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国联军在廊坊的枪炮声,把慈禧太后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难。
祖父讲述:“时在光绪二十六年,洋鬼子快打到京城,老总管李莲英,我的师父崔玉贵,御膳房的卢掌案,御前首领张谦和等一部分太监,护驾出宫。临时,增派御前护卫太监执事的两名,老祖宗这边由我为御前侍卫,光绪皇上那边由常四老爷侍卫。我和他各佩带‘小搧风’宝刀一把,‘十三响’(那时宫内只有外国进贡的十三响,所谓洋枪)各一枝。‘小搧风’系古代传留的宝刀,平时在打‘寝宫更’时佩带保驾。因为我和常四老爷都是唱武小生的,会些武术,老总管选派我们两个人,作为御前近侍,老祖宗当然点头啦!隆裕皇后、妃、嫔们也都由各宫的首领太监护送。
“禁卫军,神机营由老祖宗的娘家兄弟桂祥统领。随銮驾西行的王公大臣等有千来号人。
“当时别提多惨啦!走的时候很仓促,粮、草也未带,御膳房的人都是以后赶上来的。我们随着老祖宗出西直门奔海淀,在颐和园里歇了一下脚。我临出宫时顺手抓了点白皮酥,奉上给老祖宗垫垫肚子,老祖宗正吃着,我就哭了说:‘老祖宗受委屈了,这跟宫里的三百六十品比,差一天一地。’老祖宗说:‘这不是避难吗?先凑合着吧!’
“立刻又启程挪动,到了贯市,这是回民住的地方,过去以保镖而出名,没耽搁多久便起驾。到了昌平,知州(忘记姓名)拒驾于城外,他说:‘现在八国联军打到了北京,大清国完了,已经没有皇上啦!’并要‘合符子’和军机处‘滚单’。临出宫时谁也没想到这一点,没带来。怎么与这位知州讲,他也不让进城。没法子,老祖宗传旨,马上派人骑快马,回北京军机处取‘滚单’。‘滚单’就是满清军机处颁发的公事文书,有了它就可以通行无阻。派的是九堂总管常四老爷,骑快马,一刻也不能耽误,回宫找还没有跟上来的军机处请‘合符子’和‘滚单’。其余的人跟着銮驾绕道而行。庚子回銮后,昌平知州因迎送不周治罪,被革职,永不复用。
“‘合符子’是清朝建国时,按明代合璧‘白玉圭’制成的,也就是仿照春秋战国时的兵符而传留下来的。‘合符子’的形状为宝剑头,约四寸长,二寸半宽,中间为合拢玉圭,上边刻有天、地、日、月。皇帝即位时随身携带一半,另一半在军机达拉密执掌。军机达拉密就是满族王室、总理衙门执掌军机的军机大臣,另外还有二、三名副军机大臣。凡是属于军令和一切重要的政令必须请‘合符子’,合拢后无差,才能颁令给各省、道、府、县。老祖宗和万岁爷临行时忙乱,竟忘带走‘合符子’了。
“由于昌平知州没有接济,銮驾快走到南口时,已无粮无草了。老祖宗说:‘又饿又渴。’我在一个农夫家里找来一大碗大麦仁粥,老祖宗喝了感到非常香甜,不知是什么米。(回銮后,她还特意让我派人到这个村找这大麦仁米。)其它随驾的人也都自己想办法找吃的,休息一会后又继续往前走。到了怀来,知县吴永出县城迎驾,用小轿子把老祖宗和光绪皇上抬进城里,衣、食、住尽心照料,还拿出夹、棉衣送给老祖宗。老祖宗很高兴,传旨由七品升到四品(庚子回銮后出任广东某地知府)。住了一天,这时常莲忠常四老爷骑快马请来了‘合符子’,带回军机处的‘滚单’,御膳房的人也断断续续地赶上来。老祖宗让吴永为銮驾先行官,带着军机处的‘滚单’先行一步,传至沿途各省、道、府、县等衙门早作准备迎驾。
“中途老祖宗吃饭,未带她的御用膳具,心里就非常别扭。平时她和光绪皇上全用黄色碗、碟,眼前没有黄色的,只好用普通老百姓的饭具。见景生情,心里总不痛快,并责问我们为什么事前不想到这件事,我们又训斥下面人。可巧,有个御膳房传膳的小太监叫陈炮(宫号“炮陈”),我前面也提到过,宫内听洋人快打到京城,忙乱一团,他正给老祖宗传早膳,端着一碗馄饨上去,把盘子也扔了,馄饨也倒了,可是,黄碗他没舍得扔,黄碗上镶有金架托,他把它揣在怀里啦!其实想‘昧’起来这件东西。不曾想当时也叫他跟着走,来不及藏起来,就一同带着这个碗走啦!当老祖宗责问我们跟前几个人时,炮陈正发愁揣在怀里的东西露了馅,心里正嘀咕时,灵机一动,立刻找我说:‘师父别生气,别着急!徒弟给您当好这个差啦!我早就给老佛爷带着黄碗来啦!’我看了后,马上给老祖宗送了上去,老祖宗问:‘谁想得这么周到?’我说:‘老祖宗,是奴才的徒弟炮陈。’老祖宗说:‘他对我真是尽心,升他当御膳房首领,以后咱回京时,把这个碗保存起来,留个及时碗的纪念!’老祖宗为了没有黄碗使的别扭劲才算过去。
“宣化府知府李兆珍,接到‘滚单’后,早已率领大小官员在郊外迎驾,并用大轿换下小轿把老祖宗和光绪皇上迎进城里,想尽办法,处处讨老祖宗高兴。(李兆珍,字星冶,后来与我拜了盟兄弟,八十岁时还能写蝇头小楷,他是清末的一位书法家。)老祖宗传旨,派庆亲王奕劻返回北京与北洋大臣李鸿章一起和八国联军议和。在宣化府住了三天,又往山西大同挪动。
“大同府的总兵以下官员到五十里铺迎驾,住了两天,不能久呆,八国联军一直开着仗,老祖宗传旨到山西太原府。
“山西巡抚毓贤接到‘滚单’后,率领省城的文、武百官老远地迎驾。到了太原后不久,荣禄也跟上来了,老祖宗传旨,任荣禄为军机达拉密,主持宫内、廷外军政大事,并且拍电报与李鸿章联系北京议和的事。住了一个月的时间,后来军机处禀告老祖宗八国联军兵犯娘子关、固关,唯恐太原难保,老祖宗又传旨,挪动到西安。另外,这期间老祖宗不断地降旨,把洋人提出来的、勾起义和团闹事的好几位满汉王公大臣正法。
“一路上,太监伴随着轿车,不能骑马,只能步行。老祖宗跟前是八名太监,都是御前首领、御前行走,官职为三品衔,这些得到信任的太监,统归我管。他们不分昼夜地环侍左右,点燃一棵长约三尺的‘懒香’记时间,每点完一棵香换一次班。一路上,有时爬山过岭,有时涉水渡河。太后、皇上、皇后、妃、嫔们过山岭时,由太监们改换肩舆抬着,上来下去,受的那份罪就别提啦!在风陵渡过黄河,快到潼关时,冬天也快到了,刮起大风来,呜呜地响,卷起的沙石吹在脸上,就跟下雨一样。到了潼关断了水,又冷又渴,许多太监看见马尿的尿,全抢着喝几口,我也喝了马尿,那滋味真比药还难喝,强往下咽。我只好派人到老百姓家里找点水,给老祖宗、皇上、皇后、妃、嫔们喝,在宫里过惯了舒服日子,从来也没受过这份罪,这股折腾,没有不叫苦的。
“光绪皇上的心情更不好,打起小也没受过这份罪,又想念珍主儿,伴随在老祖宗的轿车后面,不言不语。据说有一次光绪皇上在私下曾和万岁宫的人说:‘这是皇太后执政的恩赐,落个离朝逃难的报应。’光绪皇上在歇脚时穿上士兵的衣服,手里拿着把扫帚和畚箕,在老祖宗的面前东扫一下,西扫一下。我心里想皇上这是想把不合自己意的人全扫干净。老祖宗看见皇上的举动,也是干生气,没法子。
“在路上遇见村子就住在老百姓家里,有时住在当地的庙里,我把老祖宗安置好后,便把门坎当枕头,躺在地上,似睡非睡,注意屋里的动静,随时侍候老祖宗。
“越走天气越冷,特别是一早一晚,我就把皮袍子脱下来,自己冻着给老祖宗蒙盖在轿车上,其他的人一看我,也都脱下皮袍子给妃、嫔们蒙在轿车上,光绪皇上那边太监见光绪皇上衣服单薄,张谦和老爷把自己的大狐肷的袍子脱下来,给光绪皇上披上了。我手下的人就告诉老祖宗:‘主子那边,咱们张老爷也把皮袍子给他披上了。’老祖宗听完后冷笑地说:‘应该冻着他,叫他遭天报,不然他又跑我这来扫啦!他看太后宫的人全是仇人,可是太后宫的人还惦记着他。我看着好的人,他看着全是对头,他是我儿子,一路上从来不到我这来问问冷热。看!卢掌案的和张首领(指祖父)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轿车,真不白恩典他们,家里的人还不如外人啦!’老祖宗越说越生气,接着又说:‘他不是想把我和我的人全清走了吗?看看谁能把谁清了,忠心保国的人是多的,想不让我管朝政,除非我死了,我有一口气别打算他趁了愿。’随銮一同去的四格格在旁边劝着老祖宗:‘老佛爷,别在路上生气,请您保重身体,到了西安就好了。’
“过了潼关,越过华山,道路就平坦一些了,进入陕西界内,人和马行走也快了一些,军机处的‘滚单’早已先派人送到西安,陕西巡抚吕海寰,总兵马福祥等省城官员接到‘滚单’后,亲自带来人马车辆,三牲(猪、牛、羊)食品,迎接圣驾幸临,并专为老祖宗和光绪皇上进了两圆笼肴膳,用车拉着。眼看就要到圣驾前面的时候,突然间遮天盖地飞来了一群凶鹰,先下来的一群,对准送三牲食物的士卒们用翅膀打,用嘴啄,士卒们吓得扔下东西就跑,后边大个的凶鹰也成群地扑下来,把猪、牛、羊肉抢光之后飞走了,只剩下专给老祖宗的肴膳,因扣着圆笼盖没有被鹰抢走。一场虚惊刚过去,太后的圣驾也到了,吕海寰、马福祥等跪在地上接驾,进肴膳。在一个吕祖庙里进膳打尖,老祖宗与光绪皇上及各妃、嫔们饱餐了一顿,并赏给我们近前的人也吃了一顿美饭。下边的随行人员没有得到犒劳,因为都让凶鹰叼走了。(https://www.xing528.com)
“从太原府到西安走了有十几天的时间。吕海寰留下总兵马福祥护銮驾,他骑快马先去西安安置行宫。马福祥家住西安,他的长子马鸿逵那年才十几岁,正在西安上学,马福祥看我在老祖宗跟前挺红,就提出与我换谱结为盟兄弟。在避难时,马福祥他人熟地灵,对老祖宗的护驾那真是尽心尽力。马福祥的元配妻子戛氏在西安时,对我也是格外地照应。他们的住处在旧巡抚衙门对过,每天必到我的住处侍候。下晚前把茶水安置好以后才回家。
“两宫到了西安后,吕巡抚便给安置在一个旧巡抚衙门里。这座深宅大院系唐代建筑,是多年没有人住的几十道大院子,最后院里还有牢房。由于两宫到西安的人员众多,吕海寰就把行宫安置在此处,临时寝宫设于中院,禁卫军住在前院,随驾太监住在后院。
“吕巡抚把当地最好的家具、被褥用品等准备齐全,用来装饰行宫,修饰一新后还真漂亮。后院御膳房也安置好了,卢掌案坐镇,又找来当地有名的厨子供奉,老祖宗一到就感觉非常舒服和满意,当晚在行宫里召见吕海寰,并且口谕军机处回銮后升赏。
“有一件事,一路上使老祖宗日夜惦记着。在两宫临行逃难前,老祖宗密旨老总管(李莲英)把宫内珍宝埋藏起来,有两件她最心爱的:清代太后传统的‘珠络’和‘佛手兰’,这两件稀世之宝用白蜡封好,埋在储秀宫地下。老祖宗到西安后不放心这两件最心爱的东西,当她听到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已经离开皇宫后,就特命老总管(李莲英)和我的师父(崔玉贵)回京探听这两件东西还有没有?去了些日子,二人复命是国宝没失,完整无缺交旨。老祖宗听后大喜,赏老总管和崔二总管各黄金千两,尺头布千匹。
“还有看守御花园真武殿的首领太监刘子瑜,是我的师弟,在逃离前他曾把宫内一个蒙着小‘白龙’皮的龙皮鼓给翻扣起来,联军入宫后没有发现,因此未被劫走。老总管回来向老祖宗也禀告了这件事,她立即升我的师弟刘子瑜为御前首领。
“老祖宗在行宫里,肝火特别大,看什么都不顺眼,稍不注意惹她不高兴就要挨打,就连妃、嫔们,胖主儿,还有她娘家内侄女隆裕皇后,如果犯了家法,也要脱光屁股受杖刑。有一次为了一件小事,我说话口气重了点,老祖宗发了脾气非要打我,我敢忙跪在地上说:‘老祖宗要打奴才,我领打,容奴才说一句话,宫里的竹竿子是用水煮过的,多年浸饱了血,熟透了,打人伤皮不伤骨,这里的竹竿子都是生的,老祖宗要是把奴才打废了,谁侍候您哪!’老祖宗一听我说得有理,不但赦免了我,从此以后就谁也不再打了。
“当地有一官员,犯了大清国法,老祖宗传旨斩首,命我为监斩官。这是我头一次看见杀头,刽子手刀起头落,头落地还乱动,血马上喷了出来,胡荐子都乍起来啦!吓得我好几天也没吃好饭。
“在行宫里,光绪皇上很少说话,老祖宗对光绪皇上还是不放心,除派老总管监视外,又派马福祥,明是保驾,暗是看管。到第二年十月回銮到北京后,照旧把光绪皇上圈进瀛台里。
“辛丑年,北洋大臣李鸿章、庆亲王奕劻在北京与八国联军签订了和约,赔了款,老祖宗又派光绪皇上的弟弟载沣到德国见外国皇帝道歉,庚子这场大祸才算过去。十月老祖宗传旨回銮,先派人下去,带着‘滚单’开道。这次不是按原来走的道回去的,而是出长安,过潼关、奔洛阳,住了三天。在河南开封府,阴历十月初十日,老祖宗过万寿日,各地省、州、府等官员都来进贡,在开封府住了十几天。
“然后老祖宗传旨回京城。出了开封府,过黄河,一刻也没耽搁地走了几个地方。到了直隶省磁州后,各省派来的护驾军队就都回去了,由袁世凯和他的部下张勋、冯国璋等人,带领军队接着护驾。袁世凯低头,不敢看光绪皇上。经过邢台在正定坐火车,不到一天的工夫在丰台下车,銮驾到了北京后,文武百官跪接。
“在紫禁城没住上多久,老祖宗传旨住颐和园里,张勋、冯国璋由袁世凯推荐当上了紫禁城禁卫军统领。在去颐和园的路上,张勋护驾,一路上车前轿后也是不离左右,老祖宗很是高兴。张勋有痔疮病,痔漏大量出血,把屁股上的袍褂全让血
给染上了,走起路来挺难受,让老祖宗看见了,便问我怎么回
事,我照实说了,老祖宗口谕:‘告诉张统领先下去,到后边骑马去吧!’张勋忍着痛说:‘奴才跟着老祖宗走,奴才保圣驾平安要紧。’一直到颐和园他一步也没离开老祖宗,因此,
在老祖宗心里一直认为他是最忠心的保驾官员。
“张勋,字绍轩,与冯国璋一起跟我换谱拜了把兄弟。后来由马福祥出头,我们四个人拜为结盟兄弟,又照了合影像。张勋在北京拜老太太(曾祖母唐氏)为干娘。我又替张勋在老祖宗面前说了许多好话,更博得皇太后对他的信任,以后便加封太子太保衔江西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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