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炎《图学辨惑》列一图(见下图)。曰:“此图本名无极图,陈图南刻于华山石壁。列此名位,创自河上公,魏伯阳得之,以著《参同契》,钟离权得之以授吕洞宾,洞宾后与图南同隐华山,因以授陈,陈又受先天图于麻衣道者,皆以授种放,放以授穆修与僧寿涯,修以先天图授李挺之,挺之以授邵天叟,天叟以授于尧夫,修以无极图授周茂叔,茂叔又得《先天地之偈》于寿涯,乃方士修炼之术。”
黄宗炎又说,是周敦颐得图后“乃颠倒其序,更易其名附于大《易》,指为儒者之秘,传其称号”。其说“先天图”“太极图”之传承,较之朱震之说,更为头头是道,脉络清楚(于李挺之与邵雍之间加入邵天叟,于种放之后加入寿涯,于陈抟之前加入麻衣道者、吕洞宾、钟离权、魏伯阳、河上公)。可是,倘若陈抟将此图刻于华山石壁,即是向世人公布此图,其后之传承就不止种放一人。然而,即便是种放,亦无任何史料言其得“无极图”之传。
自宋代陈抟之后以至于今,无人言得见此图于华山石壁,《道藏》亦中不见有此图。考是图乃出于元初道士李道纯之后。此图所用“炼神还虚”“复归无极”“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等丹道术语,乃先见于《道藏·中和集》之《譬喻》图(见下图)。其后又有《天根月窟三十六宫图》(出《至道心传》,见下图),亦有“上关炼神化虚,神住,中关炼气化神,息住,下关炼精画气,念住”之语。
造此图者,是将《譬喻》图之术语本陈致虚《太极顺逆图》之义加到卫琪《无极图》之上而成。(https://www.xing528.com)
黄宗炎为攻宋明理学,甚至不择手段。其学风较之其兄,相去甚远。黄宗羲博学善考据。其《易学象数论》辨“河图”“洛书”“龙图”“先天图”,惟独不辨周敦颐《太极图》,而《宋元学案·濂溪学案》却收入《太极图》。对比,今李申博士议论颇明:“黄宗炎是黄宗羲的弟弟。论学问,黄宗炎远远赶比上黄宗羲。这不是说学问大就每句话都对,但在《太极图》这个问题上,我们觉得黄宗羲的判断力较黄宗炎要可靠一些。黄宗羲说:周敦颐的学问,以诚为本,以静为主,千变万化都从这里出来。这是千古不传的秘密。但后世持不同意见的人,说什么《太极图》传自陈抟,那图刻在华山石壁上,注明什么‘玄牝之门’一类,这就是说,周敦颐的学问来自道教。又有人说周敦颐和胡文恭一起拜和尚寿涯为师,这又是说周敦颐的学问出于佛教。这些说法,都是没有亲自尝一尝锅里的肉就在那里议论味道的人啊!假若周敦颐的学问正确,那么,周敦颐和陈抟、寿涯的关系,也不过像孔子与老聃、苌弘的关系一样,可能请教过一二个问题,受过一点启发,但学问毕竟是他自己的。假如周敦颐的学问本身不正确,即使他天天批评佛教,也不过像范缜作《神灭论》一样,对圣人之道,没有什么用处。”(见《话说太极图——易图明辨补》)
今天来看,宋明理学只不过在历史上几个时代流行。其“内圣”主张修身、齐家,其“外王”主张“治国”“平天下”。毕竟于当时有其利用价值,方可为统治者所接受。至清初,一些学者反对程、朱理学,亦有其时代因素。但问题是,既以考据与训诂为其本,就不可信口雌黄。黄宗炎自恃读书颇多,拼凑宋人笔记之说,而言此“无极图”传承,混淆是非,其影响后果颇大,不但当时朱彝尊等取其说,时至今日,仍有人采其说以为周敦颐《太极图》出于道教之明证。可见,此图之原委不可不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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