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葛江氏自开基以后迄今已繁衍24代,历经600多年,族人仍聚居在一起,显示血缘与地缘紧密结合的传统特征。笔者到当地调查,见到那里仍保留有明清时期建造起来的土楼或土堡,每座土楼都是一个房派的住地,或者说是由某个祖先建造、其子孙予以继承的遗产。如洋心楼就是由九世祖柱伯公建造的,《族谱》还附有一篇《四角楼祠记》云:“柱伯公筑洋心楼,图为防寇盗计,实为子孙谋久远也……公惟神悴虑,百计图维,□中求□而事告厥成焉。后因集众公议,爰请明师筑成四角楼,规模尽善,分金得宜,共计三十余间。”又十一世祖序贞自己建造圆楼一座,谱云:“郁文公三子讳冬,字序贞,与二兄移居梅子坝溪背共筑室一座以居焉,厥后独创一圆楼,外筑辅屋,俾子孙得蒙业而安,亦族内一人杰也。”序贞公生于康熙丙子(1696),卒于乾隆戊戌(1778),享年83岁,可见这座楼当建于18世纪中叶。而四角楼肯定在此之前[10]。由于每座楼都是一个房派的住地,因此它既是宗族的血缘单位,又是作为一种地标性建筑的名称而被人们经常使用,最后变成了地名,如在那里经常可以听到的井北楼、绍兴楼、下楼、衍陂楼、下割楼、司下楼、老楼、新楼等,即是指此。这种地缘与血缘相结合的特点,与我们在永定县古竹乡所见的土楼群完全一样。[11]
土堡的兴筑更是与社会动乱有直接关联。这种建筑往往不是某个个人能够完成,而是集众人之力,保一姓或一房之平安。如井边在明朝中叶就筑过土堡,其《族谱》载:“启昌公江三郎之墓,原在井边屋背,四周皆菜园也。明初,因上饶张琏作反,继以小篆吴湘倡乱,井边筑堡以御寇,将墓围入堡内,而人与畜践而平之。”[12]张琏事件发生于嘉靖年间,显然不是“明初”,但江氏族人为“御寇”而筑堡则是事实。后来井边堡被拆除,族人又在原址上建楼一圈,似堡非堡,仍然可以感觉出原始的模样。同样,在离井边村不远的林姓住地,嘉靖年间也建有一座城堡,该城堡至今还基本完好。城内有水井18口、祠堂18间,现住居民100多户。城开东、西、南三门,北边不开门,据说是因为北边就是黄姓的城堡,他们也不开南边门,以免“相对”。可见,明代中叶在霞葛乃至周围的客家地区建城筑堡相当普遍。清末,左宗棠在围剿太平军余部时曾奏报说,福建“漳州一带,负山滨海,民间土楼、石寨林立”[13],这当然也包括我们今天探讨的这个区域。不过,诏安县是福佬人与客家人共存的地区,除了客家人之外,福佬人的居住区以前也建有城堡,但他们之间有何联系与区别?这是今后需要进一步关注的问题。[14]
霞葛江氏以前建有“枫林庵”一座,供奉佛教神明,明末曾经重修,但现在已经废弃不用,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庙会活动。江氏族人常去朝拜并有庙会活动的是供奉在龙山岩的观音佛祖。龙山岩距井边村约两公里,属林姓地盘,明末里人林迈佳在此创办书社,并曾邀请黄道周到此讲学。该庙第三进大殿内供有当地人称为“五圣人”的牌位,即文王、伏羲、神农、周公、孔子,第二进供奉观音,第一进为前厅,有不少清朝时期重修庙宇的碑刻。整座庙宇依山而建,风景宜人。每年从正月初二开始,周围一些村社的民众就会来抬观音出去巡游,历时一个月,所经过的村庄以江氏住地占多数,参见下表:
龙山岩观音正月出巡路线一览表
(续上表)(https://www.xing528.com)
这个巡游的范围比较广泛,遍及霞葛几个行政村以及周边乡镇的一些村落。据村民们说,以前广东饶平县建饶镇的江氏族人也会来抬观音,他们是从井边分出去的,与黄泥坑同天。每到一村,村民们除了携带供品前来祭祀之外,晚上还会在神明面前跌筊许愿。跌筊时用的供品各村不同,有的姓氏说他们要杀猪敬献三牲,有的江氏族人说他们是以橘子来许愿的。每次跌筊许愿要先摆上橘子,如果许愿未成,再追加橘子,直至胜筊。明年就以胜筊的橘子数加倍还愿。出巡的队伍除了管庙人员外,还有各村的村民。他们从龙山岩抬观音、金童、玉女以及一把凉伞出发,按照固定的路线逐村而行,基本上每村一天,村与村之间在边界交接,显示很强的组织性和地域特征。这种以地缘和血缘组织连接而成的神明祭祀网络,在闽西各地经常可以见到,在诏安县南部的福佬人居住区也存在。但各地崇拜的内容及其组织形式均有所区别,这是不同区域内经过长期历史演变的一种结果。
霞葛江氏除了对神明的崇拜外,其宗族文化还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就是特别注重风水,甚至把宗族的兴衰与风水直接联系起来。在《江氏族谱》里我们经常可以读到这方面的文字,如清朝初年有一支迁往南坑的房派人丁稀少,修谱者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土地,“卒而神主无处安置,祖骸埋葬埔上”;加上明朝末年有位后代因贪图钱财,竟然把自己祖先的坟地盗卖,“掘棺火化,改埋塔行背,山飞水走,安能发福?”与此相对应的,如果有些房派人丁兴旺,修谱者就特别加以点评,“此派丁财较兴,善寻风水也”;“记上一派丁财大发,而房份不均,乃风水使然也”。在记述八世祖次林公的世系以后,族谱编撰者又不无感慨地说:“按次林公子孙仅传五代,几无一线之系,何衰微至于斯极其?盖由树德堂宗祠面前砂走窜而酉水来朝,有干于二房。加之池口坑祖坟案外一水直流,靡所底止。况自己既无私地,又无住场,故衰微至此耳。由此观之,风水之所系甚大,为子孙者不可不三致意焉。”此类感叹真实地道出了族谱编撰者的思想、情感和价值观,这也是普通百姓一直在接受熏陶的一种传统观念。
由于祖坟、宗祠的风水关系重大,因此江氏族人经常请人代为寻找好风水,而且还不时有人去学习堪舆,充当“地师”,其中最为有名的当属江氏四房第五世祖糜仙公。据族谱载:他身材魁梧,赋性颖悟,对古书的理解力极强。中年“善习堪舆、星士家言”,于是拜当时诏安的名师许宾为师。平时不爱喝酒,也不喜欢吃干饭,一吃干饭就“喉哽”,只能喝粥。由于他“为人择吉卜葬,吉凶断验如神”,因此乡人称他为“糜仙”。明嘉靖初年,糜仙的兄嫂去世。此时他有一块“名地”是许宾选中送给他的,他拿出来埋葬嫂子。后来,长兄的两个房派都很发达。族谱说:“今长次两房丁财兴发,实此地之庇荫也,宜念德而毋忘所自哉。”这个记载是从表彰“糜仙”的角度说的,但却反映了普通百姓追求并崇拜风水的事实。由于一个有“灵气”又能得到适当使用的风水宝地据说可以“庇荫”子孙,因此寻找这样的地点就成为人们孜孜以求的目标。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重风水的观念在传统社会里相当普遍,并非客家人所独有,有区别的只是流派和民众崇信程度的不同而已。霞葛江氏的聚居地,以及邻近的官陂、秀篆两个乡镇及太平镇的一部分,历史上被统称为“二都”。这里与平和县大溪、广东饶平北部等地连成一片,是客家人的传统居住区,至今仍是如此。道光年间,曾到诏安任知县的陈盛韶就发现“二都”的民众特别崇拜风水。他在《问俗录》中写道:“二都界连粤省,山深气寒,民愚而蛮,乔而野。父母死,治丧重陈酒,衣衾棺椁不以介意……其民惑于风水,一棺落穴,前后左右俱防冲煞。数里之地,忌戕山脉,社庙香火所照,以为大不祥……且葬至数年,家有灾祲,复开棺检枯骨而洗之,拾诸瓦坛。其坛高尺许,名曰金罐。瘗诸山麓向阳处,半露于外,俾受日月光华,如是者有年,乃迁葬。余出示严禁不止。”[15]很显然,所谓客家人的“二次葬”习俗,实与风水观念有关。而诏安“二都”的这些客家丧葬习俗,又是在长期的山区生活中,由畲、汉等族群的底层文化互动交融的结果。一个区域性族群文化的形成,离不开他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和人文历史背景,霞葛江氏的宗族文化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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