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山水画的基本形态—九美堂错话

我要画个什么样的西藏山水画呢？当年我的思路很明确，信心十足，冲劲很大，也很聪明，我应用排除法，不走刘国松冰川大野的路子，也不和于志学的冰挂、树林、草屋“撞车”，当然不能像黄山的松峰云海、桂林的独山丽水，更不能像黄土高坡的厚蛮和太行石崖的高韧。我要画西藏的高寒缺氧，枯草荒滩，碧水蓝天，风化石，枯碱滩，寺庙，帐篷，牦牛，牧人；画那些平凡的芸芸众生般的山包，画春的生机，夏的幽静，秋的斑斓，冬的飞雪；画山的故事，山的容貌，山的肌肉，山的结体，山的气质，山的形态，山的高洁和山的绚丽。我设想，在我笔下的西藏的山，首先是赤裸的，一丝不挂的，全身的骨骼外露，肌肉突起，经络清晰，血脉流通，像一群康巴汉子站立在世人面前，血气方刚，带着蔑视一切的眼神，散发着酒气、腥味，从远古走来，进入到现代化，进入人们的视线中。雕塑般的躯体内装着佛教徒的虔诚与怜悯，精神与肉体的冲突，群体与社会的不协调，充满着艺术创作元素庞大的未知数，一阵阵让我心灵震颤，使我激动得热泪横飞。我要画的西藏山水，就是这样的群山康巴汉子。

我的西藏山水画要在构图上与传统、当代有十分明显的特征，从而拉开距离，故此有了横断重叠构图法。以往的、传统的、现代的大多数山水画都是竖构图，竖构图很能表现古代画家和文化人的胸襟、意趣和审美趣味，可以有效地表现山川的深远、高峻与幽情，这些都是旧文化人的人格标志。传统绘画也有平远法，多数以小品的形式出现，但从体量上和幅度上都无法与北宋竖轴巨制相媲美。这么一个经典完美集众多大家智慧遗存的宝物，若要排斥它、避开它确实太难了，还好有了横断重叠构图法。横断重叠在刚开始安排画时不是很明显，难免有那么一些死板、呆滞，少了一些笔墨的写意与随性。但10年后的今天，已越来越顺手和熟练，克服了以往的不足和缺陷，现在我可以骄傲地说，横断重叠构图法和传统竖形构图法相得益彰，各具魅力，不但可以很好地表现广阔，也可以表现深远，由此开辟中国山水画的一个新生面。

除了构图方面，在画的质地方面，我多表现山的裸体，主要表现走向、流动、转折，不画树，画肌理，以肌理代替皴法。我创造了许多新的皴法，如结构泼彩法、风化石法、茅草法、沙土法、裂冰法、干雪法、泥石流法、裸岩法等等，足有30多种，大大地丰富了中国山水画的技法特性。在质地上我更偏爱土，因为我出生在黄土高原之上，我偏执地认为，土生万物，厚德如土。所以我画土山、土坡、土沟、土坎，土的流动和土的凝重，土的质地与土的色彩，我认为土里有生命，土里有精神，土中有哲理。画土不一定土气，就是土气了也未必不好。土的实在、土的饱满、土的踏实、土的厚道是人的美德，更是大地的美德。当然西藏还有雪域的别称，是画面中不可缺少的构成要件。我画雪属千年积雪，有色度，有结构，有寓意，有了雪就有水。我画冷冻的冰泪，有了水即有生命，山川活了，画也就活了。就这样，我在没有破坏传统、颠覆传统经典山水画的同时，创立了一种全新独特、画风显著、方法新颖的新型西藏山水画，给中国山水注入了新的活力，促进了中国山水画的向前发展。

神山圣水图（003）

在我心中，西藏山水画是高大的，这种高大不是当时用“三突出”手法塑造出的“高大全”式的英雄形象，而是把普通众山中最美的最感人的形象叠加起来，形成脚梯形的累进，变普通为高伟，化简单为复杂，把众多小人物的优点和特色重叠放大，变成性格突出、形象丰满、精神高扬的山的群体。不是奇峰独秀，而是群体的拔升、群体的累加、群体的密构，使每个局部各具特色、各显活力和各露峥嵘。我的西藏山水画要把不毛之地变得沃野万里，生机勃发，使之能够嗅到泥土的芳香，看到泥土的苏醒，以及万物萌动的意象。

如今群体是现代社会结构中和西藏自然生态中典型的例证，单个的表白、呻吟、泣诉都是无力的，甚至是徒劳的。而山的千军万马、山的倒海翻江、山的壮阔波澜，由量而促其质变，使人感到不能忽视和不可低估。中国古代山水画家也画众山，但总觉得是众山的团结精神不够，是散的，真正的散点透视。我用西方构成法使众山结体，形成大的块面，这样就形成了画面的整体，旋律浑厚，深沉舒缓，而细部则跳跃着愉快的节奏。(https://www.xing528.com)

西藏的高是海拔高度的高，决定高度的山不是它自身的高度如何吓人，而是它的位置高。西藏的山高而无险，高而不峻，不像内地的山，直插云天，险峻挺拔，白云缭绕。如果你站在西藏的山上，心里要想到，在此山的底下，还有多少座无名的众山存在，垫着底和隐藏着。西藏的山真正是山上山，高处高，像一个成熟的公民社会一样，整个群体一致的高，而这种高是不显峰不露险的高，圆浑、阔展，大海般的浩荡和隐动着，它的活力就在这里。西藏的山是真的高大、巨大、伟大，整个非凡的大是有成就的大，是上帝之手塑成的杰作，非一般人力所能企及。

西藏的山最有重量，它的厚重感是亘卧于千里沃野之上的质与量的总体呈现。石质的山体，无草无树的遮掩，又加上一望无际的阔远，这些视觉效果暂且不说，就道路的漫长和爬山的费力气都使人产生相当沉重的负重感，所以西藏的山是最有分量的，是不能也不可轻视的。

西藏山的形体是圆浑的，5000万年前这里还是持提斯古海，如今房子大小的巨石竟能圆如鹅卵，可见史前海的威力遗存有多么的厉害。除了巨石的见证之外，草原上有舒展宽阔的古老河床，还有贝壳和化石，这些古老海洋的杰作，把有棱有角的大地变成了圆的形、水的状、河的道，在这里无法找到力的线，力已由量代替，所以西藏的山圆浑而更具量感。画西藏的线条用软圆，少了一些力度但更具量感，圆浑不是圆滑，圆浑不是软弱，当量积聚到一定程度之时，圆，就是最大的力、最重的量。想想天宇吧，想想大海吧，大音无声，大境无形，我要说大劲是软、是圆，是无境。

这是西藏山水的自然形态，也是我思考着的要在画纸上呈现的山水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