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掌故：一块石头出土引发的公案

石冈下是鲸头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这里离宜山不远，离海边也不远。但地貌的变迁缘自海潮与鳌江的冲刷，因此，可以肯定当时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靠海而生或离海很近。石冈下一带的山，山势平缓，是鲸头村聚集风水的宝地，自然也成为村民们选择百年后吉穴的理想之所。

1899年的暮冬，村中一富户，正邀数位工匠上山营造墓穴。打探的铁锹沿着事先勾画好的边际往下深掘。突然，从地下传出金属碰撞硬物产生的沉闷声，刚开始几位工匠没有在意，随着坑穴空间的加大，当表面的生土逐一剥离后，一块边缘规则的石板显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其中一个工匠因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眼尖的他觉得石头上有刻字的印记，于是，他跳入穴坑，轻轻地将石板取出后，用手轻抚去湿泥，蓦然，一列列竖排的文字映入眼帘，“是块碑”，他说了一声，几个工人围了上来，其中一人口中念道“晋咸康四年……”墓主人家闻讯赶到现场，一看碑铭旋即断定是一块墓碑。按当地风俗，在营造墓穴时出土先人的墓碑被认为不吉利，为慎重起见，墓主人一面叫工匠暂缓开工，一面将碑带到山下鉴定是否是墓碑。

石冈下出了古怪的石碑，一夜之间在村里不胫而走。这件事看似平常，但在一个人的心中却不这样想。他就是当地名绅陈锡琛，这位饱学诗书的乡儒感到此碑来历不凡。他随即找到营墓的主人家，说明来意。正愁于何处找人鉴别的墓主人，即叫人把藏匿在别处（不敢带入家中）的碑铭拿来，放在陈锡琛的眼前。经过一番认真的细究后，他发现这是一块晋碑，而且是一块有来历的年代久远的墓志。见过世面的陈锡琛表面不露声色，此刻，他内心深处却因此碑所包含的巨大的价值而掀起波澜。他转身，和颜悦色地对身后的东家说，这是一块墓里的碑记，对你不一定有用，你看怎么处理？东家知道陈锡琛在这十里八乡的威望，也知道他的学问。如今他主动上门，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陈先生如能用的着，你就尽管拿去”。这样，这块碑就归至陈锡琛名下。

故事至此，本可告一段落。但这陈锡琛，将碑带回府上，如获至宝，平日于灯下展铺碑版，逐字细究之后，深感此碑价值巨大。作为平阳公立仪山初等小学堂创办者，他平日交游甚广，其中不乏对金石碑版之学有研究的同道。于是，他首先想到恩师平阳县学训导吴承志和瑞安大儒孙诒让，故拓片两通相赠以求识读研究。此拓片开始被多人传阅，其出处也于社会上流传。有好事者辗转多方找到陈锡琛以求过目或赠拓片，令其深受滋扰。为绝他人念头，他对外一律言称挖墓穴的人害怕得罪死者，重新埋回墓里去了。毕竟那个时代，出土文物文献尚未在普罗大众中有影响，能解读碑文者也寥若晨星，其影响力也仅局限于乡绅士人阶层。由此，一度甚嚣尘上的关于此碑的归宿的议论也就烟消云散。(https://www.xing528.com)

但有一事却引起一个人的极大关注，此人就是金石大家方介堪先生。事情得从1919年说起。一次陈锡琛与方介堪会面闲谈中提到此碑。陈不无惋惜地叹惜，说券石虽然不在，但知方先生对碑版金石深有涉猎，可将以前所拓的碑文转送他一张。但此事就此却没下文了。不过其后的一次偶然机会，方介堪先生却在他处见到一通该券石的拓片，纸张和用墨又都是新的，不像是旧拓。于是方先生对此多了一个心眼。直到10年后的某一天，事情峰回路转，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1930年，方介堪在上海美专任教，他教的学生中，就有来自平阳的学生陈德辉，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10年前答应送其券石拓片的陈锡琛的孙子。陈德辉一听老师说起往事，二话没说立马答应届时回平阳新拓相赠。半年后，当看到全新的拓片，方先生原来的存疑释然而解，始知买地券并未如当年所言已回埋墓里，而是在陈家珍藏，只不过陈锡琛得宝识宝，秘不示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