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海军布雷队成立后,海军布雷队员与日军展开了艰苦的作战行动,其作战方法有:“第一,‘利用黑夜秘密布雷’。敌军严密封锁江河湖泊,白天布雷危险极大,于是游击队员昼伏夜出,利用夜幕掩护布雷,往往‘工作甫竟,天已黎明’。第二,利用‘狂风暴雨白雪纷飞’的天气布雷。在恶劣天气,日舰往往疏于防范,加上光线阴暗,浊浪排空,能见度低,声响难辨,这种天气布雷,既可减少人员伤亡,又能尽量靠近敌军舰船,命中率高。第三,‘间隙出动,遇机布放’。日军屡遭袭击后,采取封锁政策,在沿江各乡镇大肆搜索,悬赏侦缉,游击队员‘每一动静辄被探悉’,只得潜伏于深山密林之中,有时‘多日竟不得一餐’,但他们不畏艰难,将部队化整为零,各自为战,敌人戒备稍稍松懈,则乘机而出,在江河沿岸,湖泊周围遇机布雷,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第四,‘淆乱虚实,涣散敌人’。在布雷战中,海军还特制了一种‘浮筒’,其式样与漂雷露出水面部分相同,混入雷区,真假难辨,以‘威胁敌人精神,并拖延其扫雷时间’,或在‘筒上书明有利我方之宣传文字,以涣散敌人作战之情绪’。”[5]
海军布雷队员为了秘密布防一颗水雷,要几个人抬着一颗重达几百斤的水雷,在夜间选择一些暗道、湖汊、港湾、乱木丛林实施布雷。实施布雷行动时,布雷队的行动需要其他部队的配合,布雷队先将水雷运送到江边,再装上船运到江中心去布放。这就需要掩护部队把船抬到江边,从日军据点的眼皮底下到日军后方去,把一颗颗水雷放在江中心。找不到木船时,布雷队员就得在水下作业,有时为避免日军沿江巡逻艇的监视,布雷队员就要潜入水中,实施水下布雷作业。布雷后,布雷队员要细心地清除留下的一切痕迹。冬季大雪天期间,布雷队员要想尽一切办法来扫除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冬季布雷,常常发生布雷官兵冻死在江中的事情。
▲海军布雷队登艇出发(演习照片)
1940年2月《救亡日报》登载了一篇由布雷队员写的回忆,记录了布雷队员奔波在泥泞不堪的路上的种种艰辛:
为着风雪,延搁了一天,这一夜我们顺利地完成了大的任务──在敌人后方的生命线——长江上,安放了致命的火器!
一切都准备妥当,下午4时,出发的命令来了!天阴,风停止了,可是却是滑得要命!我们这一群勇敢的斗士,抖擞着精神,于暮色苍茫中踏上泥泞不堪的征途!民众看得莫名其妙,这一群没有番号的便衣队,到底是干什么的?
起点的地方,本来是敌炮的弹着点,我们随着夜的来临,又走入了敌机枪的火力圈!一个多钟头的摸索走到了水边,这还不是我们的目的地,这是一个塘!这里也有事前准备好了的船只,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偷偷地渡过!
一千公尺外有敌人的部队,二千公尺外的山巅有敌人的钢炮!在严冬的异国山头,他们——大和的“弟兄们”正在做思乡的好梦吧!
过了塘还有个把钟头的泥泞水道,上坡,下岭,绕过一座山,过小河到沙洲的江边,望着浩浩的长江,真有无限的感慨啊!朋友,长江仍旧无恙,可是皱着眉头在流!
运输相当困难,尤其是船只不敷使用,一直到午夜时,第一批雷才放下去──沙洲上游,入夜还有敌船游弋,他们也在黑甜乡里做着好梦吧!于是我们从从容容地工作着,下弦的月亮正好在云里放着朦胧的光,帮助我们行动!
训练有素的同志们奋勇地工作着,至3时半任务基本上完成了,我们逐渐撤回,最后一批只留下几个同志去布放,他们准备天明以前渡江,伺机再回原防。
在鬼子翻身起床之前,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只有泥泞的田里添了无数的足迹。
含了胜利的微笑,我们拖泥带水地回了原防!兴奋的神经忘掉了夜间的痛苦和劳顿!我们等待着鬼子兵舰毁灭的佳音!
在这里,我们亲身体验到──鬼子兵的不敷支配,敌人只能作点的固守,大地是我们的世界,长江还在中华民族的控制中!
最后,据民众的报告,第二天有一艘敌舰炸烂了,疯狂的敌人派兵下山搜索,烧了山坡附近的房子,两个无辜的同胞牺牲于大火之中。[6]
张浑么在谈布雷艰辛的感受时说:
雪花依然纷纷地在空中飞舞着,原野上、自然界都装上银妆,的确是美如图画一般。路上已经积了好几天的雪有一尺多那么厚了。村民都躲在家里避寒,路上找不到一个行人,大地上冷静得像死一般的沉寂。
队伍奉令拨配×师,离开了原地,踏上了雪的征途。整队的健儿背着简单的行囊,小心地在雪中前进,生怕跌了一交(跤),给人笑话,大家一条心向同一目标前进,沉寂得像大地一样万籁无声,唯有脚步踏在雪里沙沙之声交响着……
这样的在雪地中走了两天到达了师部,找到宿营的地方休息一天,第二天又推进到更前方去。雪已经霁了,很难看见的太阳出来了,可是路上的雪正在溶化,比前两天更难走。师部派一位余参谋引我们去,他虽带一匹马,看我们都是步行,他也客气不骑。走了几个钟头之后,张队长看马却闲着无人骑,就要过去骑,可是骑了三个钟头以后,两脚却冻得麻木到膝盖以上,不能再骑了,于是仍下马步行,而余参谋接着骑上,也是冷不过,只得下马而行,到天黑时才到达目的地。
我们既到驻扎地后,于是就着手进行工作。第一步先侦察进路情形和江水状况,可是敌人戒备很严……进出路的情形十分恶劣,原来通达江边只有一条路,必须经过敌人几个哨位,这样就发生困难了。在没办法之中另辟了一条途径,那实在不能说是途径,因为既没有途,又没有径,差不多都是些荒地和湖沼,而那些湖沼呢,因为是在冬末的时候,稍高的地方没有水,低陷的地方却有水,深的有七八尺,浅的也有两三尺,而所谓没有水的地方雪才融化,也是泥泞不堪。我们只要选没水或浅水的地方,安些路标,也就可以绕道江边,不过运动困难些罢了。
……
黄昏时候,队伍由警戒线开始运动了,每个健儿跃跃欲试的情绪不能自抑地表于面部,而心中仍能力持镇静和决心。我们什么都部署好了,没有一个人说话。在皎洁月光之下,月色虽然有些寒光逼人,我们也忘记了寒冷,唯有两脚自动地交换着迈步前进,虽在水中涉踏着也不觉得怎样的冰冷。四周的沉寂,给惊起在空中的飞雁的嘎嘎而鸣所冲破了,我们愈前进,那水草中的一群群的雁愈惊起飞鸣,衬在这样月夜里的情景,的确有些诗意。四邻村庄的野犬,因着我们一大群人的愈迫近,而狂吠得愈凶,至今我们夜里听见野犬狂吠,下意识地就联想起这月夜的情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村后的山上就是敌人的哨位了啊!我们愈加沉寂地走过去,就这样过了敌人的几个哨位,快要到江边了。
在月光底下,敌人已经发觉我们队伍在运动。哨兵开始搜索,砰!砰!打了两枪,山上敌人就响应了,达!达!轰!轰!机关枪杂在大炮里混合发射着。就在这个时候,下游的江面发现“噗噗”的声音,原来敌汽艇也来了,我们的机关枪早已安在江边预防这一着,把他扫一阵,敌艇就狼狈而退。而据点上敌人很想冲出来,但他们不晓得我们是什么企图和有多少兵力,胆小如鼠的敌人,经我们予以相当还击后,终是没有敢冲出来。
就在开火的当儿,我们冲到江边,每个健儿都奋不顾身地按着预先分配好的职务开始作业,将一个个水雷放下水去,动作迅速而确实,态度沉着而灵活,所以能够很快地就完成了任务。每个健儿心里愉快地奏着凯歌回来,而敌人还在那里毫无目标地乱轰其人民血汗所制成的炮弹,我们很替他可惜
在艰苦的作战环境中,中国海军的军官们无时无刻不在鼓舞战士们为国杀敌:“同志们!同胞们!抬着笨重的水雷要走百十里崎岖的道路,确是很艰辛的工作!可是我们为着国家,为着民族,为着替已死了的同胞报仇,我们得干!得咬紧牙关硬干,苦干!……”[8]这些话语激励着海军士兵们克服各种困难、冒着生命危险去奋勇杀敌。
中国海军的布雷行动使日本海军感到十分害怕,“海军在中国作战,如遇陆军空军,尚能预先写遗嘱,然后应战,独一遇水雷,即行爆炸,立即与舰同归于尽,欲求写一遗嘱之短瞬时间,亦不可得”[9]。有一位从南京乘坐军舰赶赴武汉的日军随军记者在谈到水雷的威力时更是心惊胆裂:“长江的机雷太多了,太危险了!舰船在长江航行,需要很多人在舱面瞭望,而漂雷在水中又是那么难以望见的东西。一遇到漂雷,生命只在须臾,千钧一发,大家慌乱起来,喊的喊,叫的叫,侥幸地避过了,大家安静了。没有多久,舱面又喧乱起来了,一会儿又平静下去。这样的一天忙乱了好几次,真是头痛的事,还幸生命没给它弄掉。”[10]
▲中国水雷控制长江中游,使日军水上交通受阻,心理上极为恐慌。
对中国海军在长江中不断施放漂雷炸沉日军战舰,日军气急败坏,一面迁怒于当地中国民众,任意烧杀抢掠,收缴民船,威迫民众报告布雷队员的行踪;一面使出用重金悬赏的花招诱骗当地百姓报告布雷队员的行踪,发出告示悬赏参与布雷的中国海军官兵,“发现机雷所在,报告日本皇军者,奖赏三十元”,“擒获布雷队员一名者。奖赏一百元,捞获机雷一个者,奖励五十元”。[11]
1940年6月,中国海军布雷谍报员陈木生在虎口日军占领区探察情况时,被日军抓获。陈木生临危不惧,大义凛然,并痛骂日军,最后被日军活活锯死,并抛尸江中。
1941年9月,在秋浦河附近日军战舰的严密监视和手中又无船只可用的险恶环境下,中国海军布雷队大队长林遵带领海军官兵泅水推着水雷到江中实施布放,将漂雷且推且泅,待泅至江心。从容布放了漂雷后,布雷队员朱星庄发现岸上有潜伏的日军,他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大声高喊以通告战友,话音刚落,一排罪恶的子弹扫向他,朱星庄等人不幸地长眠在秋浦河之中了。林遵等海军官兵在河中完成布雷还没有返回岸上时,担任掩护任务的岸上第三战区陆军人员先行撤离,将林遵等人丢在河中。林遵等三十六名海军官兵冒着日军的枪炮射击游上岸后,即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第三战区长官部得知掩护部队擅自撤离的消息后大为震怒,下令所属各部队不惜任何代价救出布雷队员,并令原掩护部队如能将布雷官兵救出,可将功折罪,否则严惩不贷;张榜悬赏,救出大队长一员赏一千元,队员五百元,队兵百元。10月2日,第三战区派部队强渡秋浦河,与日军展开激战,连日争夺据点,营救被围官兵。林遵等12人利用此时机,分别于5日、6日冲出重围,脱险回队,其余人员则下落不明。
林遵等海军布雷官兵在被围期间,曾经得到一位老大娘的帮助和接济,他们极为感动。海军布雷队员刘耀璇与“大队长林遵均藏于玉米田中,日军开始放火,布雷官兵赤手空拳,无法冲出,真有坐以待毙之感。他们在田中露宿两昼夜,忍饥挨饿,滴水未进。后来视情况稍有好转,在试图逃离时,有一位老妪持两大桶米饭和一盒酸菜,来到田间,让他们食用。他们吃完后。老妪卸下围裙将剩余米饭包起,准备提供给藏于田间的其他中国官兵食用。此时,他们的眼眶湿润,感动之情,难以言表”[12]。当地群众对布雷队员布雷行动的支持,对完成布雷任务起到了一定的保障作用。在安徽作战的池孟彬曾回忆说,布雷队员“布雷前均由谍报人员带领到特约的甲长家里,先是了解江边情报,再探听是否有小船,以利工作。而日军舰船时受水雷破坏,常将小船搜走,但沦陷区的百姓,知道我们是国军游击队,都特别帮忙,他们表面受日本人的牵制和压迫,但暗地里都非常爱国”[13]。
在当地百姓给予了海军布雷队作战行动较大支持的同时,有些布雷队还与中国共产党的新四军部队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大力支持。长江中游布雷游击队第三队队长也对中国共产党和当地百姓的支持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在苏南实施游击布雷时,配属于新四军,受到陈毅第一支队的大力支持。地下党发动沦陷区人民群众,侦察敌情,引导他们越过封锁线,挺进到江边,布雷后再行撤出。若无老百姓协助,恐怕一步也走不成。”[14]
中国海军布雷队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发扬艰苦卓绝的斗争精神,海军司令部对此给予高度肯定,队长林祥光、沈聿新、周仲山,队员张家宝、刘耀璇等七十七名海军官兵受到嘉奖。
[1]《海军战史》,海军总司令部编印1941年版,第35页。
[2]陈绍宽:《三年来海军抗战工作之检讨及今后发展之方针》,载《海军抗战事迹汇编》,海军总司令部编印1941年版,第30页。
[3]《海军总司令部关于长江中游布雷游击队布雷战果致蒋介石代电》和《蒋介石为海军布雷队成果与顾祝同薛岳来往电》,载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下),凤凰出版社2005年版,第1770—1773页。
[4]苏小东:《中国海军抗战述评》,载《军事历史研究》1996年第2期,第137页。
[5]祝中侠:《中国海军抗战述评》,载《历史教学问题》1999年第4期,第15页。
[6]唯庆:《长江轰炸敌舰之夜》,载《海军抗战事迹汇编》,海军总司令部编译处1941年版,第280—281页。
[7]张浑么:《黑夜布雷回忆录》,载《海军抗战事迹汇编》,海军总司令部编译处1941年版,第317—319页。
[8]乐渊:《进袭途次》,载《海军抗战事迹汇编》,海军总司令部编译处1941年版,第293—294页。
[9]张浑么:《敌人的盲肠》,载《海军抗战事迹汇编》,海军总司令部编译处1941年版,第302页。
[10]张浑么:《敌人的盲肠》,载《海军抗战事迹汇编》,海军总司令部编译处1941年版,第303页。
[11]张浑么:《敌人的盲肠》,载《海军抗战事迹汇编》,海军总司令部编译处1941年版,第302页。
[12]陆宝千访问,官曼莉纪录:《郑天杰先生访问纪录》,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年版,第72页。
[13]《池孟彬先生访问记录》,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8年版,第30页。
[14]陈书麟编著:《陈绍宽与中国近代海军》,海洋出版社1989年版,第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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