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初期,如何巩固帝国从根本上说是一个方向问题。还有什么比重新强调那些在美好的往昔已经得到证明的价值观念更加安全的呢?新政权无意进行机构改革,相反,它坚信道德高尚的官员会自然而然地改善一切,把帝国巩固的希望寄托在建立具有崇高道德标准的新观念上面。这个方案最强有力的鼓吹者包括朝廷中的少数派官僚和几位应征为皇家教师的儒者,也就是我们称之为道德保守主义者的群体。此外,来自其他不同政治阵营的保守派人士,甚至最传统的儒家也支持这个方案。毕竟,同改革观点比起来,它才更接近于传统的儒家观念。
作为王子,高宗早年受过良好教育,是一位有才华的书法家,深受苏轼的影响。苏轼多才多艺,其成就遍及儒家精英文化的方方面面——书法、绘画理论、诗词、散文、政论、经学、哲学,还不乏幽默感。在他身上,最典型地体现了北宋文化的多元化精髓。高宗恢复了追赠给苏轼的学士头衔。[46]不久,他又推动了对司马光的崇拜。司马光不仅是反对变法的保守派领袖,还是一位人格无可挑剔的史学大家。[47]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受到皇家讲席的格外重视。这部书特别强调道德在历史教训中的作用,本来就旨在成为历史经验教训的指南。高宗认为,学习这部书可以帮助人们理解隐藏在秩序和混乱(治与乱)之下的基本原因。他是如此地喜爱这部书,在1134年,甚至将它作为礼物送给女真皇帝——他的敌人和可能的征服者。[48]此举表明这位年轻统治者当时在政治上尚欠成熟。
司马光的保守主义理论反复论证,通往天下大治的通衢大道在于“端正名分”(正名)。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自觉摆正个人应处的地位,对种种关系所划分的个人角色与责任(名分)采取认同遵循态度。高宗还特别欣赏司马光的另一个观点,即认为建立秩序的关键在于《大学》所倡导的“端正心思,意念坚诚”(正心诚意),这句话后来成为朱熹新儒家学派的一个口号。高宗对司马光的书法大加赞赏,说那古朴的字体就像出自汉朝人手笔。当然,高宗最欣赏的还是司马光为修身和建立家族规范所作的文章,甚至表示自己希望能发现某种办法,以便在科举考试中考察修身、齐家的德行。[49]显然,在统治初期,高宗心目中就已经牢固地确立了道德保守主义的基础。
但是,国家怎样才能实现司马光的设想呢?对此,道德保守主义者几乎拿不出什么具体建议。他们对历史有着明确的认识,但不是像司马光那样的职业历史学家;对现实问题有着激烈的看法,但不是治国安邦的行家里手;其主要特长便是哲学理论。司马光设计过一个负责审计的新机构,但从未变为现实。到了南宋,同样的建议两度提出,又两度遭到官僚机构的否决,理由是不现实。司马光最为人所知的制度改进措施,是将官员按照才能分为十种功能不同的类别,但此项提议也从未全面付诸实施。高宗想要推行它,朝廷官员对其有效性意见不一,最后通过了一项只有六类的修正案,但是,这个修正案也很快就被抛在了一边,因为它跟现行文官体制的其他部分实在不配套。[50]
高宗寻找司马光的思想传人和与他观点相近的学者,把他们请进朝廷,当自己的经筵教授或侍读,希望他们能给自己恰当的引导。女真人对北方的占领和向南方的推进,迫使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大幅度向沿海地区聚集,因此,高宗恰好可以在首都临安附近找到这批人。11世纪末,聚集在黄河流域洛阳地区的保守主义者的精气开始逐渐消失。在12世纪的头15年里,这个学派最终衰亡,其思想却开始由此向南传播,并在传播的过程中积蓄着动力。儒学在福建的发展最为令人瞩目。在那里,曾经从学于程颢、程颐两兄弟的杨时作为二程高弟赢得了广泛的声誉,成为在南方开创程学的第一位大师。女真人占领黄河流域后,这一学派的残存力量逃散开去,流向陕西、四川和长江下游地区。在长江下游的浙江和沿海的福建,出现了几个更有影响的保守主义群体。这样,尽管道德保守主义者在朝廷上仍然是绝对少数,但其中的重要知识分子却能够密切关注时局的发展,并在皇帝有意听听他们的意见时应声而出。
第一个被征召到高宗朝堂上来的保守主义知识分子是谯定(生卒年不详),程颐的学生。他的到来似乎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深刻印象,他自己也明白朝廷和大多数官员不可能接受其观点。于是,当朝廷迫于军事形势考虑迁都时,谯定告假返回四川老家。此后,这个平凡的人就再无消息。[51]
第二个被请到朝廷来的知识分子顾问是杨时。当时,他已是75岁高龄,负有二程高弟的盛名。他曾经在北宋末年短期在朝为官,了解官场的规矩。在杨时的建议下,朝廷褫夺了改革者王安石的追赠官爵和礼仪上的荣誉。这是他所迈出的惟一一步,这一步的意义只是象征性的。他的崇拜者把这一举措比做正中要害的一刀,但很少有人同意这个比方。除此之外,杨时的经筵讲授都只围绕着纯粹的学术性问题。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因年老而退职。[52]
胡安国(1074—1138)是第三个应召而来的知识分子。他是谯定的学生,其盛名与杨时不相上下。他在朝廷中干了6年,比两个前任都长。此时,高宗的历史兴趣已经越过司马光那部著名的编年史所涵盖的时段,转向遥远的古代。因此,胡安国受命讲授《春秋》和《左传》。可是,后来高宗却说自己从胡安国那儿学到的上古史,不如从另一位更年轻的保守主义者张九成(1092—1159)那儿学到的多。胡安国既没有成功地让皇帝对其他儒经产生兴趣,也没有以自己的时事议论打动皇帝。在失意中,他向儿子透露:“我已经写了二十篇关于时事的文章。它们也许不足以概括全局,但即使是诸葛亮(3世纪时人,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谋略家和政治家)复生,恐怕也难以比这做得更好。”然而,《宋元学案》的著者却以为,这些文章的大多数内容都是陈词滥调。[53]
胡安国的前任都远离朝廷政治,他却卷入其中。此时,一向态度温和的大臣朱胜非(1082—1144)受到营私、偏袒和议、疏于防务等多项指责。胡安国公开攻讦朱胜非并导致了朱的去职。相反,胡却对秦桧抱有好感。他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这位大权在握的宰相正秘密推进与女真人的和谈。显然,这位杰出的学者在政治上是幼稚的,缺乏正确的判断。结果,一向客客气气却从不温和的朝廷主流舆论对保守主义的态度变得冷酷而强硬。早先曾经示好的陈公辅(1076—1141)抓住机会,攻讦胡安国和程学鼓噪异论、企图以一派之说垄断儒经的解释权。胡安国被驱逐出朝廷。但是接下来,胡在退休之后关于《春秋》的著作却为他赢得了迟到的朝廷认可。[54]
第四位宫廷知识分子顾问是尹焞(1011—1132)。他是二程的同乡,洛阳人,先前曾滞留在女真占领区,后来才逃到南方。胡安国的外甥范冲(1067—1141)极力推荐尹焞,说他的观点高明之至,还有不少高官对他褒扬有加。但高宗却觉得他的讲授和议论没有多少超过程氏兄弟的。和程颐在北宋朝廷中的表现一样,尹焞也喜欢批评皇帝的某些细枝末节的个人癖好。比如,他反对高宗读著名诗人黄庭坚(1045—1105)的诗,说:“读那家伙的诗,能起什么好作用?”[55]他发现自己和朝中的一切格格不入,便抱怨那些才疏学浅的官僚把自己的学问看做“不实用和无关痛痒的”。他坚信,道德哲学是保卫国家的必要基础,而皇帝的道德水平则是朝政的核心。在反对和议的奏章中,在给秦桧的私人信件中,他坚持原则,并甘愿为坚持原则而去职。后来,朱熹及其学派对尹焞称赞不已。受其影响,《宋元学案》最初的编纂者对尹焞也称誉倍至,但这部书后来的编者却质疑这种评价,反问说:终尹焞一生之所学,对国事又有多少贡献?[56]
所有这些当过皇帝老师的道德保守主义者都处境不佳。原因之一,是他们没能在11世纪的大师们众所周知的学说之外开创任何新的理论境界。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双重的保守主义者:不仅在政治上保守,反对机构改革;而且在学术上也是保守的,把自己牢牢地禁锢在已有的思想框架之内,只是在前辈大师们画定的圈子里辛勤耕耘,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已转向内在。
他们的著述数量不大。或许,在两个学术浪潮之间,他们只能是相对较为缺乏创造力的。特别是,他们还赶上了战争的灾难与混乱。政治环境对他们也不利,大多数积极进取的士大夫在政治上都是现实和精于算计的,对哲学根本就不感兴趣。
皇帝想要有几个道德保守主义者立身朝廷,部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部分是要摆出一种政治姿态,向官僚表明自己的政策取向跟此前的黑暗时代有所区别;部分是作为橱窗摆设来抬升自己在普天之下的公众形象。他从来都没打算向这群人征求政治建议。但是,这些看起来不合时宜的学者却着实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烙印。他们坚持原则,以此支持那些现行政策的反对派,也为道德重建的前景存留下一份活的希望。在他们的激励下,新一代青年学者继续斗争,最终建立了新的道德先验论学派。
虽说保守主义知识分子无多建树,高宗还是接受了他们对元祐时期那充满怀旧色彩的崇敬。[57]元祐是王安石变法之后保守派掌权的时期。北宋晚期,元祐时代的领导人被宣布为“元祐党人”,遭到迫害,刻有他们的名字的石碑散布各地。高宗下令为元祐党人恢复名誉,授予他们身后哀荣,以便“引起各地百姓耳目的注意”[58]。最初的荣誉名单不无遗漏,因为在北宋末年,那些满含诅咒的碑刻已大多被毁,碑文的写本也不复完全。但是,不久,人们就在一些偏远地区发现了碑文的拓片,于是朝廷再次颁布命令发布完整的表彰名单。党人的儿孙获得了直接授官的特权。苏轼、程颐和少数人被授予较高的追赠官爵,而司马光则获得最高荣誉,成为先帝哲宗庙中的配享大臣。[59]
高宗皇帝对近事的兴趣开启了官修正史的纷争之门,引起纷争的是那段变法体制如跷跷板般废置变换的历史。正史的第一稿是在保守派集团的领导下完成的,自然将变法派置于不利地位。第二稿在变法体制恢复后完成,描绘出一幅相反的历史画卷。对保守主义先驱充满怀念之情的人们对它感到不满。范冲受命第三次修改这段历史。其父范祖禹(1041—1098)是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的合作伙伴之一。[60]范冲的第三稿出来之后,许多非保守主义官僚纷纷指出他出于私人报复心理造成的错误。错误如此之多,以致高宗不得不下诏命令范冲重考史实,以便改正那些有意或无意的错误。修订版本最终获得了朝廷的认可。[61]
在科举的考场中,保守主义者的声望开始逐渐上升。1132年,张九成(皇帝认为他的古代史讲得比胡安国好)中进士第一名,由此声名远播,甚至传到了女真人治下的北中国。1135年,张氏的一个学生又高中状元。[62]皇帝从科举考场上一次又一次的辉煌表现中看到,保守主义的学术确实值得表彰和提倡。他表示,希望举人们能将更多精力投入经学和元祐时代的著述,而不要太过关注诗赋。几年后,他特意重申这一期望,指出科举策论重在考察古今治国之术,并强调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而这正是道德保守主义理论所鼓吹的。[63](https://www.xing528.com)
但是,许多保守主义者,特别是后来的朱熹学派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宣称自己的学术不仅是最好的,而且是正确的,是儒学的真正合法继承人。在当时的国际竞争格局中,“正统”是最合时宜的话题。金朝占领了中国的政治中心——中原,由此获得了政治合法性的现成招牌。为与之抗衡,宋朝必须努力证明自己才是意识形态的正统,有着最先进的文明以及无与伦比的文化。他们自以为这样便可补偿军事上的弱势,提高政治上的自信,并在对其他周边小国的交往中维持中央帝国的尊严。在这一点上,南宋儒家诸派和所有的士绅都毫无异议,他们所争论的是:是否所有儒家流派都可以同等地享有“正统”的桂冠?正统真是从远古传递下来的吗?
1136年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个意义重大的年份。儒家诸派就意识形态的正统及其传承线路问题进行了激烈辩争。挑起这场辩争的,是道德保守主义者朱震(1072—1138)。他来自长江中游(今天的湖北)。[64]朱震主张正统是循着从一个大师到被选中的弟子(在罕见的情况下可能是一个被选中的群体)的路线线性传承的,就像是许多宗教中从先知到徒弟的衣钵传递,或者皇位的继承及家族中的长子继承。这种说法符合深植于社会习俗的继承观念。但是,许多其他学派的儒者根本就不理会这套线性传承说,古代典籍中也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来支持它。
然而,朱震却并未就此打住。相反,他大胆推论,以为道或者说真理之路,是从远古的圣王传给孔子这位最伟大的圣人——“素王”,又从孔子传给其得意弟子曾参,曾参传孔子的孙子子思,子思传孟子。孟子之后,此线中绝近千年,既没有合法的继承人,也没有特别的传承活动。直到二程——北宋洛阳的程颢和程颐发现并重新接续起这条断线。从那以后,二程学派即成为惟一正统的卫道士。而后,正统转而向南传布。这种说法暗示正统的转移与朝廷的南迁并行不悖。其他几位保守主义学者作过大同小异的论述。有人画图来表示像族谱一样的传承线路。还有人把文章写得一本正经,就像有孔子、孟子的权威似的。但朱震却是第一个正式在朝廷上如此断言的人。[65]
此论一出,攻击随之而起。道德保守主义者所画的传承线路是如此狭隘,难免招来其他儒者的反击。发起反击的是陈公辅。其原委正是儒家学者间官场角斗方式的一个缩影,颇为值得玩味。起初,陈公辅因在太学诸生中的影响而显名,范冲对他印象深刻,推荐他升迁到更高的位置。之后,他又因攻击王安石的理论在朝中声名鹊起。到这时候为止,他和大批道德保守主义者结成朋友,虽然他本人还不算是其中的一员。1136年,他看到政治风标转向,决定疏远道德保守主义者。由于害怕背上支持太学诸生保守派运动的嫌疑,他决心摆明立场,转而反对保守派;于是,便抛出了一封陈词激烈的奏章,攻击朱震的正统论是僭伪的自我标榜,以此来取悦上面的人。[66]
抛开陈公辅别有用心的动机不论,这篇奏章的第一部分听起来颇有道理。它指出,自从王安石迫使文人们就范于自己的理论之后,文人圈的思想和政治风气就开始每况愈下。倘若再把程颐的学说树为惟一正确的理论,只会重蹈覆辙,诱使许多投机分子为营一己之私投身程学,或是假装服膺程学来沽名钓誉。接下来,奏章的语气变得尖刻起来:果真如此,那些假冒伪劣的程学信徒便会打着程颐的旗号口发异论,身着宽袍大袖,脚迈方步,眼睛翻向天空,模样荒唐无比。陈公辅煞有介事地问道:“假如程颐活着,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能够处理国家事务吗?”[67]
陈公辅接着论证,那所谓的正统传承模式也是同样的荒唐。说程氏兄弟是正统的惟一传人,简直不可思议,证据何在?还有,此刻的正统又在哪里?最后,他作出结论说,那样的论断,“如果不是可笑的吹嘘,一定是疯狂的夸张”。其他人步其后尘,纷纷攻击道德保守主义者自说自话、自我膨胀,竟敢宣称自己是儒家正统的惟一代表。
将一厢情愿的单一正统论和所谓的传承体系宣判无效之后,批评者们变本加厉,把攻击的矛头指向程学言论。陈公辅首先建议,无论朝廷还是科举都不应把像程学这样的特定学派的理论官方化,因为一旦如此,其理论便不可避免遭到曲解。其他人则走得更远,宣称程学教义充满夸夸其谈,缺乏实用价值,部分根植于佛教,思考的是形而上学的空,所有这些加起来便构成离经叛道的异端。[68]其用意是毁灭性的:程学不仅算不上惟一正统,它本身反而恰恰就是异端。
道德保守主义者的确是自不量力。首先,他们低估了反对其标榜正统的潜在力量。他们本应意识到本学派虽然颇有声望,但还远远不足以在官僚和文人中赢得足够的支持。比如,就在1136年的辩争开始前不久,传说朱震即将主持来年科举,立刻就有人反对,说他会偏袒追随程学的举人。结果,朱震就真的没有得到那项任命。其次,自视过高是许多道德保守主义者的通病。他们高自标致,惹恼了不少学者,但却偏能自以为是,坚持以正统相标榜,把所有的批评、讽刺、挖苦都当做不敬,视而不见。[69]
不错,道德保守主义者的领袖人物的个人德行确实无可指摘,但其追随者中却有不少人的行为值得推敲。有人假称程学中人,领袖们也懒得去调查核实。有人伪造家庭背景,就像是南渡的北方移民常做的那样,把自己“过继”为元祐党人的后人,以便猎取朝廷特许的授官。还有些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一听说杨时和其他几位保守派学人获升朝位,立刻不请自来地自称门生,要求推荐。有些保守派的领袖,比如赵鼎(参见第6章)把这些人“宁可信其有”地照单全收,予以保荐任官。等到这帮只知营私的家伙负其夙望,甚至投向政敌时,领袖们也只有自任其咎。[70]
1136年的辩争无疑将保守主义者置于十分不利的处境。朱震等在朝知识分子没能成功地进行辩护。高宗皇帝似乎倾向于同情和支持程学的反对派。让保守主义者稍感庆幸的是,这时胡安国还没有被解职,尚能奋起捍卫保守主义者的立场。他说,不管怎样,二程之学源出孔孟之道,有什么理由横加摈弃?用他的话来说,解释是深入儒经真义的门径,而禁绝程学就像登堂入室却不经由门户一样。再说,以孝、悌、忠、信的标准衡量,程颐的行为都超出凡俗,堪为表率。众所周知,他从不接受任何不符合其道德标准、不正的东西,这样一位哲学家值得人们尊崇。不可否认,如今的许多程学信徒确实德行有亏。他们的自负已经遭到陈公辅之流的讥讽。但是,问题出在信徒身上——跟程颐本人又有什么关系?[71]
高宗是个善于玩弄权术的皇帝。胡安国的辩护发表之后,他决定不动声色地压制程学。出于常识性的政治考量,他不希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朝廷分裂成互相对立的派系。相反,为了尽可能地笼络士大夫,他更愿意以后汉中兴之主光武帝(在位期间公元25—57)为榜样,采取“柔”道。[72]起先,他曾经宣布程学和王安石的学术各有可取之处。辩争发生之后,他的天平开始微妙地向多数派官僚倾斜,悄悄地冷落道德保守派。他没有明确宣布这种变化,而是采取委婉的说法,签署诏令表示“专门”、“私学”应当受到“限制”,后来又多次加以重申。[73]诏书中无一字涉及禁绝“专门”、“私学”,无一句申斥“专门”、“私学”的学者;只是说,学者们应当身体力行儒家美德,进行自我约束。但是,谁都明白“专门”、“私学”究竟指什么。在此后的几十年中,程学的流行程度明显下降。
除了这场辩争之外,高层的权力斗争也对道德保守主义的失势起了一定作用。程学的最大保护人赵鼎失去了首相之位[74],取而代之的秦桧很快成为皇帝的代理人。他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恢复改革时期的风格。他是一个狡诈的阴谋家,极少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但人人都知道他不喜欢保守主义或者说程学理论(参见第5章)。1144年,有奏章建议科举考试禁绝“专门”之学和“曲学”——这是一个比“私学”更具贬损性的用词,皇帝表示首肯。尽管攻击还是遮遮掩掩,但已经比“限制”更甚一步。在太学中,同样的歧视开始流行。[75]几年之后,秦桧的孙子在科举试卷中公开攻击程学。他写道:“那些口口声声要正心的人自己都还没有正心,那些口口声声要诚意的人自己都还没有做到。”[76]言外之意是指责道德保守主义者是伪君子。从1144年到1155年秦桧之死为止,朝堂上失去了道德保守主义者活跃的身影。但是,正式的禁绝直到高宗统治结束之后很久才出现。高宗深谙统治之术,总是避免极端,在各种政治因素中保持平衡。
秦桧的死既没有撕去蒙在歧视上的面纱,也没有带来程学声望的回升。无论秦桧在还是不在,高宗在他统治的剩余岁月中保持着几乎同样的政策。[77]学术空气里透着死气沉沉的衙门气息,毫无理想可言。就像一篇文章里所说的,在整个国家“精英们饱受派性的折磨。作为学者,他们随着某个学派一时的升降沉浮而左右摇摆;作为官员,他们为官场的道德水准而忧心忡忡”[78]。
但是,在朝廷以外,道德保守主义却在顽强地生长蔓延。程学的新传人出现,这便是若干世纪之后西方研究者所说的“新儒家”。其支持者通过著书立说,出版本学派的著作,特别是开学授徒,成功地扩大了新儒学的影响。当各地的地方官学纷纷陷于颓败凋敝,新儒家却在他们的所居之地开创、促进和扩大了民间的书院。几十年中,他们与政治风暴、压制甚至官方的迫害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烦躁和苦闷未能阻止他们取得辉煌的最终胜利:国家终于赋予他们的儒学以正统的光荣。
在中国,这一正统在宋朝灭亡之后继续存在,直到19世纪末,其影响远播朝鲜、日本和越南。新儒家塑造了整个东亚的思想和价值观。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