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彩陶：文艺复兴的新世界

石器，即便是玉器，还只是对自然物顺其自然的加工和利用。

而彩陶，则如宋应星《天工开物·陶埏》所言，乃“水火既济而土合”，是以水、火、土三元素为质料因，以自我意识的表达为形式因开发出来的新事物，是以内在性元素外化为美的实用功能的结构和造型，这当然就是创造，是造物，是用水、火从泥土中陶冶出来的缤纷的大地之梦，使人从自然物的天然加工者转化为自由的造物者。

人不知足，而欲造物，人能造物，神话始出。神话的产生，意味着人欲超越自然，欲于自然界外，造就一个属于人自己的世界，不是把人看作自然的产物，而是当作神的后代。仰韶人就是这样的造物者，他们从石器时代的石器加工者转化为陶器时代的彩陶制造者，从直接利用自然物转向以自然物为原材料创造自然界里原来没有的新事物。

仰韶人以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及其产业造物，造就了新世界，那是造物者的世界。神话中的神，即以造物者为原型加以放大和提升，其功能造物，职能亦造物。

不过，我们觉得，神话中对于神的本质的规定性同样适用于仰韶人，仰韶人就是这样的造物者，他们在造物的同时还造了神。我们不知道仰韶人怎样以口述的方式在传说中造神，也不知道后世以图文载录的神话有哪些属于仰韶人，但我们从仰韶人留下的彩陶文化中依稀可见造物者的自我，以及造物者以造型和绘饰发表的宣言：“我就是神。”

看那女神，仰韶人的彩陶女神，看那造物者如何突破物的束缚解放自我，看那彩陶之眼，宛如惊鸿一瞥，开辟鸿蒙，让人永恒心动，那是启蒙主义的眼睛，是充满了宇宙意识而又流露出人文主义的眼睛，是创造文化而从未被文化浸染和熏陶过的眼睛。

有人说那眼睛很像古希腊雅典娜的圣鸟猫头鹰，也许那女神就是史前时期在东方出现的雅典娜的原型，因而有一双雅典娜式的眼睛，有不亚于“蒙娜丽莎微笑”的永恒的眼睛。从那眼睛里，流出有如宇宙之谜的眼神——那些形式化的线纹向我们诠释了水、火、土三种元素如何在运动中融合，如何化作她生命，并进而外化为物。

想想吧，如果她就是女娲或雅典娜，一位史前文艺复兴运动中的女神，当她站在窑前，如天神主宰苍穹般主持着自己的窑，那时，造物者本人就已出神入化了。

造物的原理，也可以用来解释宇宙的形成。高原上，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造物者的窑，亦似穹庐，造物者在窑里陶冶水、火、土。陶以窑为天，窑破了要补，造物者说，这叫作“补天”。天破了呢？也要补！女娲补天，宣告了和平主义的女神时代来临。那些男神，挟雷携电的神，排山倒海的神，他们天上地下，不顾一切地打起来了，把天地都打残了，留下个烂摊子的宇宙，让女神来收拾，而女娲就是女神代表，彩陶就是补天材料。

确实，用陶罐来盛水，水不会漏，将陶罐放在火上烹煮食物，罐也不会裂，这样的陶土，岂不就是补天的材料？还有那些用毛笔画出来的审美纹饰，那些奔放的线条，如大地流水，水里有鱼，似天上行云，云中有鸟。那鱼和鸟，上下与天地同流，从旋涡来，回旋涡去，通过旋涡，进入宇宙最深处——孕育万物的子宫。女神开物，与之同构，以水、火、土营造文明子宫，窑如子宫，罐如子宫，三行相生于子宫。五行说是青铜时代的产物，彩陶文化展示的是水、火、土三行，金和木来参与，将三行发展为五行，要等到占主导的工业和农业出现，那时，作为金元素的矿物和木元素的种子才能进入文明的核心构成五行。

我们再来看那一只壶，颈长且直，腹扁而鼓，腹体上有四圆，圆中皆有一“卍”字。原以为“卍”字出自佛教，没想到它源于中土，而且，出现在史前彩陶文化中。“卍”字，北魏菩提流支于其所译《十地经论》卷十二中，译为“万”，而鸠摩罗什和玄奘都译为“德”，后来，武则天“音之为万，谓吉祥万德之所集也”。“卍”字符号，历来有左旋和右旋分别，中土皆左旋“卍”，西方多右旋“卐”，它们都起源于佛教出现以前。

宇宙，一壶也，四圆同壶，正所谓“万物一体”。“卍”在其中，明显左转，从东向西，天旋地转，如轮之运行，循环往复，乃日出日落，春去秋来，四时变化之“所行道也”。此非太极之原型，阴阳之图式，由“一阴一阳之谓道”而来之宇宙叙事乎？

总之，左旋如地球自转，右旋则自西向东，顺时针旋转如钟表一般。

我们知道，史前彩陶，除了作为器，满足百姓日用的实物功能，还有作为道，表达初民“天下一致而百虑”的思想功能，同时，还有作为媒介的文化传播功能。

陶为媒介，远胜于石，人之于石，只能雕刻，表现性受到限制，而人之于陶，表现性则相对丰富，可雕，可塑，可以书写和刻画，故能表现更为复杂的符号化思想，提撕更加深刻的形式化精神。石固权威，刻石亦曾神圣，所刻于石者，无论指事、象形，无不分享了石的本质而趋于永恒。然，所刻之石，可求时间永远，而宜于纪念碑，却不适于传媒，传媒需要空间覆盖面，尽可能伸向遥远，而这正是玉器时代到来之前的石头的局限。

当陶器取代石头来做媒介材料，东西方才开始了广泛交流，交流的标记留在陶器上。安特生等人发现了陶器上西来的那一部分，我们将其视如自西向东的右旋之“卐”，而从长江流域及东南沿海过来的那一部分，则视如由东往西的左旋之“卍”，它们仿佛史前那一场文艺复兴运动的标志。有两次文艺复兴运动，兴起于中国西域。一次在汉唐西域，那是以敦煌为中心的河西之地，据说，英国历史学家、哲人汤因比就神往于此。另一次，在仰韶文化西域，那是更靠近中原的陇西洮水岸边的小村子，是史前的敦煌——马家窑所在地。如果允许我们像哲人汤因比那样来选择，我们愿意在更温暖、更自在的仰韶文化西域安居。

旋纹彩陶瓮，高约51厘米，线条瑰丽流畅，对称平衡，属于马家窑文化马厂类型，距今约四千年，被誉为“彩陶王”，甘肃省博物馆藏(https://www.xing528.com)

“大暖期”（Mega thermal）一词是挪威地质学家乌尔夫·哈夫斯滕（Ulf Hafsten）于1976年提出的，是指间冰期中最暖的阶段。此后研究地质年代或史前史，基本使用“大暖期”这一概念替代以前应用较广但含义较窄的高温期与气候最宜期，始于约一万年至八千二百年前，终于约三千三百年。大暖期延续了五六千年，其间包含了相当多的气候与环境波动。

幸运的是，轰轰烈烈的彩陶带上，造物者正逢大暖期，成为“创造性进化”的主人，是“创造性劳动”创造了人。造物不是借助自然界和顺应自然性的加工和利用，而是整合相应的自然元素，再造全新的事物。如全新世大暖期彩陶带上的人类，他们将水、火、土自然元素融于一冶，创造出一个自然界里没有过的全新的事物——陶器。

鱼纹彩陶盆，大地湾文化中期以后仰韶文化半坡类型彩陶

陶器是人类在全新世的伟大发明，人们第一次将水、火、土等元素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经过冶炼，生成陶器。在工艺上，从用手盘筑泥条，再到用陶轮快速旋转来盘筑泥条，从露烧到窑烧，从横穴式到竖穴式窑，陶器的烧制温度越来越高，陶质从夹细砂陶到细泥红陶和橙黄色陶，为彩绘提供了越来越平滑匀称的介质。依据彩陶出现的时间排序看，这条人类彩陶带波澜壮阔，遍布从撒哈拉经由美索不达米亚通往东方黄河上中游流域的绿洲之路。彩陶时期的人类，用赤铁矿研磨成赭红色，以铁和锰为着色元素，制成略带褐色的黑颜料，黑色与陶本色形成醒目的色差而成为主调色。动物、植物、几何纹样，甚至还有人格化的图案看起来并非随心所欲，从题材到造型，似乎都有严格的制约和规范，虽然不如玉器那么具有深沉的礼仪气质，但也承担了人类审美性的观照，表达了彩陶文化的精神。

宽带纹三足彩陶钵，甘肃秦安大地湾遗址出土

宽带纹三足彩陶钵，是目前中国考古发掘最早的彩陶，制作于约八千年前，出土于大地湾遗址。遗址位于甘肃秦安五营乡邵店村，分布在葫芦河支流清水河南岸的缓山坡上。大地湾遗址，大致可分为五期文化：前仰韶文化、仰韶文化早期、仰韶文化中期、仰韶文化晚期和常山下层文化，历史年代从约八千年前一直延续到约五千年前，位于全新世大暖期的彩陶带，是中国西北地区迄今为止最早的新石器文化。遗址面积约275万平方米，文化层厚1～4米。房屋遗址240座，灶址98个，灰坑和窖穴325个，墓葬71座，窑址35座，沟渠12段，累计出土陶器4147件、石器（包括玉器）1931件、骨角牙蚌器2218件和动物骨骼1.7万多件。大地湾一期陶器均为红陶，夹细砂为主，泥质较少，纹饰以交叉绳纹为主，彩陶较少，有红色宽带纹、锯齿状纹。器形有三足钵、三足罐、筒状深腹罐、圆底钵等，有地方特色。中期以后的彩陶有半坡文化特征，或与庙底沟类型相似。

人头形器口彩陶瓶及细部，高32.3厘米，口径4厘米，底径6厘米，甘肃秦安大地湾遗址出土，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

彩陶鲵鱼纹瓶，甘肃甘谷县西坪遗址出土，仰韶文化

红陶人面像，残高15.3厘米，宽14.6厘米，甘肃天水市柴家坪出土，仰韶文化石岭下类型（距今五千二百年）

人的世界，是由人的观念构成的，如果人格作为一个观念必须有一个对应观念的话，那么是否有一个物格存在？物格可以通过图像表达，但终究是人格自由的显现，是以自由攻克各种束缚的结果。人与自己的创造融为一体，创造的本质是自由的显现，创造本身就是人格在行动。

“卍”形纹彩陶壶

肢爪纹彩陶豆（俯视）

马家窑彩陶文化遗址，因1923年首先发现于甘肃临洮的马家窑村而得名，历史年代为新石器时代晚期，有石岭下、马家窑、半山、马厂等类型，分布区域在黄河上游的甘肃、青海境内的洮河、大夏河及湟水流域。中原地区仰韶文化彩陶衰落以后，彩陶在马家窑文化又得到延续发展。“万”字纹饰，始于马家窑马厂遗址，由两个肢节爪指纹交叉而成，后简化爪指，抽象为神秘的“万”字符号。

旋纹彩陶盆（俯视）

马家窑类型的彩陶表面打磨光滑，用浓亮的黑色描绘纹饰，以平行线将绚烂的水纹分割为秩序均等的流速，放眼马家窑彩陶，如满河朝霞。有研究认为，涡纹是水纹，反映了马家窑人对水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