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猪肉颂》苏东坡
2018年岁末,巴蜀照旧是阴雨,气温不见得多低,但冷得透骨。驱车途经眉州,特意去东坡故里吃一餐。眉州东坡酒楼与三苏祠以水为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沾染着北宋士大夫的清雅气韵。酒楼像是一处宅院,前院有数栋二层阁楼彼此以游廊串联,檐角微翘,黑漆圆柱与青砖绿苔入眼温润。楼前还设有亭榭,摆着三两食桌,一旁的木屋就是后厨,木窗大敞,厨人在内,蒸汽袅袅饭香飘。隔岸三苏祠是一片竹海,映得水面青翠,更远处有银杏高耸,金黄树冠与淡墨色的天空连成一线,悠悠如画。握着热茶等饭来,也不觉得冷了。
北宋元丰三年除夕,汴京风雪打灯,苏轼站在御史台大狱门前,即将踏上被贬黄州的路。那年他才四十三岁,因“乌台诗案”被关了四个多月,一身血污,险些丢了性命。这位才华熠熠的骄子,前半生算得上顺风顺水,眼下心里凄苦到极点了吧。
苏轼初到黄州,房无一处,地无一垄,钱眼看就花光了,身后还有妻儿、侍妾一大家子。当地太守把城东一处荒废军田拨给他,十几亩地自耕自食。苏轼不是陶渊明,从未想真正归隐,更不想当农民。但是面对这块朝向东方的坡地,他只能选择活下去。苏轼效仿白居易,给荒地起名“东坡”,自诩“东坡居士”。可白居易的东坡,种的是花木,遣的是诗情;而苏轼的东坡,种的是粮食,为的是养家糊口。
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东坡八首》)
诗酒田园之乐与耕田种地是两码事。很难想象苏轼在黄州有多苦。他家缺钱,写信给人说自己存款就够用一年,每月要取四千五百钱,用绳子穿起来,分成三十串挂在屋梁上。每天早晨挑下一串,当作全家一日的开销。要是这天钱没用完,就存进大竹筒里,等到家里来客,就用竹筒里的余钱割肉打酒。苦成这样,他还自我安慰:“所谓水到渠成,至时亦必自有处置,安能预为之愁煎乎?”人何须为了不确定的未来,犯难苦闷,先过好今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黄州五年,苏轼写了《东坡八首》,没有大江东去,人生如梦;也没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类跨越时空的经典诗句,他写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然而字里行间,苏轼似乎不是千年前的一尊神,而是鲜活地站立于世间的凡人。土地拂去了他性格中的躁色,自然之力将他的内心淬炼得赤诚剔透。
“家僮烧枯草,走报暗井出。”在东坡烧火,发现一口水井,能浇地啦!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荒地里发现些野芹菜根,等长起来,和斑鸠肉丝一起炒!
“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但闻畦垄间,蚱蜢如风雨。”种地种出心得,想起蜀中稻熟时,田间有蚱蜢群飞。(https://www.xing528.com)
“农夫告我言,勿使苗叶昌。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老农看不过去,教他几招种地绝活。苏轼很感激。
“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他家邻居是潘酒监、郭药师。
农闲时苏轼还喜欢琢磨煮饭。黄州多肥猪,富人吃肥瘦相间的猪肉羹,猪耳猪尾属于二荤,唯独肥膘价平,皮下足足三指宽,只连着一丁点儿瘦肉,穷人虽然买得起,却不懂怎么烧。一身粗衣、牵牛扛锄的苏轼去街市上买肥膘,回家守着微火煨肉,待风味浸透,肉香溢出,温暖人心。连吃两大碗,他还能顺便写个打油诗《猪肉颂》,分享食谱。
命再苦,也要好好吃饭。没过几年,苏轼又二次被贬惠州。城中一天只杀一只羊,羊肉都被富户、官府买去,他最后去捡点羊骨头,煮熟了加米酒去腥,撒薄盐,再烤酥,嚼骨吸髓有异鲜。
“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些食物背后都是苏轼勇敢面对生活的豁达。后世名人里,张大千、林语堂也独爱东坡肉,材料因地制宜,烹饪随遇而安,还会加火候添作料,改成自己喜欢的版本,独具风味。苏东坡还凭一己之力影响了川蜀饮食的发展轨迹,今天,四川人在坝子里摆宴席,八大碗中头一碗就是东坡肉,大块带皮排在砂煲里,带皮腩肉颗颗发亮,火功到家。其他烩酥肉、粉蒸肉、甜烧白、夹沙肉,统统排在后面。民国时还衍生出东坡宴,讲究墙上挂书画,桌前摆古器,精雕细琢的东坡鱼、东坡豆腐、东坡饼,摆在一众燕窝、鱼翅、花胶之间。杨森吃过,张学良也吃过,钟鸣鼎食,唯独就是没有自在乐天的滋味。上世纪末北京紫竹桥边还曾有家东坡餐厅,由眉州人坐镇,招牌是东坡肘子。黄苗子写招牌,丁聪画牌匾,常聚京城文人。
三苏祠隔壁的眉州东坡总店,是间园林一般的餐厅
只要中国人聚集的地方,总会有一间叫“东坡”的餐厅。故乡眉州的菜,有了苏东坡的加持,味道也格外灵。成都太古里人气颇旺的“马旺子·川小馆”,就曾是眉州城里烧血旺的游商。如今门前天天大排长龙,招牌菜马家东坡肘子、刀口椒干拌鸡、宫爆茄香虾球、脆皮粉蒸肉、白灼佛手尖、豆汤芥菜、明月粥……酸甜辣咸鲜,五味杂陈。论做东坡肘子最出名的,还是眉州东坡酒楼。他家分号遍布一线城市,北京人尤其钟情于此。眉州总店紧邻三苏祠,暗示其出身正宗。
所幸眉州东坡的老板并未在三苏祠边摆什么东坡宴。满院都是寻常百姓,拖家带口,每桌都有一盘东坡肘子,又圆又亮。四川是猪肉大省,本地土猪种尤其好,皮薄肉滑,脂肪适中,肉香醇无腥。一只猪肘一两斤,刚好三四人分享,烹饪手法几经改良。吃肘子首先讲究要够烫。大盘一路冒着热气上桌,肉皮赤红发亮,余油走尽,味入髓而形不散,酥得筷子都夹不起来,要用调羹
一大勺,皮脂连着一丝嫩肉,滑而不失咬口,老人孩童都吃得。若是温度不够,油脂容易凝结腻口,风味就更加谈不上了。第二要酥而不柴,后厨炖肘子至七八成,连汤带肉送入蒸箱隔水蒸,确保肉汁不失。第三调味要均衡,东坡肘子有浓郁的姜香,底汁咸鲜微酸有回甘,略施红油提鲜,五味调和,是典型的川厨手法。
其实东坡肉也好,东坡肘子也罢,能传遍四海,并不是因为这肉烧得绝顶高明。食外之音在于“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在于“也无风雨也无晴”,在于身处绝望与饥饿中,仍能保持幽默与风度。时代大潮中人如一粒沙,但无论如何总要活着,而且最好还能活得快乐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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