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五王醉归图》描述的,是这样的温馨一幕:五个老李家的亲兄弟,老大李宪、老二李捴、老三李隆基、老四李范、老五李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约了个饭局。席间哥几个聊得开心,喝得也开心,结果都喝多了,最后在侍者的照顾下,醉驾回家。
问题是,上述五王同时醉驾的温馨一幕,如果史上真的发生过,发生在哪一年呢?
有人说,探究这个时间,没有意义。《五王醉归图》的作者,是元朝的任仁发。元朝的人画唐朝的画,自然是出于个人想象。当然,任仁发有自己的依据,他也不是瞎想的。他的依据就是《资治通鉴》中的这一段:
上素友爱,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诸王每旦朝于侧门,退则相从宴饮、斗鸡、击毬,或猎于近郊,游赏别墅,中使存问相望于道。上听朝罢,多从诸王游,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礼,饮食起居,相与同之。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谓之五王帐。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或自执丝竹;成器善笛,范善琵琶,与上共奏之。
史料上说这么多,其实用一句歌词就可以概括,醉驾这一幕出现时,“大伙都在,笑话正是精彩”。“大伙都在”,就是五兄弟都在,人齐;“笑话正是精彩”,就是氛围好,适合喝酒,心齐。
先说“人齐”。自从五兄弟中最小的李业于公元686年左右出生后,这五兄弟算是凑齐了。从那时起直到公元701年,作为李旦的五个儿子,五兄弟一直都在东都洛阳。
这段时间倒是“人齐”,却非醉酒宴乐之时。一是因为当时大伙还小,大哥李宪不过二十二岁左右,老五李业才不过十五岁左右。兄弟们年纪还小,喝酒还不到时候,同时也不符合《五王醉归图》中正面露脸的老大李宪和老五李业各有三绺胡须的年龄。二是主要因为五兄弟所处的政治环境太恶劣。
政治环境恶劣到了什么程度?当时的洛阳,正是五兄弟那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奶奶武则天说了算的时期。而他们的爹李旦虽然是武则天的亲儿子,却被武则天视为自己称帝掌权的政治对手。所以,李旦和儿子们所处的政治环境,恶劣到了李隆基生母莫名其妙死于宫中的地步,也恶劣到五兄弟的爹李旦朝不保夕的地步。
公元693年,因为有人向武则天进谗言,武则天召见了李旦的两个妻子刘氏和窦氏,“妃与德妃朝太后于嘉豫殿,既退,同时杀之,瘗于宫中,莫知所在”。其中的窦氏,就是李隆基的生母。武则天这样类似韦小宝在清宫中用“化尸粉”杀人的搞法,使得李隆基后来虽然贵为皇帝,却一直不知道生母葬身于何处。
李旦的两个老婆莫名其妙地被杀,连尸首都没有见到,可他却吓得不敢作声,“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居太后前,容止自如”。爹都吓成这样,我们可以想见李隆基五兄弟当时的状态。
几个月后,轮到他们的爹倒霉了,发生了“前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坐私谒皇嗣”的事。这二人仅仅是和李旦见了个面,就被腰斩于市。李旦“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见”,完全处于闭门谢客的状态。
就这样,还是有人举报李旦谋反。武则天命令著名酷吏来俊臣负责审理此案,逮捕李旦身边的人一一讯问。以来俊臣的办案作风,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李旦死定了,李隆基五兄弟的人头也基本不保了。
不料,一个小人物以命相搏,救了他们。太常工人安金藏“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并出,流血被地”,这才感动了中国,也感动了武则天。武则天叹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李旦爷六个,这才逃过一劫。
也是在这一年的腊月,李隆基兄弟五个同时封王,老大李宪为寿春王,老二李捴为衡阳王,老三李隆基为临淄王,老四李范为巴陵王,老五李业为彭城王。称他们为“五王”,即自此始。
但处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之下,现在岂是李隆基五兄弟饮酒醉驾之时?(https://www.xing528.com)
之后就回到了长安。从公元701年到710年这段时期,武则天因年事已高,逐步让位于自己的儿子、李隆基的伯父、唐中宗李显。
在这一时期,武则天虽然不再对李旦父子造成威胁,但唐中宗的皇后韦氏却趁势在政治上崛起了。因此,在唐中宗时期,李旦父子的政治处境虽然有所改善,但仍然过得战战兢兢。
李旦仍然谨言慎行,举个例子。唐中宗李显最宠爱的女儿安乐公主,有一次要求父皇把长安最有名的风景名胜昆明池划归自己,作为私沼,结果没有得到同意。于是她就赌气,在长安城内“夺百姓庄园,造定昆池四十九里,直抵南山,拟昆明池”。
为了给安乐公主捧场,唐中宗李显特地游幸定昆池,并要求从官赋诗纪盛。官员们敢怒不敢言,只好服从,只有耿直敢言的黄门侍郎李日知作诗说:“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明确指责安乐公主劳民伤财。李旦当时很佩服李日知的胆量,但他这个想法一直等到后来自己当了皇帝才敢说出口:“当是时,朕亦不敢言之。”
同样一件事,李日知作为大臣敢说,李旦既是唐中宗李显的亲弟弟,又是安乐公主的亲叔父,却不敢说。可见,史书说他“宽厚恭谨,安恬好让,故经武、韦之世,竟免于难”,确为写实。
此时,五王“人齐”的条件仍然是具备的,但在连爹都如此谨小慎微的氛围下,这又岂是李隆基五兄弟饮酒醉驾之时?
当然,笃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李隆基,一直在等待机会登上历史舞台。景龙四年(710)六月,唐中宗被韦皇后毒死之后,机会终于来了。从这时起,他成功变身唐史上最厉害的“政变小能手”,没有之一。短短三年间,李隆基先后发动了两次政变。
一次是“唐隆政变”:在唐隆元年(710),李隆基联手太平公主,发动政变,处死韦氏集团的骨干成员,把自己的父亲李旦扶上皇位,同时由于大哥李宪和二哥李捴的谦让,自己挣得了皇太子之位。
此时,本应已是李隆基五兄弟饮酒醉驾之时,可是偏偏李隆基政治上的新对手太平公主,非要揪住李隆基不是长子不够资格当太子不放,不停地攻击李隆基。很显然,太平公主畏惧的是李隆基的英武和才干,她最大的愿望是换上一个听自己使唤的太子。
如果她成功说动唐睿宗李旦废立太子,她所能提出的人选,只能是李隆基的大哥李宪或二哥李捴。在这样的氛围下,虽然李宪、李捴并无夺位之意,可兄弟见面,“人齐心不齐”,这酒又怎么喝得下去?还能喝得尽兴而归?
没办法,“政变小能手”李隆基只好再搞了一次“先天政变”,彻底清除了太平公主集团的骨干成员,并逼迫太平公主自杀,同时也促成了皇位由父亲向自己的平稳转移。李隆基,终于变成了唐玄宗,“开元盛世”也开始了。
在这样大局已定,“人齐心也齐”的情况下,才到了李隆基五兄弟饮酒醉驾之时。饮酒时间是开元二年,而且是在当年六月以前。
之所以时间能够这么准确,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把“上素友爱,近世帝王莫能及,……上听朝罢,多从诸王游,……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这一段,归于开元二年。咱好歹也得相信一把司马老爷子选取史料的眼光不是?
确定了这帮哥们儿饮酒醉驾的时间,也就容易解释《五王醉归图》作者任仁发把李隆基画在行进队伍最前面,并且给他配备两个侍者的原因了。只因此时李隆基已是皇帝,虽然大家是兄弟,但尊卑有别,就是喝多了,也不能借酒僭越,起码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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