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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岭走廊古村落的信仰空间与文化记忆:黄姚街的探索

时间:2026-01-26 理论教育 小龙哥 版权反馈
【摘要】:南岭走廊古村落是南北民族文化之间互动的印迹,是中国古代先民精神家园建构的优秀遗存,是探寻文化记忆、留住乡愁的绝佳处所。南岭走廊现今保存完好的古村落众多,例如桂东地区的贺州市临贺故城,富川县的秀水村和古明城,昭平县黄姚古镇等。研究南岭走廊古村落涉及南北不同民族的居住与信仰文化,是研究中华民族“神人合一”、“天人合一”生态美学理念的良好范例。

通过田野调查与文献阅读相结合,本文重点考察南岭走廊古村落——昭平县黄姚街空间营建的理论及元素。古代先民根据地理环境营造文化景观,营建精神信仰空间,以达到空间的和谐均衡,形成“神人合一”、“天人合一”之境。南岭走廊古村落是南北民族文化之间互动的印迹,是中国古代先民精神家园建构的优秀遗存,是探寻文化记忆、留住乡愁的绝佳处所。黄姚街的空间营建充分体现了自然崇拜、宗教信仰、神龙崇拜、祖先崇拜和风水理论,弥漫着神性气氛,记载着南北之间、民间社会与帝国之间的文化互动,凝聚着中华民族精神信仰与生态伦理的智慧。

一、问题的提出

古村落承载着中国古老文化的记忆,记述着中国农业社会的文明史,是中华民族精神家园的物态形式之一。2015年1月,习总书记到云南省大理市湾桥镇古生村走访时,赞美此村古朴而记得住乡愁。“记得住乡愁”是习总书记近年来对古老村落优秀文化遗存的赞词,也是他在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上的部署及要求。如今,众多学者都在呼吁乡愁,倡议保护文化遗产,保护自然与人文景观,以留住乡愁。古村落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是一个人与自然和谐融合的生态体,有着功能复合的多文化空间,记载着中华民族自先秦以来对自然、神灵的崇尚与人居理念,是探寻乡愁的绝好之处。

南岭走廊是民族迁移的主要通道之一(费孝通先生所提,中国三大民族走廊为:南岭走廊、河西走廊和藏彝走廊)。[255]南岭历来为南北交通要道,如水运通道灵渠和陆路通道梅关古道等,水路相对便利,有着特别的“水”文化。许多民族在迁移过程中定居下来,有瑶族、侗族、苗族和客家人等,形成了多民族杂居的状态。各民族的不同文化相互交流与融合,形成丰富多样的文化形态。南方古村落的形成大多与民族迁移相关,如浙江南部楠溪河流域古村镇、福建一带的土楼群等。南岭走廊现今保存完好的古村落众多,例如桂东地区的贺州市临贺故城,富川县的秀水村和古明城,昭平县黄姚古镇等。研究南岭走廊古村落涉及南北不同民族的居住与信仰文化,是研究中华民族“神人合一”、“天人合一”生态美学理念的良好范例

近年来,学者们热衷于调研古村落的历史与发展,关注古村落的生态人文精神。关于古村落民间信仰空间与村落环境的有机融合的研究有:谷娟、王珊[256]以闽西永定县黄龙村为例,通过挖掘村落地形、水文、道路等因素与信仰空间之间的关系,调查土楼民居中神明空间的共同规律和独特布置,分析客家古村落民间信仰与村落环境的关系;白佩芳博士在其毕业论文[257]中考察了晋中地区村落信仰文化空间的形制和尺度;侯杰、段文艳、李从娜的论文[258]调查了华北大义店村信仰仪式活动冰雹会,村民通过对冰雹会信仰资源的分配和共享,建构村落公共信仰空间,实现了和谐社会的营建;敖依娜的硕士毕业论文[259]从村落建筑选址、空间格局和室内装饰以及相关的民俗习惯、仪式分析张谷英村“神性空间”的类型与特色。对于黄姚古镇的研究,学者们大多从风水学、族群文化、文学方面研究其历史文化:苍铭[260]从移民、风水、商业贸易方面探讨古镇形成的原因,从古镇的建筑、地理环境、生计方式、政治地位方面分析古镇的存留原因;麦思杰[261]对黄姚古镇(古称黄姚街)[262]的风水、宗族与地域社会的构建作了深入的调查与分析。这些对于古村落信仰的已有研究主要集中于建筑选址、民俗习惯、仪式活动和室内装饰等方面,对村落宗教信仰、 自然元素和神话传说的象征意味及其在村落空间建构中的作用研究不多。对黄姚古镇的研究中,很少从信仰的角度探讨村落空间的营建。本文拟采用艺术人类学的研究方法,以昭平县黄姚街为例,从自然元素、神话传说、建筑选址、宗教信仰、祖先崇拜等方面考察南方古村落的信仰空间的建构。重点调查村落建构与宗教信仰的关系,从新的视角探讨物质空间与精神空间的相互作用,探寻南方古村落和谐、神秘、宜居的深层缘由。

本研究将为南方古村落人文资源的发掘与旅游文化的内涵式发展提供理论支持,为经济的发展伴之以文化的审美维度,为古村落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提供理论支撑,为当代村落内涵式建设提供资鉴作用,以此传承中华民族悠久、绚烂、厚重的传统文化。

二、田野调查点概况

笔者多年来一直关注中国民居文化中隐含的精神信仰与生态美学,曾撰文讨论江南文人园林中的道教信仰与道家文化。两年前,初次游览黄姚古镇,其浓郁的精神氛围与文化气息让笔者魂牵梦萦。今年五月,笔者带领广西艺术学院美术学院史论系2014级学生对桂东地区古村落做了广泛的调查。漫步于黄姚古镇,山水环绕、古树林立的自然美景让人心旷神怡,宫观、佛寺、庙宇、坛社、宗祠众多,古代先民将中国传统信仰文化注入小镇的文化景观建构当中,构成了精神意味浓郁的镇落(见图2.47)。黄姚古镇古雅与幽深的神韵吸引着笔者,由此将之设定为研究专题,以探寻遗留在古镇中的文化记忆。

昭平县黄姚古镇位于广西东部地区,桂东地区历史悠久,至今临贺故城仍存有从汉至清的古城遗址。桂东地区位于南岭走廊,其文化的形成与秦汉以来汉人不断南迁密切相关,喀斯特山地,地形多变,岭间散落大小不一的平缓山隘和盆地。桂东地区的土著居民为壮族先民西瓯和骆越人,唐代前后,大量瑶族迁入岭南,黄姚最早的居民就是壮族和瑶族。根据民间传说和族谱记载,宋代开始,汉族开始移居黄姚。明代中期,岭南的福建、广东等地汉族人口数量急剧膨胀,人地矛盾突出,汉人由东向西迁徙。明代中叶以后,一定规模的汉族移居至黄姚,古戏台即是例证,说明当时汉族移民人数众多,致使汉民族的公共娱乐活动、文化活动丰富。黄姚古镇现存的大量信仰建筑为明代所建,如宝珠观、兴宁祠、带龙桥等。清时,莫、古、劳、吴、林、梁、黄、叶等姓从广东先后移居到黄姚。随着大批广东移民的进入,黄姚聚落和街道向兴宁河以北、姚江以东发展,形成了相互连接的黄姚商业街市,史称黄姚街。明清时期,黄姚的交通状况在喀斯特山地之中相对便利,其水路由北而南顺姚江、下马江入府江,为商业通道。另一条道走陆路由东向西经过接米岭、思懃江到昭平县,是万历以后文化里、宁化里、招贤里、二五都赴县城的必经之路。黄姚街在清代隶属宁化里,位于黄姚盆地的中央,是盆地内的市场中心。

图示

图2.47 韦秀玉 黄姚街信仰空间建构示意图 纸上水彩

29厘米×39厘米 2016年

黄姚街的精神信仰集道教、佛教、宗祠、社坛、民间信仰的风水等文化于一体,有着浓郁的地域特色。其中建筑物的营建主要以道教和风水文化为理论支撑。古镇位于昭平县东北方的姚江之畔,姚江、小珠江和兴宁河环绕着黄姚街。黄姚街四面被酒壶、真武、鸡公、叠螺、隔江、天马、天堂、牛岩、关刀九座雄奇的山峰围合。街内小桥流水,古榕参天,街巷曲折幽深,民居青砖黛瓦。明清时期,正值楹联文化繁盛阶段,文人墨客在黄姚创作了大量楹联。据于亚飞统计,古镇现存楹联197副[263],是古镇主要艺术形式之一,是研究古镇信仰空间营建的重要材料。

黄姚街现今保存着完好的门楼、闸门、戏台、寺观、庙宇、社坛、楹联和碑刻,显示着悠久浓郁的宗教和民间信仰气氛,依稀让人们感受到黄姚古时的经济繁荣、文化昌盛与政通人和。极为珍贵的是,古代先民将传统信仰巧妙地融入小镇的文化景观建构当中,将中原宗教文化与当地民间信仰相结合,是观察信仰文化作用于古村落空间建构的典型范例。

三、黄姚街的信仰情况

根据乾隆年间《昭平县志》记载,黄姚街的建筑大多建造于明清之际,移居至黄姚的人们采用信仰理念和风水理论建构了理想的镇落。首先,自然崇拜是人们了解、利用和改造自然以创造良好的居住环境的重要因素;其次,宗教信仰和神龙崇拜是当地居民寻求神灵庇佑的主要途径;再次,采用古老的风水学理论,解决村落选址相关问题。不同民族在宗教信仰与营建居住空间时,采用了南北不同的信仰和风水理论,建造了一个生机盎然、意蕴隽永的精神空间。

1.自然崇拜

对于生活在村落中的南方居民而言,自然崇拜是其社会生活的重要内容。 自然崇拜也是道教信仰的重要组成部分,道教传入南方少数民族区域,在流传的过程中逐渐融汇了当地的习俗与信仰。

山给人神圣的视觉感知,传说中的仙人与神兽都是栖居于名山大川之中。中国几乎所有名山大川都具有宗教意味,因为传统信仰中烟雾缭绕的山峰与上天相连接,是人与神沟通的桥梁。崇尚仙山之风早在秦汉时期已经形成,皇帝试图通过攀登泰山举行“封”[264]与“禅”的仪式以献祭苍天与大地。传说汉武帝曾爬上昆仑山去寻觅西王母,这是道教求仙得道的主要形式。[265]表达神仙学更常用的是“仙”字,由两个形象组成:“人”和“山”,暗示为“山人”。东汉时期《释名》中的定义为“老而不死,曰仙。仙,迁也,迁入山也。故其制字,人旁作山也”。关于神仙与山相联系的信仰在道教著作中有详细的描述,例如,葛洪的《神仙传》中,几乎所有的神仙都居住于深山。道教相信山是可以寻仙问道的地方,并能采集药草炼长生不老之丹药。葛洪在《抱朴子》中记述:“此皆是正神在其山中,其中或有地仙之人。上皆生芝草,可以避大兵大难,不但于中以合药也。”[266]葛洪在江南文人中具有很高的威望,晚年隐居于罗浮山,悉心研习神仙学,给后人留下了一套系统的宗教文化,影响深远。

山是黄姚街区信仰空间营建的主要元素,当地民众为何选择在黄姚街区建立道观,营造宗教体验空间,也可以理解为是因为黄姚街区的天然地理环境——群山环绕。同时,当地也依据风水理论建构信仰空间。黄姚街周围的九座山蜿蜒起伏如游龙朝向盆地,民间称之为“九龙聚穴”,藏风纳气,是风水宝地。据学者黄世杰所言:“风水格局中的立向要按自然之势,以来龙入首之山向为立向法则。”[267]地理上考察,黄姚的来龙为北部的马鞍山,被称为龙脉,真武山则是龙穴。黄姚街的空间建构即以龙气为中心,各宗族将祖坟葬于街市周边有龙气之地,或于龙脉之上,以期得到祖先的庇佑。黄姚街将道教信仰与风水理论完美融合,巧妙地利用自然环境建构了一个理想的精神空间。

据乾隆年间《昭平县志》记载:“真武山在宁化里黄姚街东,高峰屹立,左龟石(疑是笔误,应为右)蛇,为一方之镇。”[268]从真武山的命名可知,此山名出自道教典籍。真武为道教神仙中的玉京尊神,道经中描述他为“镇天真武灵应圣帝君”,又称为“真武帝君”,湖北武当山道观中信奉的主神即是真武大帝,又被称为九天降魔祖师、玄武元帅。明代以后,真武山在全国影响极大。从黄姚新兴街石刻上的碑文可知当地居民将真武山视若神山:

尝闻贤哲□生,实赖崧山毓秀,厘居寝识,足征地脉钟灵。盖黄姚之东,有名山为□,曰真武。由其龟蛇并见而得名者也。……□旬明季巩固,来兹聚秀凝奇,发祥呈瑞,四境居民,籍斯以萌邑,谨保障一方而已哉……[269]

由此可知,黄姚街居民以真武帝之名命此山,期望此山能镇天而风调雨顺,保佑民众。“左龟右蛇”是真武大帝的龟蛇二将,又称为太玄水精黑灵尊神和太玄火精赤灵尊神。龟在民间有长寿的象征意义,体现道教长寿飞仙的哲学思想。

黄姚街南有天堂山,三峰鼎峙,四壁悬崖,仅有一条小路上达山顶。天堂山旁有螺山,天马山与螺山相连。黄姚街北有“大山”,山内有覆地岩,可以秉烛入游,长达数里,岩内有“仙田玉柱”,其景致和临桂(现桂林)七星岩相似,饶有可观。[270]“仙田”一词出自道教典籍,是炼丹术中采石炼丹的地方。马鞍山岭南为宁化里,岭北可上五都凤律洞,方圆三里到县城的人都会去此地,深受民众推崇,于乾隆十六年(1751)修路。由此可知在黄姚街营建道教体验空间,主要是因为此地有仙山、石田,与道教经义中描述的仙境极为相似。明清时期黄姚街的道教活动兴盛,致使民众热衷于游山攀洞,以期遇仙访道,以此践行宗教的神秘体验。

水在黄姚信仰空间的建构中同样有着重要作用。在不同的文化与理论中,无穷尽的水流象征生命的永恒。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拥有生命就是“活”着,根据《说文解字》,“水”意味着“水流声”[271]。原始自然崇拜为道教提供了丰富的养料,其中首推水崇拜。“水崇拜以水的神秘力量、各类水神为崇拜对象,以水生万物、水神司雨等理念为基本内涵,以祈求降雨止雨和祈子仪式为主要表现形式”[272],它对道教的宇宙观、神仙谱系、科仪方术等的形成与发展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例如,道教的宇宙观理论、“长生不死”理论都是建立在“气”生命观基础之上,“气”的原始意义本来很单纯,即原始水崇拜中构成天地万物的“水气”。因此,水是道教信仰理论的基石,是信众居住选址的重要条件,也是构建道教精神空间的重要元素。(https://www.xing528.com)

姚江、小珠江和兴宁河蜿蜒交汇于黄姚街,从而形成山水环绕的佳境,是黄姚历史文化形成与发展的重要元素。姚江源出宁化里水岩山下,经黄竹寨向下流至黄姚,至下管村与招贤里河合流而通达于马江。石泉在宁化里黄姚街南端,水从石缝中流出,清冽可饮,民众喜用其烹茶,在此取饮用水。在乾隆年间,街民将泉水分为内外两池。[273]黄姚的江河既满足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与耕种的需要,也强调了水的灵性。水是道教信仰的重要元素,水气四处弥漫、上天入地,烘托了宗教的神秘气氛。

古树的点缀使黄姚街生机盎然。古树被文士们赋予了长寿的期望,亦是长者与智慧的象征。受道教长生思想影响的人们,雅好在生活空间中保留或移栽古树。正如李渔所说:“如一座园亭,所有者皆时花弱卉,无十数本老成树主宰其间,是终日与儿女相处,无从师会友时矣。”[274]因此,精心地在街旁安置古树,是创造古雅与仙性空间的手法之一。据昭平县志记载,在金鳌冈“有古蓉一株,老干槎檥,浓阴蓊蔚,数千年神物也”。[275]可知在昭平一带,老树是具有神性的,至今在黄姚树下还可以看到当代居民祭拜的物品。黄姚街旁有古榕树多棵,如佐龙祠旁的龙门榕(又称龙爪榕)、永安门前的睡仙榕和天然石门前的千年古榕,有些树根处还建有社坛供奉神灵。黄姚民间流传有许多与榕树相关的历史故事,赋予了榕树神性,可见民众对古树的崇信。在村东部有两棵抱合一起的榕树,当地居民称之为夫妻榕,将之视为爱情的象征。这些流传至今的故事都说明黄姚镇居民对树的崇敬之情。

黄姚街居民对自然的崇拜是他们移居黄姚的重要原因,并利用山水围合、古树林立的自然环境营造了仙性空间。黄姚街的自然崇拜体现了先民精深的生态美学理念,形成了古镇古朴幽静的基调,这些见证古今的自然之物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却留下了文化的记忆。

2.宗教信仰

道教在东汉时便传入广西,据《广西通志》记载:“五斗米道创立者张道陵(张陵)曾隐于今富川白霞修炼。”[276]据光绪《容县志》记载:“东汉汉安至建康年间,有刘根、华子期……到都峤山修道。东晋显宗咸和初年版,葛洪闻南方交趾一带盛产丹砂,遂辞官求勾漏(今北流市)令,以就近采药炼丹。”[277]在距离昭平县较近的富川、都峤山、勾漏和梧州(唐代建有白鹤观)都有关于道教信仰的记录。宋时,桂东北、桂东、桂东南的灵川、临桂、平乐、兴安、融水、桂平、贺县、玉林等地道教信仰兴盛,修建了38座宫观。可见,位于其中的黄姚在宋时亦应有道教信仰,真武山的命名可能就源于宋时的早期居民。明清时期,道教遭到统治者遗弃、正统士大夫青睐之后,在民间蔓延并逐步发展,最终达到十分普及的程度。[278]一些偏远地区自由改变道教的形式,常常是道、释、儒兼采。明清时期昭平县尚仙之风浓郁,关于神仙的传说颇多,也有众多以仙命名的山、泉、岩、石等[279],可见道教信仰兴盛。

黄姚街有聚仙岩,顺治年间(1644—1661),县令陈定国书“石壁垂簾”四大字并诗一首于其上,经人镌刻而流传于世[280],与兴宁庙对联所描述的景致相吻合:“地阖万年垂保障;仙山千古仰英灵。”当地人将黄姚街视为仙境,对仙的崇拜与向往洋溢于字里行间。这些对山、水、泉、石、碗的传说与描述,皆因其事或物的奇特与神秘难以进行理性的分析而归功于仙人的功绩。其思想主要都围绕登山、遇仙、飞仙、长生的主题,是笃信道教之风浓郁的体现。黄姚早期居民将黄姚视为修真之地,居于此地静心求道,并根据道教经义建造宗教修炼空间,造就洞天福地。正如清代举人林作揖撰写的兴宁庙外联所言:“别有洞天藏世界,更无胜地赛仙山。”

黄姚现存的道教建筑有宝珠观、三星楼和兴宁庙,供奉道教神像,虽然其他宗教与信仰的造像也存在于这些宫观和村落里,相对于道教造像的数量及规模都要小得多。宝珠观是黄姚街内地位最高的宗教场所,根据乾隆年间的《昭平县志》记载,在万历年间创建,到乾隆九年重修,由大殿、门厅、厢房、天井、回廊等组成。观前有小墩圆静如,内供北帝和观音,声灵赫濯,有祈祷无不立应。[281]清代举人林之海有诗云:“宝珠观宇最巍峨,布袜青鞋屡过,春憩松阴寒气少,心情法座妙者多……”可知宝珠观在黄姚街的位置显耀,对镇落居民的精神生活有着重要意义。在黄姚古镇金德街北端有三星楼,始建于清初,光绪年间重修,供奉道教中流传的天上三位吉神:福、禄、寿三星,以求三星拱照,护佑居民幸福、吉利与长寿。兴宁庙在黄姚街东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清乾隆十八年(1753)重修,并添建真武亭,供奉真武大帝,庙前修护龙桥,有“襟带河山,形胜甲出”[282]之赞誉。里面的石柱上还有一副“帝网万年垂保障,仙山千古仰声灵”的对联。可见,明清之际,道教神仙信仰在黄姚一带深入人心,人们建造宫观、庙宇供奉真武大帝,祈求神灵的护佑,消灾祈福。

此外,在明清之际,佛教与道教在黄姚并存,甚至在宝珠观中同时供奉北帝和如来神像。不同时间、不同宗族由于各自所处的不同区域,对于各个宗教建筑的关注程度亦有所不同。如文明阁创建于明代,在乾隆中期则已圮废,在乾隆庚子年、道光庚寅年、同治庚午年重建,民国丙寅年修复。[283]在清顺治年间,官府为祭祀明万历时征讨壮族和瑶族的汉族人李道清,在安乐街上建安乐寺,供奉佛像,这是官府为讨平当地壮族和瑶族所为。

明时,道教出现了向世俗渗透的倾向,清时道教进一步向世俗化发展,它的内容大量冲入民间信仰和民间神祀,道教与佛教、民间信仰融为一体。道教尊奉的城隍、土地和灶神在民间更为盛行,成为民间祭祀的主要对象。[284]在黄姚古镇,至今可以见到众多用以供奉神灵、规格不同的社坛,既有规模较大的接龙社,也有树根处建造的小社,还有废墟、石块上仅置香炉的小坛。

另外,黄姚街的信仰建筑除了道观、佛寺和社坛,祖先崇拜的建筑也尤为显耀。林氏、古氏、吴氏、莫氏、黄氏、梁氏、郭氏、叶氏、劳氏等家族都建有宗祠,这些宗祠大都具有江南的建筑风格,一般三座连进,以青砖铺地琉璃瓦盖顶,雕梁画栋。主殿内壁有精致壁画,主要有龙凤呈祥、金玉满堂、三才和音、百鸟朝凤等表达美好诉求的吉祥图案。外部山墙砌成官帽样式,以期先祖保佑本族子孙官运亨通。各宗族还将祖坟安葬于龙脉与好气场之处,禁止外人锄挖,以保护龙气,庇佑后人。

因此,黄姚的宗教信仰空间乃为官民共建,国家与地方共同致力于村落的安定与文化的繁荣,建设宝珠观、安乐寺和兴宁庙等宗教场所,供奉北帝和如来等宗教神像,兼有宗庙供奉祖先,与真武山、聚仙岩等神迹相呼应构成一个仙性生活空间。

3.神龙崇拜

道教自形成之初,便与中国古代的龙崇拜文化有着不解之缘。先秦时期的乘龙周游四海,乘龙以升天,以及由龙沟通天人的信仰,被道教全盘继承。龙在道教中最主要的作用是帮助道士上天入地,沟通鬼神。龙被认为是道教的“三轿”之一(一曰龙轿,二曰虎轿,三曰鹿轿),是仙人上天入地的乘骑工具。在道教信仰中,龙并不是自然之龙,而是蛇化之龙。昭平县对龙极为崇尚,在昭平里有泉从石锵中涌出,被命名为映龙泉。昭平里还有双龙岭,岭下清泉名为双龙泉。

黄姚的神龙崇拜可能是随着道教的南传而兴起,并融入当代居民的日常生活与聚落的建构当中。黄姚民间流传着“龙游黄姚”的故事。相传在古代,天上一条金龙听闻黄姚美丽的仙境慕名而来,在西端口洗浴净身后从西门而入,至城东北腾空归去。龙崇拜在黄姚建造中有着重要的影响,民众期望得到神龙的护佑。历代诗人墨客留下的大量楹联也描述了这些祈愿,如佐龙祠上有楹联“佐起文明新运会,龙扶博厚铁山河”,带龙楼有联:“带砺河山,依然半壁。龙腾瑞霭,又是一楼”,接龙社社坛联:“天然培地脉,龙接护民庐”等。通过与龙相关的建筑(祠、庙、桥等)、造像、 自然景致(龙穴)、楹联和传说故事,黄姚街营造了浓厚的、富含神话趣味的神仙信仰气氛。

黄姚至今流传有大量关于龙的传说。例如,昭平县有龙门滩,传说此地有神鱼化龙,滩水深不可测,当地人认为这是天地灵异之气凝聚而成,登临此地让人念及鲤鱼跃龙门,天雷烧尾的故事。位于黄姚街西北方的马鞍山山脉,被称为龙脉,真武山是龙穴。黄姚街背枕“龙脉”,象征着黄姚蓬勃的生命之源。当地居民非常重视龙脉的保护,建有接龙门、带龙桥、带龙楼、护龙桥、护龙祠、佐龙祠、回龙庙、见龙祠、会龙祠等,以示他们对龙的尊崇。

另外,黄姚有两座以龙命名的桥梁:带龙桥和护龙桥。带龙桥位于黄姚街东部,为黄姚街副榜邓太和所建,但却屡次被水冲垮。乾隆二十三年(1758),乡饮古知先等觅石板为石巩,重修大桥,桥上建带龙楼一座,形制尤盛,引来文人骚客,题咏甚多,但如今带龙楼已不存。护龙桥建于乾隆十六年(1751),邑庠古知权倡建,位于兴宁庙前。[285]根据马鞍山山脉的走势,龙气由马鞍山行至真武山(龙穴),经由护龙桥将龙气横跨姚江,从龙穴护送到黄姚街内。黄姚街周边环绕的群山,锁住了龙气。黄姚街内的宝珠山(在宝珠阁因此山而得名),与附近的山峰相呼应而呈宝珠莲花之势,周围的山峰如一片片莲花花瓣簇拥着宝珠,使龙气聚集于村落。镇锁水口的是江河下游的天马、天堂和螺峰三山,三山组成文明峡,防止龙气外泄。

居住在黄姚街的民众坚信,黄姚街兴盛的重要原因在于其吸纳了真武山的龙气,并有群山环抱,锁住龙气。黄姚街的信仰空间营建中,神龙崇拜渗透于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营造了聚落的神性气氛。

四、信仰空间里的文化记忆

南岭古村落的空间营建展现了中国传统的精神信仰和生态美学理念,体现出“神人合一”、“天人合一”与“道法自然”的文化模式。把天地、 自然、信仰与人居相调适以致和谐统一,反映出人与自然之间相依相生、血脉相通的亲密关系。将人与自然看作一个有机整体,重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凝聚着中华民族精神信仰与生态伦理的智慧。

第一,基于自然崇拜,居民巧妙地利用山、水、树、石等自然元素营造信仰气氛。借助于山水的围合和古树的荫蔽,并以道教信仰中的神仙名给自然景观命名,将自然、神与人巧妙融合,建造生机盎然的洞天福地。

第二,信仰建筑林立。民众与官府建造宫观、佛寺供奉宗教造像(如北帝塑像、如来神像等),构建宗教崇拜场所,为民众祈福求安,建构公共信仰空间,促进社会的和谐;同时,各大宗族建造祠堂供奉先祖,祈求祖先的庇佑。

第三,神龙崇拜是南方古村落空间建构的重要理念。先民塑造了众多与龙相关的景观,如龙脉、龙穴、龙社、龙桥等,并与大量的传说故事相呼应构成信仰氛围浓郁的神性空间。

南岭走廊先民如此将信仰与风水理论相结合建构一个文化气息浓郁的村落,民众在信仰话语中对山川、河流、事件的描述,隐喻着南方信仰与北方信仰之间的关系,包含着南北之间、民间社会与帝国之间的文化互动。以宗教信仰为切入点考察区域社会历史,可以窥探地方社会的深层文化意蕴。由于篇幅所限,佛教、祖先崇拜、社区神与风水理论在南方古村落空间建构中的有机结合未能详尽论述,南岭古镇的精深意涵还有待于进一步的调查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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