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无
如果你碰见我弟弟,问他关于四机的童年记忆,他会很认真地告诉你:有一年夏天发大水,鱼塘翻了塘,护城河水漫出来,到处汪洋一片,根本看不见路,当然也看不见哪是田,哪是鱼塘。他和小黑子他们几个,踩着被水泡得软绵绵的田埂,从水文走到了四机的游泳池。结果,游泳池关了,几个人悻悻地原路返回。你要是问他,就没有拿根树枝探路吗?他会轻轻摆动夹着烟的右手,在烟雾缭绕起来之后说,没有,没有,很准确。
那时的夏天经常下暴雨发大水不错,一发大水,水文家属院的平房被淹我们就得搬到地势高的子弟学校去住也不错,水文和四机之间只剩下玉米纤细的脖颈和零零散散的向日葵拼命伸出大脸盘在浑浊的水面上喘息也很真实,但我怀疑弟弟“剽窃”了我的记忆——是我和大王军小王军他们这样走过。我弟弟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有一次为了证明他上高中时很用功,春节时当着全家人面说,你们知道我们当时在江陵中学怎么学历史的?学到什么程度?啊?翻开历史教材,随便找一个词,注意,不是什么重要年代、人名、事件,就是教材里的一个词,我能告诉你它在第几页,很准确。我当即指出,这是我说过的,他却死不承认。1984 年高考,历史满分100 分我考了86 分,不要说在江中,就是在江陵县也是很高的。我大学毕业时我弟弟参加高考,后来被中南政法学院录取,他从来不说他历史考了多少分。
自然,我们拥有很多相同的记忆,但记忆中的细节如此巧合,不能不让人生疑。
如果你转头问我哥哥,他多半对四机没什么印象了,仿佛跟两个弟弟是两个时代的人:他高考时我在读初中,三弟读小学;我读高中时他参了军。不过,他一定是去过四机的游泳池的,至于跟谁去的,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听说我突发奇想,要写一篇关于水文隔壁的四机而不是水文的文章,哥哥有点失望。失望之余他说,他其实跟四机有过一次交集。故事是这样的:一天晚上,我哥哥和潘锥子几个人到果木大队的田里偷地瓜。几个人匍匐前进到地里,正准备开挖,突然听到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是被农民伯伯发现了,立刻抱头鼠窜。对面也传来一阵鸟炸窝的扑腾扑腾的声音。但在那样一个饥饿年代,脆生生的白地瓜对半大小子的诱惑是巨大的。我哥哥他们又慢慢聚拢在一起,商量对策。月色朦胧中,他们看见田垄那边也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四机的,也是出来偷地瓜的,刚才也是误把我哥哥他们当作巡夜的农民。大家相视一笑,各自带着胜利的果实,消失在夜色里。
对了,我还没介绍四机。我也是很晚才知道四机的全称,当时大家都“四机”“四机”地叫着,就像荆州城里城外的人都叫我们“水文”“水文”。我们父母单位当时的全称是水文地质大队(现在叫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大队),归省地质局(后来的省地矿局,现在的省国土资源局)管,大队下面有很多分队分布在省内各地。大队部原来在荆门沙洋的汉江堤外,离沙洋农场不远。沙洋当年是个小镇,我出生在镇人民医院。我五岁多的时候,大队部搬迁到荆州古城。我哥哥还记得,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把我们一家五口拖到了新家。大卡车的红色车头威风凛凛,车厢里除了不多的家当,还有一捆捆的柴火,是单位当福利发的。
地质队每到一地都驻扎在郊外,大家已习惯了,可是,新大队部所在位置还是让人觉得别扭:它的北面紧邻长满水葫芦、常年散发恶臭的荆州古城护城河,西面是果木大队的农田和鱼塘,南面是御河大队的农田和鱼塘,东面的大门外有一条通往古城南门(南纪门)的弯弯曲曲的土路,土路两边也是农田和鱼塘。这是水文人去城里的唯一一条路,走路到南门需要二十分钟。大队部最早的家属区在单位西北角,与护城河平行,有六七排红砖红瓦的平房,分为两列,我家住在靠西的那一列。与我家平房相垂直的,是大队部为安排职工家属开办的一所棉纺厂,厂房覆盖着雪花一般轻飏的棉絮。不时可以碰见棉纺厂给工人分猪血,据说猪血可以清肺。厂房西南角的背后有个公共厕所,厕所旁开了扇只能走人的狭窄的后门,出了后门就是田野。如果你沿着田埂走得足够远,就可以到四机。它的全称是石油江汉第四机械厂,原来属石油部管,现在归中石化。四机离古城西门(安澜门)很近,那里应该是他们进出城的通道。
说起来,水文的顶头上司是地质部,与四机都是省部级直属单位,都驻扎在荆州城外的乡村,好像城内没有足够的地盘容纳这么大的单位。也都是自成一体的小王国,与地方没什么交往。大家也都有异乡人的感觉,不免对对方生出亲切感,对城里人则生出大单位的自豪感,虽然我们那时并没有交上四机的朋友。直到上高中,在城内的江陵中学住宿,才从一位来自城内的石油勘探队的同学那里得知四机的全称。我这位同学的父母为国家找石油,我的父母为国家找矿产,找修水坝的地址,大家一聊就很投机,很快玩到了一起。但奇怪的是,我高中三年,没有遇到过一位来自四机的同学。
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一直是水文“笔杆子”的父亲,被地质局调到了位于荆沙大道上的省地质学校当书记,不久我们家就搬出了水文。大学毕业后我一直飘荡在外,虽然每年都回荆州过年,也几乎每个春节都去水文看望我们哥仨的保姆张妈和张爸,但从未起念到对面的四机转一转。人说起来也很奇怪。
三年前父亲病逝后,母亲在武汉的小区住不惯,宁愿回荆州独自生活。早已更名为国土资源职业学院的学校,此时已搬迁到武汉汉南区,只剩下一些不愿随迁的离退休教职工住在原址,母亲每天可以很自在地与老姐妹、老同事聊聊天,打打小麻将。我和弟弟每月轮流回去陪母亲住几天。每次回去,我都带着跑鞋,吃过晚饭后搭乘贯穿沙市区和荆州区的1 路公交到古城东门(寅宾门),逆时针围着城墙外的步道跑一圈,计步器显示有10.5 公里。夏天的晚上,时常可以看见有人戴着头灯,右手拿着钳子,左手提着袋子,贴着城墙边走边捉蜈蚣。头灯随着人的步子在黑乎乎的城墙上打出一个上下左右晃动的光圈,让戴头灯的人和他身后的一切变得更加黑暗。小时候我们捡过知了壳、橘子皮、牙膏皮、废旧铜丝,挖过半夏等,积攒到一定数量后,走到城里的废品站和药店去卖钱,从未想到捉蜈蚣。早年城墙外是一座座的坟头,蜈蚣很多,也很肥硕。
一路跑过古城西门外后,护城河北侧就是四机的地盘。接近新南门时,护城河外新建的御河广场上便传来高亢的歌声,“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那是消暑的人们在自娱自乐。新南门现在成了水文人、也许也是四机人进出城的方便通道。跑到老南门,我每每惊讶于它的旧时风貌完整无缺,甚至护城河上的桥都没有被修葺过,就像我儿时见过的那样,水泥护栏露出生锈的钢筋。紧邻护城河的参差不齐、新旧混杂的住家,依然在向河中排放臭气熏天的污水。夜色中,在经年不变的破败民居中高高耸立的白色天主教堂,无言俯瞰着这一切。它应该有一百多岁了。月亮在天空挂着,天主教堂的白色在夜色中有些瘆人。
2017 年暑假结束前,我和弟弟开车回荆州接母亲返汉。老母亲已八十有二,一个人住在荆州毕竟不是事儿。到家的当天下午,我问弟弟愿不愿意去四机走一趟。他问干吗?我说我要写写四机。四机?怎么不写水文?我说要写,但可以先从外围开始,权当练笔。他欣然答应。
我们把车停在新南门外水文的大门前。水文的新大门与从前的正门正好是两个方向,那家作坊式的棉纺厂早已不在。大门前宽阔的大马路、马路对面的集贸市场、鳞次栉比的楼房,早先是果木大队成片的农田和鱼塘。我们顺着与护城河平行的四机路向西走去,路的左侧是一溜门面房,有公安牛肉牛杂馆、茶舍、助动车店、广告公司,中医养生堂里飘出浓浓的异香。右侧沿护城河一线,已被改造为御河广场、休闲绿地。八月的烈日当头,没走几步,弟弟背部的体恤已濡湿。他在街边买了瓶冰冻可乐,边走边喝。也许他和我一样困惑,这条路为什么这么长,还有公交呼啸而过。田埂是不在了,儿时的脚印在被夏季的洪水淹没后,还会一茬茬重生,像怎么也揪不完的田埂边的野菊花,像越扯越长的麦地里圆滚滚的小金瓜,现在已被记忆的潮汐一波一波荡平了。
我们最先看到的与四机有关的建筑是路旁的老式宿舍楼,只有五层,底部还加高了半层。从阳台和层高来看,显然比水文的老宿舍楼宽敞得多,但就是那样的楼我们在水文也没住过。走过宿舍楼是一个水泥广场,广场边是四机的文体中心,外墙上装饰着五环,旁边挂着某房地产公司楼盘营销部的牌子。文体中心背后是封闭的灯光球场,靠路边的绿色铁丝网上悬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四机厂职工马×/陈×同志荣获荆州市第八届职工技能大赛电焊工/钳工第一名”。走到四机路的尽头左转是主厂区,厂区大门内的北侧是行政楼,楼顶有“石油四机”的标识,对面是住宅区,小区名为“敦煌苑”。我看着烈日下白色石座上这几个黄灿灿的字发愣。回来前,我刚刚在敦煌殡仪馆送走了我的好友、年轻的同事,在奔波途中患上了重感冒。我是在山西的自驾游中听到同样在旅途中的好友辞世的噩耗,第二天一大早从朔州返回太原,转机赶往敦煌。在机场,飞机一次又一次地推迟起飞时间,似乎要跟我的焦灼、痛苦对抗到底。
我和弟弟跟着买菜回来的老人进入敦煌苑。小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有粗大的“Z”字形输气管从中穿过,莫非这里冬天供应暖气?果真如此,不要说是在荆州,就是在省内,冬天能够享受集中供暖的单位有几家?听人行道边站着坐着的老头老太太聊天,说的好像是甘肃一带的方言。兰州我去过四次,敦煌算起来去过三次,从兰州到敦煌的河西走廊一线跑过两次,当地流行的一句话是“甘肃的兰州,中国的酒泉,世界的敦煌”,那里人说话的口音还是听得出来的。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弟弟,他连连点头,同时又觉得奇怪。在水文,儿时听到最多的是河北口音。父母都是河北人,宣化地质学校的同学,毕业后奔赴湖北,辗转省内各地。
从敦煌苑出来,右手边就是工厂的门禁,需要刷卡进出。我们只能站在门外向里眺望,想象着从前的那座有着深水区、浅水区的游泳池,是否还碧波荡漾,水花四溅。
四机与敦煌有什么关系呢?
登录四机的官网,除中文网页,还有英文、俄文和西班牙文网页,俨然一家国际化大企业。其中一段文字介绍,很像是出自我们江中文科班某位同学之手:“始建于1941 年的第四石油机械厂,融敦煌艺术与荆楚文化的精巧细腻和飞动灵气于一炉,汇石油工程装备研制技术厚重积淀于一体,在经历了七十多个春秋的风雨洗礼后,已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汽车修配厂,成长为中国大型石油钻采装备制造基地。”原来,这家工厂始建于玉门,为当年的抗战服务,主要维修进口汽车。新中国成立后,工厂迁往酒泉整顿了数月,再迁至敦煌安家。20 世纪60 年代末,中苏关系紧张,甚至有打核战争的准备,西北的大批工厂迁往内地。当时正赶上江汉油田会战,这家工厂便南下荆州,定名为第四机械厂,主要从事柴油车制造,曾生产出国内第一台六吨、十二吨柴油车,1980 年转产石油机械。也就是说,当水文与四机隔着农田和鱼塘遥遥相对之时,正是四机凤凰涅槃之日。从干旱少雨、黄沙漫漫的大西北,到湿润多雨、良田万顷的千湖之省,这个变化是巨大的。那个年代的四机有游泳池,不仅证明了它比水文更有实力、更有派头,也说明四机人已适应了南方的生活习惯。
在发大水四处汪洋一片的时候,我弟弟和小伙伴们还要冒险去四机的游泳池,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个是他们很无聊,一个是四机的游泳池很有吸引力,或者说,去四机的游泳池游泳,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对于在千湖之省、鱼米之乡长大的人,那些男孩子,旱鸭子基本上是懦弱的代名词。江汉平原上游泳的去处很多,也很方便。但在那时,包围着水文的御河大队和果木大队的鱼塘里,不时有淹死孩子的传闻。每到夏天,在闻着荷花莲蓬与水稻的清香的同时,你也会听到在某处池塘边瘫坐的披头散发的年轻母亲,涕泪交加地招魂的声音:“回来呀,我的(地)那个儿啊!你到哪里去(克)了啊我的(地)那个儿!”每当此时我都会惊恐地放慢脚步,盯着池塘里的水草和野菱角叶在微波里起伏,仿佛有只小手在下面扯着,想用力拱出头来回应这凄厉的萦绕不散的呼喊。我身边的小伙伴们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这当然与父母的严厉管教有关。下班回来的父母如果在孩子脸上、身上发现有异样的蛛丝马迹,便会一把将我们扯过去,用指甲在我们晒得焦黄的胳膊上划拉。倘若出现白色的印记,下过水的事实就会暴露,难免一顿臭骂和痛打。所以,如果实在禁不住沁凉的水的诱惑游了泳,或者下水塘去摘莲蓬、拔鸡豆米(芡实)、翻找叶片下的野菱角,上岸后等身上的水晒干了,我们会相互抓挠暴露在外的皮肤,直到白色的皮屑翻飞,以此躲避父母可能的检查。
其实,我们也可以去荆州城小北门(远安门)外的游泳池,那是当年古城唯一一个公共游泳池。但步行去那里实在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你需要从水文走到老南门,穿过县体育场,再横穿城中主干道进入有哨兵站岗的荆州军分区大院,出了大院再走过曲里拐弯的青石铺就的小巷。当迎面吹来一股鱼腥味的水汽的时候,你在骄阳下晒得疲沓的身体会为之一振。然而,这个游泳池破旧不说,池水长久不会更换,让你觉得满池汇聚的是天上的雨水和地上的泥水。虽说如此,我毕竟是在这里自己摸索着学会游泳的,而且,一旦你发现自己突然间可以自如在水面行动而不再如铅块般坠落,你的胆子会变得很大。有一次,我独自跑到深水区去尝鲜,池边走来一个竹篙样瘦高的小伙子,问我水深不深。我大大咧咧地说不深。他脱了衣服下到水中,不一会儿却在水中扑腾起来。原来他不会游泳!我不敢靠近他,连忙大喊“救命!”几个大人游过来把他推向了岸边。小伙子瘫坐在池边,水滴从他乱糟糟的头发、耳根、嘴里不断地淌下来。他拎起地上的衣服走的时候,幽怨地朝我看了一眼。
我去四机游泳,还有很隐秘的原因,从来没有跟弟弟提过。
我能进江陵中学读高中也与水文有关。我清楚地记得,我的中考分数离江中的录取线差3.2 分。和水文子弟学校的大多数同伴一样,我接到了西门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即将成为那所很普通的中学的最高分考生。西门中学位于西门城墙内,接到通知书后我曾和小伙伴们走过架设在护城河上的自来水管,徒手翻越城墙,去学校里看了看。站在那里的城墙上可以看见四机的厂房,那些横七竖八的冷冰冰的钢铁设备,却看不见水面泛着诱人蓝色的游泳池。
从小就在一起厮混的小伙伴们知道以我的情况,我不会跟他们每日踩水管、翻城墙去西门中学读书。水文是省直单位,在那个年代可以提供中学所需要的一些紧缺物质,比如汽油柴油、过冬的木材,以及随时可以派车给学校使用等等,两家的关系因此很密切,类似后来的“共建单位”。加之,子弟学校的师资和教学水平,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母亲托人找了江中的龙校长和主课教师,他们都对已毕业的我哥哥印象很深。也就是在我哥哥那一届毕业生中,出了位全省文科状元。不久,学校通知我和其他一些学生到县体育场进行测试,随后我以体育特长生的名义被江中录取,插入高一年级农村班中。那时江中的农村班相当于现在的火箭班,学生都是尖子生,考分高出城市班一大截。我的分数本来就不够,又严重偏科,数理化英语都很难跟上进度,很有些自暴自弃。一到高二分科,第一次统考我就一跃进入文科班前十名。
有一个周末没有回家,我骑着同学的一辆哪里都响但铃铛已不知去向的破自行车,出校门沿城中路到城内东端飞机大楼旁的新华书店买书。从书店出来时天色阴沉,我加快了骑行速度。不一会细雨绵绵,我边骑车边伸出右手去够车篓里刚买的唐弢、严家炎主编的高等学校文科教材《中国现代文学史》,想塞在胸前的衣服里,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打着花雨伞的人。自行车直直地撞向对方的那一瞬间,花雨伞向后撩开,露出一张女孩的白净的惶恐的脸。女孩倒地的同时,花雨伞也飞到了她的脑后。我丢下车急忙上前去拉女孩,她恼怒地把胳臂甩开。我见她并无大碍,但又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地告诉她,我在江中读书,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我。女孩怒气冲冲的脸色缓和下来,一会儿又变得很严厉,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翻了翻,然后说,我是会找你的!说完打着伞,拿着我的书走了。
周一上午大课间休息时,有同学走到我面前诡秘地笑着说,老魏,有女同学找你。我抬头,看见那个女孩正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张望。见我出来,她没吭声,把书拍在我手上转身走了。一帮子男同学呼啦啦地围拢过来,抢夺我的书看。
我把这件事写成作文上交,宽厚、温和的语文老师杨海波先生居然在课堂上当作范文念起来。同桌、也是水文子弟的董江一边听一边说,哦,那女孩子也是江中的,有缘,有缘。(https://www.xing528.com)
读大学时,每年都有新生运动会。升入大二后,系学生会分配下任务,要老生带着报了项目的新生训练,分给我的是跳远项目。第一次训练的那天清晨,我到了田径场,下台阶时远远看见一个女生正在沙坑里练习。她跳跃的姿势像是我少年时代在水文与四机之间的田野里看到的孤僻的翠鸟,从草丛里跃起,一头扎进蚕豆地,不见了动静。待到人走近,又扑棱棱地飞起,没入另一侧的麦地。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晃悠到沙坑边。又一次起跳后,女生一屁股坐在沙里,双手后撑。见到有人来,她有些恼怒地瞥了一眼。她的神情让我想到扣押我的书然后去现场验证的那位女孩,也有着齐耳根的娃娃式短发。我做了自我介绍后,她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我是以体育特长生的名义进了江中,实际上体育并无特长,只是各项运动都可以上手上脚,发展得比较均衡而已。跳远在系运会拿名次没有问题,到了校运会就只能在别人后面望尘莫及,大学那时也有体育特招生。当时系学生会体育部的关部长来自广东,个子不高,精瘦,浑身上下紧绷绷的,仿佛随时可以弹簧般弹起。他是校运会跳远记录的保持者,也许是觉得我是一棵苗子,就把这任务摊派给我。我给女生做了几个示范动作,按照我的想法告诉她起跳时如何抬臂后仰,下落时如何收腹下压,让她慢慢练习。她的话并不多,但话音里透着一点江陵腔。其实每年新生一进校,就有老生来寻老乡,各地老乡帮也悄然兴起。我出生在沙洋,在水文的家属院长大,家属院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虽说因为高中住校学会了一口江陵话,但我没有地方上学生那么强烈的家乡意识,对老乡帮自然也没兴趣。
训练了几个早晨后的那个周末,学校露天电影场照例放电影。吃完饭后正准备去找同班的女友结伴而去,那个女生拿着小板凳出现在我的宿舍。我也不知道怎么拒绝,便在室友的讪笑中和她一起去了。在电影场黑压压的人群中,我低声问,你是江陵人吗?她说是啊,我知道你也是江陵的。我又问,你是江中的吗?她摇摇头说,我是荆州中学的。接着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我家在四机。
电影放的什么记忆已很模糊。人群后方射来的放映机的光束里,有薄薄的雾气漂浮,小小的飞虫穿梭其间。这情形让我想起在水文看露天电影。看电影也算是水文的福利之一。电影场设在子弟学校操场上,主席台上拉起雪白的荧幕,荧幕四周像一个人遗像的黑色边框。那时放电影要跑片,有跑片员骑着神气的边三轮摩托来往于城里的电影院或其他像水文这样的大单位。夜幕降临,放映员焦师傅还枯坐着,心急火燎的小伙伴们都会把头扭向学校旁通往老南门的大门。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传来,一束强烈的灯光从大门外歪歪扭扭地射进来的时候,大家便鼓掌欢呼起来。跑片员来了。
记忆就像此时焦师傅手中的电影胶片,需要倒带。
在四机天蓝色的游泳池里,在孩子们的嬉闹声中,我是否曾见过这位跳远的女孩?
我去四机的游泳池只是为了游泳,只是喜欢游泳,尤其是刚刚学会游泳的时候。学得最快、最好的是蛙泳,仰泳、蝶泳、自由泳这些泳姿,我的双腿统一使用的是蛙泳蹬水的动作,怎么也改不了。看见别人自由泳时在水中歪着脑袋张开嘴换气,怎么也学不会,一不小心就呛水。我可以踩水,可以躺在水面保持静止,也可以一个猛子从泳池的这头潜到另一头。我甚至觉得自己会在水中换气,但我无法示范给小伙伴们看,他们也都一致认为我吹牛。就算是,我觉得人有时候需要吹吹牛,它是我们进步的动力。
很偶然的一次,我发现同班的克娜与玛伊两姐妹也在四机的泳池里。这一发现改变了我去四机游泳的单纯动机。我不知道她们是否也看见了我。那时还在小学高年级,男女生已学会了不说话。我坐在池边,瞟着对面池边的两姐妹,她们穿着泳衣的身姿让人心里有异样的感觉。
克娜与玛伊是双胞胎,而且,是在相貌上有着异国情调的双胞胎。尤其是妹妹克娜,大眼睛,长睫毛,白净的皮肤像是没被太阳晒过。她黑黝黝的头发是自来卷,在家属院里非常罕见。姐姐玛伊虽然皮肤也很白,但与妹妹一比就显得黑,也瘦小一些。她们的母亲据说是维吾尔族,个头比她们的爸爸高,大鼻梁,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温文尔雅、款款而行的俄罗斯女人。她们的父母曾在新疆克拉玛依油田工作,她们出生在那里,名字是“克拉玛依”分开后的谐音。克拉玛依在维语里是“黑油”的意思,我当时并不知道。
克娜成绩好,脾气也好,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我是班长,也是孩子王。按母亲的说法,我是到了高二才开窍发奋读书的,她和父亲对我考大学本来没抱什么指望。对那时的水文子弟来讲,如果考不上大学,只有两条路可走,参军,或者到钻机上当工人。母亲常在家人团聚时说我,你呀在子弟学校的时候,不学好,尽学坏,跟一帮调皮捣蛋的男孩子混在一起,怎么说也不听。可能吧,但我善于团结同学,威望很高。那时每个男孩子都有绰号:黑皮、二球、胖子、大头……我的绰号更像是尊称:老魏。我父亲在单位里也叫老魏。
说到学坏,有一次克娜等着收齐作业交给老师,偏偏遇上我没有交,还在磨蹭。她在我的座位前一言不发地站了几次之后,一赌气抱着一摞作业本去了老师的办公室,让我挨了一顿批不说,老师又告到在学校当书记的母亲那里,回家又是一顿数落。第二天中午,我跑到学校后面的鱼塘边,抓了一条正在懒洋洋晒太阳的小水蛇,捏住它的三角脑袋,挤开嘴,把衣角塞进它的嘴中,再上下摁住脑袋往外一扯,拉去它的小牙齿,装进口袋。我偷偷进了教室,把小水蛇放在克娜的铁皮文具盒里。两姐妹同桌,文具盒一模一样,慌乱中放错了地方。上课前,当玛伊打开文具盒,尖叫声中把它甩向空中,小水蛇落在了隔着过道的另一位梳着羊角辫的女生身上,她当场晕厥过去,口吐白沫,像是发了羊角风。
对小水蛇事件罪魁祸首的查找最后不了了之。班主任无论如何想不到是班长干的,所有的怀疑都指向大队长的儿子、最调皮捣蛋的学生波波。波波当然不会承认无中生有的事。
我读高中后,克娜被送到北京的亲戚家,后来落户京城。她们的父母为何独独送走克娜而留下玛伊在身边,始终是个谜。克娜年年回水文过春节,我只是读了大学之后,借着到水文给张妈张爸拜年的机会,去她们家里坐过几次。每次都是克娜和我说着话,没有见过玛伊。那时克娜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市属大学,玛伊高中毕业后留在水文工作。每次见了面我都想约克娜到城墙上走一走,但每次都开不了口。
参加工作后的某一年春节回到家,跟母亲聊起我子弟学校同学的情况。母亲说,玛伊不听家里人的劝告,非要跟一个钻机上的工人结婚,结果被传染上了乙肝。后来我去她们家时,克娜在客厅里和我聊天,卧室里不时传来被抑制住的轻轻的咳嗽声。克娜悄声说,是姐姐,她病了。
那一次,无辜的羊角辫女生被从天而降的小水蛇吓得晕厥过去后,是克娜跑过去掐着她的人中,在得知消息的班主任赶来之前,让她恢复了意识。
如果我们漫步在城墙上,我会把那次事件和盘托出吗?残缺不全的城墙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呢?我们曾像壁虎或蜥蜴或蜈蚣或草鞋虫一样在上面爬来爬去,不走运的小伙伴有时因为抓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而摔下去。在短暂的脑震荡带来的眩晕之后,他会慢慢坐起来,缓缓站起来,拍拍屁股裤子上的泥土草屑,一瘸一拐地走了。他躺过的地方,可能是一座被磨平的孤坟。
我记忆中的四机自然也与城墙有关。
1983 年严打期间,古城内的大街小巷贴满了白纸黑字、右下角打着鲜红的“√”的法院布告。记得已进入高三的我、同桌董江,还有黄文、向本,每天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后会在校门外买一包瓜子,回到校门内的一片水杉林里,一边嗑瓜子一边海阔天空地闲聊。说到未来,董江说,千万不要哪一天在街上闲逛,突然看到一张法院布告,上面写着你们当中谁谁谁的名字……我们大笑不止。
但我确实不止在一张布告中见到过,强奸犯某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在城墙边强奸了来四机探亲的女青年某某某……好像来四机探亲的人很多,而探亲者自然要到这座中国南方保存最完好的古城墙上逛一逛,领略一下位列国内第一批历史文化名城名录的古城风貌。邻近四机的西门在那时因其偏僻,似乎成为罪恶之地。
荆州人念“四机”,“四”字用的类似二声,但有一个下沉的音调被突然甩出去的过程,尾音拖得比较长。“机”字念起来则像入声。“水文”这两个字,“水”字念起来像入声,干脆有力;“文”字则作三声,音调下降到上升的过程得到强调。从声韵上说,“四机”对“水文”是相当工整的,就像寒对暑,日对年,雁弋对鱼罾。
四机官网的介绍中说:中国有句古语“为者常成,行者常至”,这是全体石油四机人奉行的哲学。这句古语出自《晏子春秋·内篇杂下》: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通胡)难及也?”
四机与水文作为荆州古城的外驻单位,在计划经济时代都像是独立王国,也都受到国家的政策性保护。它们是封闭的、自给自足的;它们很可能是荆州古城内外仅有的两个使用普通话的区域。而让荆州人引以为豪的古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当作闭锁的象征。我至今记得大学的学长在荆州的中学实习后所写的文章中,对此忧心忡忡。今天看来,四机与水文都有某种程度的停滞,谈不上多大的“成”,也说不上多远的“至”,至少水文是如此。
四机的游泳池很可能早被填平。水文已有传闻,将整体搬迁,靠近护城河沿线的建筑,包括我们哥仨儿时的家,红砖红瓦的平房,将被夷为平地,建成三国主题公园。
我是要写一写水文,当它在我的睡梦中被夷平之前。如今,于我而言,越来越多的睡梦会眨眼变成现实,或者说,越来越多的现实终成缥缈的梦的轻纱。
(作者单位:华中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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