素、符号创建一个叙事,或者从通过已有的叙事拼接与改造,形成新的想象叙事。这种对叙事片段进行重组同时对关联性的文字进行强调的方式可以使文字和艺术连接更加紧密。
网络中大量文本碎片、多样的信息流使叙事与图像的转换更加多样化,在线小说、超图像与超文本性小说,通过网络传播将文本与音轨或视频相链接,文字在观看与收听中被转译,视觉陷入文字与图像的整合中。这种叙事通过影像、装置、绘画等媒介的传递产生新的意义延伸。
下面从不同方面介绍一下叙事在艺术中的意义:
一、自我设定规则,引发创造
从杜尚开始进行打破标准的思考,从《泉》到《三个标准的终止》都是对现有的规则标准的否定与重建,达达主义更是强调对一切现成规则的破坏,而这种自我设定规则的创作从1960年代开始。法国的文学团体“潜在的文学工厂”通过限定规则创作,如乔治·佩克用480段“我记得”开头的文字,努力使人想起年轻时的平常琐事,作品《消失》中不使用元音“e”。美国小说家乔纳森·萨夫兰·福尔《心脏病标点初级教程》先自己编造出标点再用文字阐释,再将标点用在小说中,这种符号学的转译就像密码通过手势、密码本转译一样,对图像等信息进行传递。偶发艺术也是在设定规则下进行即兴表演,这种事先设定包括时间、空间、游戏规则,然后再随机进行表演、创作,形成事件并引发观众参与。这种艺术过程在很多艺术项目、沉浸式作品、行为表演等领域出现,这种规则的制造与引发是艺术创作的重要部分。
当下随着数字虚拟艺术、网络平台共享、计算机算法的盛行,通过程序进行声音、图像、数据转换、数据收集与信息传播等已经成为创作主要手段,这种计算机事先设定好程序,以数字控制与传播为基础,以技术为媒介,从时尚、消费、基因技术、人类智能观念入手进行有关身体感知、信息传导的创作,在当下已经成为艺术创作主要的表达方式。随着技术的发展,人工智能不断转换我们对时间、空间及观看经验的理解,改写社会运作规则,人与人的关系。丹尼尔·苏亚雷斯《守护者与自由》科幻小说中一句话“世界经济最终将被严格遵循其编程代码的智能合约形式的代理人彻底改变”,这种智能合约平台不断更新、自治化、自动化,通过设定一种自学习、去中心化平台,使人与机器的关系变得复杂化,控制与被控制,培育与自进化,互相印证等。2019年,人工智能机器人“爱达”在牛津大学举办“无担保未来”个展,她通过人工智能算法,数据转换自生成图像,以机械手臂和摄像头捕捉她所看到的场景,形成超现实主义作品,包括雕塑、绘画、视频等多种形式,这是探索在技术控制下,人工智能与艺术、生活之间的关系。
二、图像转换文字——文字转换图像
观念艺术从杜尚的小便池开始就介入文字与图像关系的传达,20世纪40年代字母主义中的绘画表现为图文混排,字母主义把画面、词汇、字母互相转换,呈现出新的意义。进入20世纪60年代大量艺术家开始借用字母、单词、语句更直接的表达自己的观念,文字、艺术、生活之间关系更加紧密,很多艺术家开始通过文字、数字对生活本身进行反思。布鲁斯·瑙曼的《享受乐趣/美好生活》由两排重叠的螺旋形字母组成,用霓虹灯形式呈现,分别对应着享受乐趣美好生活中和方位指示、冷热、干湿等对比中,字母随着亮灭变化互相递进,使我们思考我们对当今生活的一种态度(图7-8)。日本艺术家河原温用数字日期为作品的主要元素,结合当时的剪报,提示一种历史的记忆,他认真做生命中每一天的记录,是对时间、空间、记忆、意识的一种思考,其作品《一百万年》的日期记录呈现对人类存在瞬间的传达,人的活动只是书中的一句话,一个记录(图7-9)。同样波兰艺术家罗曼·欧帕卡从35岁开始每天在196cm×135cm画布上写数字代表每一天,并给自己拍照,同时他用波兰语念数字,录下声音,直到生命结束。他一生只做一件事,数字记录了他的一生,书写的画布逐渐变白、空虚化,是一种生活态度。美国艺术家克里斯托·沃尔从标语、小广告中吸取灵感,通过一些幽默的、有哲理的语言表达自己观念,他把生活中的日常引入作品中。
图7-8 享受乐趣/美好生活(布鲁斯·瑙曼,1985年,装置,霓虹灯和玻璃管175cm×25.4cm×40.6cm)版权:布鲁斯·瑙曼
文字与图像的转换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对图像、文字发生本源的思考,徐冰《地书》运用大家都能读懂的符号标识创建一个故事,没有国家界限、语言界限,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对世界各地人们共识的思考。美国小说家冯尼戈特《冠军的早餐》用自己的简洁绘画(面具、左轮手枪等)代替文本,这不是简单的插画,是用科幻与虚构结合讽刺社会现象。菲奥娜·班纳1996年名为“鬼魅”的展览将越战电影逐帧用最简单的文字表述,并以文字形式展示,形成文字想象,从而探讨图像理解的局限性,而这一转化过程也反映了她对历史记忆、真实事件、虚拟现实等问题的思考。施林·奈沙从个人生存境遇入手,通过面部、手、足等身体部分大段阿拉伯的文字(伊朗女性作家的小说)、枪或花表达伊朗的女权、阶级等问题。
目前,随着科技的发展,文字与图像的转换逐渐发展为空间场域的建立,文字结合音乐、影像创造一个类似戏剧的场景。劳瑞·安德森小说《战争是现代艺术的最高形式》是对战争,身份、生存等理念的探讨,她把文本和图像建立起关系,形成文字与图像的联想,然后再现场朗诵结合背景画面和音乐,多变的光线,从而建立了一个文字、声音、光线、图像相结合的场域,形成一个综合体验空间,使观众情绪随着这种沉寝式体验而产生变化。当代艺术家从马丁·克里德到罗伯特·巴里、罗曼·欧帕卡等很多艺术家都从文字入手阐释自己对生活的理解,探讨语言、概念、生活、影像之间的关系,在物联网时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重要了,各种翻译软件越来越智能,图像传播与交流已经成为流行,各种表情包、动画图成为表达情绪、娱乐的重要方式。读图的时代形成扁平化思维,大量娱乐信息图片使我们沉迷于新奇特,通过双关语把近似发音文字转换成流行用语、图像,碎片化的阅读使我们沉溺于娱乐本身,文字的提示使我们思考概念及生活本身的意义。
图7-9 MAY27,1985,来自《今天》系列(1966~2013年)(河原温,1985年,丽唯特画布,剪报,艺术家自选箱,66.5cm×91.6cm),古根海姆个展现场,2015年版权:河原温、古根海姆美术馆
图7-10 沉默的抵抗(施林·奈沙,1994年,明胶银盐印相、墨水,尺寸可变)版权:施林·奈沙
作品分析:切入点—宗教—女权—文化差异—暴力—习俗(图7-10)。
三、从观念入手,建立文字、图像、实体之间的关系
观念是指从文字概念本身入手思考物的存在与人的认知之间的关系。
从《这不是烟斗》(图7-11)到《删除》(图7-12)、《这不是一部小说》再到《一棵橡树》是一个把图像与文字的关系上升哲学思辨的过程,概念本身是人们约定俗成的,图像与物的关系是艺术家图像转译的过程,而文字是另外的一种符号转译,演变的过程使人从图像、语言、实物不断转换中,提出了人认知观念意义的问题,建立了物、文字、图像之间不确定的关系,使人思考其背后的哲学空间。每个人“看”“想”是不同的,而作品《删除》则从无的角度来思考文字的意义,埃米利奥·伊索格罗通过对经典作品、地图等删除形成另一种样式,从而形成移动的符号完成了对图像的重构以及意义的转化,是一种对无的转译。大卫·马克森《这不是一部小说》提出小说是什么的问题,用碎片使得真实案例拼贴了一个艺术家如何死去的过程,建立了一个虚拟、现实、诗的思考空间。
伊朗导演贾法·帕纳西作品《这不是一部电影》则把文字转换的概念推向社会生活场域中,通过真实记录自己在被法庭宣判(由于其批判社会对女性歧视,被判监禁)的前夕的日常,既是表演者也是陈述者,通过真实的叙事记录与最后文字表述呈现了伊朗的社会现实。
在作品旁边的附文中,克雷德·马丁以自问自答的形式宣称,这就是一棵橡树。这是对物与概念关系的探讨(图7-13)。
约瑟夫·科苏斯的《命题:艺术观念作为思想——水》就从字典中的意义阐释对水进行文字、图像转换,他通过用文字的阐释形成一种永久碑刻的呈现,探讨概念形成的历史与规则的建立(图7-14)。
图7-11 这不是烟斗(雷内·马格利特,1929年)版权:雷内·马格利特
图7-12 删除(埃米利奥·伊索格罗)版权:埃米利奥·伊索格罗(https://www.xing528.com)
图7-13 一棵橡树(克雷德·马丁,架上玻璃板:玻璃水杯,15cm×46cm×14cm,1973年,澳洲国立美术馆收藏)版权:克雷德·马丁,澳洲国立美术馆收藏
图7-14 命题:艺术观念作为思想——水(约瑟夫·科苏斯,1966年)版权:约瑟夫·科苏斯
四、叙事背后的符号化重构
下面作品都是通过带有历史时代记忆的物,以符号化的形式陈设,叙述其背后的故事,以不同手段、不同方式重构了对历史叙事和神话的记忆。由符号化的物所引发的叙事,从而使人们产生对历史、文化的反思,这种创作方式是叙事植入的重要表达方式。韩国艺术家梁慧圭提到叙事时提到“我想逃离知识和历史,也希望人们能有片刻喘息的机会。作品背后的信息是可以在机构以及作品自身语言中被找到,但我不希望这些具体的信息成为焦点……我们身边充斥着文字和媒介,在真实空间里片刻的交会才是最有意义的。”哈里斯·埃帕米诺达是塞浦路斯摄影师、多媒体艺术家,由于塞浦路斯长期处于希腊和土耳其的民族冲突下,她通过收集岛上文物,重新组合还原历史景观,以博物馆形式反映了族群和殖民关系集合体。作品中经常出现由电视和电影拍摄的物体,虚构和真实并置。通过对物、颜色、构成、声音抽象符号化处理,使物与物、观者之间通过凝视建立了一种历史叙事的交织关系,背后叙事是片段化的,作者试图建立这种中断的叙事之间的真实关系。韩国艺术家梁慧圭作品则从隐喻角度通过百叶窗和光阐述历史的记忆,作品《会师山》(图7-15)来自对一段革命史的研究:在中国抗战时期,韩国自由主义斗士金山曾与美国记者尼姆·威尔士在延安相遇并度过了一段难忘岁月,尼姆·威尔士后来为金山撰写了回忆录。装置中纵横交错并呈螺旋上升之势的红色百叶窗暗指革命的红色山脉,灯光在运动中的交织、分离好像在对话、握手,是对历史记忆,情感、价值观的一种诗意的表达,作品是一个人类情感记忆,历史重构的纪念碑。
图7-15 会师山(梁慧圭,百叶窗、光,2008年)版权:梁慧圭
作品分析:艺术家从自身经验、历史、自身特殊的族群、事件等角度入手呈现历史,采用叙事、挪用、象征、状态表达等方法。模棱两可的诗意循环想象,构思出叙事形式的同时把不同形式的放到一种关系中。
切入点的选择——事件、诗歌、历史、政治及人类情感等因素。
材料的选择与转译——百叶窗具有遮挡、通透、分割空间、半开放等特点,通过多层悬挂,上方被改造成山脉形状,抽象的形式隐喻为一种纪念碑的再现。颜色选择红色与革命战争时期有关,圆形灯光的流动隐喻了革命时期的记忆与流动。
图7-16 边缘(哈里斯·埃帕米诺达,1980年)版权:哈里斯·埃帕米诺达
作品分析:通过物背后的历史交织了一个隐形叙事网——以一种极简形式呈现——物与物之间形成一种凝视与对话(图7-16)。
而杉本博司的作品《今天,世界死了——失落的人类存档》(图7-17)则从虚拟叙事的角度入手对人的生存和未来进行表达,展览是由33个虚构的寓言组成,是用废旧的白铁皮和旧木材搭建而成的33个不同类型的“废墟”。杉本博司设计了33个从事不同职业的人,从学者、养蜂人、古生物研究者到当代艺术家、都市规划负责人、自由主义者等,营造了人类对未来的焦虑与无奈。通过对物本身的强调和重组,构建一个混合过去文明与未来世界想象的空间,观众们在与物对话的同时,感知寓言带给我们的思考。马修·巴尼近年的展览都是从叙事角度,通过符号化转译呈现的,他的展览《重生之河》(图7-18)的灵感来自已故美国作家诺曼·梅勒创作于1983年的小说《古夜》。《古夜》讲述了埃及诸神迷宫般转世轮回的故事。他将影片放置于美国风光和美国方言背景下,并将影片与美国汽车历史联系起来,三辆经典的美国车成了影片的中心角色,通过神话人物与现实的交织,打造了混合时间、权力、爱、冲突等元素的叙事。他从毁灭和重生角度探讨人性及生命存在,通过复杂的人物关系隐喻了现实社会世界所隐含的各种矛盾与冲突。
五、通过改造经典故事转译情境
通过对生态思维的符号和象征意义的研究,转换人类对自身生存空间的文化认知。生态思维是人类社会关系构成和运作的途径。只有通过人类的关注和社会实践活动,人类自身生态系统才能被赋予意义。从社会文化概念出发,研究生态思维在艺术中的价值,正是对这种符号转化方式和过程的思考。美国艺术家迈克·凯利经常从日常生活中找到灵感,将被遗弃的玩偶、工艺品等重新组织。他的著名作品《坎多》始终围绕着超人故事进行的,超人外星球故乡“坎多”被缩小在瓶子中。整个作品围绕着超人拯救坎多这个城市故事线索展开,作品中他通过彩色的光、墙壁上玻璃罩的投影视频变换色彩气体、类似呼吸的输送氪气的噪音、多彩微缩梦幻的坎多城市等,重构了人们对超人这个故事的理解。由于坎多这个城市在几十年的超人故事发展中没有固定的描述,迈克·凯利做了很多“坎多”这个城市的模型,这种不断重现的努力,搭建了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旅程。迈克·凯利从故事角度抽取“坎多”这个城市符号进行想象重建是对创伤的记忆,是对潜意识中乌托邦世界的拯救。用艺术家自己的话说《坎多》这个作品“持久地提示着他(暗示人类)无法逃离的过去,以及与现在这个世界的疏远与间离”。
道格拉斯·戈登经常引用经典电影、小说、绘画名作再创作,或者对众多名人的海报或照片、波普艺术进行再创作,其中包括《邦德女孩》《玛丽莲·梦露》等,人物形象被损毁,有些人物的眼睛、嘴被焚毁过,形成人的一种变异,让人产生魔鬼、骷髅的想象。而在每幅再创作照片后面则是一个镜面,人们看着画时,镜面中显示出的却是自己,将自己与画中的被变异的公众人物放在一起,自己是完整的,而偶像却是残缺的,让人们相信自己,不要过度崇拜(图7-19)。他的另外一件作品《一个清白罪人的忏悔》名称来源于詹姆斯·霍格的早期苏格兰文学经典作品,情节则使用了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931年电影《化身博士》中的片段,通过人物慢速处理表达了对人性变异的思考(图7-20)。
图7-17 今天,世界死了——失落的人类存档(杉本博司,2014年)版权:杉本博司,东京宫
作品分析:杉本博司用自己的收藏品化石等展现时间的凝固,历史及其意义。他从战争、纠纷、政治、经济、环境、人口、高龄化等各种当今社会无法解决的危机状况中思考人的存在。通过物与物之间的混组与暗喻形成新的意义。
图7-18 重生之河(马修·巴尼,2016年)版权:马修·巴尼,旧金山现代美术馆
作品分析:神话故事与美国汽车历史的相似点——神话人物叙事与现实交织——荒诞的行为与真实的遗迹并置——通过人物关系交叉阐述人性及存在。
图7-19 在工厂之后(道格拉斯·戈登,2007年)版权:道格拉斯·戈登
作品分析:时间的流逝中的两元性—善恶—真实与虚假—崇高与低劣—记忆与忘却—偶像与大众—经典与平庸。
图7-20 一个清白罪人的忏悔(道格拉斯·戈登,1995年)版权:道格拉斯·戈登
作品分析:戈登对人化身怪物的过程做了慢速处理—正反影像并置—双重人性—人性变异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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