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族审美心理中,“审美意识作为‘高高悬浮在空中’的上层建筑,它并不随着经济基础的变更而马上变革,以致泯灭。”[1]而是活跃于意识的表层,又沉降、积淀在集体无意识的深处,作为一种“遗传密码”和“文化基因”储存在民族的记忆之中,于历史长河的悠悠岁月中以稳态的方式世代相传,延绵不断,必然带有明显的稳定性和指向性。
这种稳定性首先受到审美习惯的心理本能的制约影响,由于审美习惯的作用,使得主体总是对已经熟悉的审美对象表现出一种依恋和亲近的倾向。“审美习惯的美感由直觉而得,主体在审美活动中不再需要复杂的思考,审美习惯所唤起的美感是无意识的,它不再受思想意志的支配,基本上只产生快感而不产生惊奇感。”[2]并且,“由于审美习惯可以使心理能量的消耗减少,心理反应的层次简单化、自动化,主体的心理模式和外来信息的刺激吻合一致,从而使主体感到快乐、和谐,感到一种满足,因此感觉到保持审美习惯的必要”[3]。在民族的审美心理中,在遗传和后天环境的双重作用下,这种心理本能就会转化为群体的审美习惯,民族群体通过保持审美习惯而表现着自身的稳定性,而作为这种群体心理中的审美习惯的内在积淀物——民族审美心理的稳定性也就此产生了。
其次,稳定性还受到心理结构中同化的作用方式的支配,所谓同化,即是“以我为主”地将外来新的刺激物整合,并纳入到原有的图式或心理结构之中,而使得原有的图式结构更加肯定。在民族审美心理结构的发展中,通常,当外界的审美信息由于某种相似性而能够比较符合主体的审美心理结构时,这种美的因素就比较容易被同化、整合到原来的心理结构中去。虽然同化也会引起内在心理结构的变化,但总体上还是属于量变的性质,整体的心理结构或图式都表现为稳定性。在同化作用发生时,对于客体来说必须要具有能够为主体所整合的特征,即“相似性”,正因为客体对于主体来说的“似曾相识”,主体的心理结构在整合过程中才不会遇到较大阻力,从而产生审美愉悦。同化的作用对于民族审美心理来说,实质上是一种肯定和强化,并且也保证了民族审美心理结构的稳定性与连续性,民族音乐文化传统的不间断的自然延续性。
民族心理因素的积累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民族生活的自然和社会环境对民族成员审美意识的形成也是一个长期的潜移默化的过程,在中国人的音乐审美心理中,留存着一些以往长期文化生活中形成的为民族成员所适应、习惯了的具有代表性的形式与符号体系,如民族所特有的律制、音阶、调式、音程、旋法、节奏型、结构思维等,这些民族音乐的形式往往形成具有相当稳定性的“形”,即“格式塔”,决定了一个民族相对独立的音乐基本风格色彩的稳定性。一般而言,这种民族音乐的风格特色主要是以更为“纯粹的形式”稳定持久地表现于民间音乐之中。此外,在民族音乐中盛传不衰的原型、音乐母题亦属此类,如中国传统音乐中诸如伤离别、悲远嫁、念游子、怀亲朋、伤孤独等阴柔化心理偏向的“原型”,这些“原型”又通过与其相关的“思念”、“哀怨”、“秋”、“月”、“黄昏”、“残阳”、“孤雁”、“残烛”等音乐创作母题或特定的场景、情境来表现、投射。并且,正是由于在审美心理的稳定性、文化基因的延续性的影响下,上述的一个个被反复吟诵千年、贯穿古今的音乐母题之下的大量相关音乐作品才会陆续、源源不断地被创作出来,广受民族成员的青睐。以“月”之母题为例,无论是我们当代创作音乐中的《月之故乡》、《十五的月亮》、《望月》等,还是沿着近代创作的《月夜》、《平湖秋月》、《春江花月夜》,再一直追溯到古代的《关山月》、《溪山秋月》、《汉宫秋月》等,都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稳定的遗传基因始终活跃在民族审美心理之中。由于在这种普遍地存在于每一个民族成员的深层心理结构中的集体无意识的作用下,在从古至今的各种音乐体裁的作品中,“月”始终是一个被中国人反复吟诵的一大创作题材。此外,由于中国南北曲乐风格以及南北人群在性格、音乐审美心理上长期固有的差异,也使这种差异成为一个由古及今一直被承续延留下来的心理差异,并成为一个稳定的审美心理特征。(https://www.xing528.com)
这些长期稳定留存于民族成员心目中的“形”,即使发生某种变异,也总是依据简化原则,在既定的轨道上进行着整体的组织和建构,始终稳定地保持着最初的、最基本的“形”。作为都是从同一母体、同一血缘中产生和演化而来的“格式塔”,呈现着高度的稳定性与和谐性,很容易满足民族精神生活的需要,引发审美愉快。在超稳定政治、经济结构的影响下,中华民族以“中和之美”为核心特征的审美理想延续了几千年,中间虽然不断渗透进新的历史内容,在形式上不断创新,但心理定势及其基本内核却没有发生根本性的转移。在与外来音乐文化的多次交流、撞击中,不但没有被同化,反而每次都以“大而化之”的恢宏气度包容、消化了他们,从而在更加深广的幅度上丰富发展着本民族音乐文化的优良传统,完善着民族的音乐审美心理结构。因此,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民族音乐审美心理的稳定性也是继承和发扬民族优良传统的心理基石,从一个重要的侧面深入细微地反映着民族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但我们必须要使这种在稳定性制约下的民族自我意识对于审美活动的作用保持在一个恰当的“度”上,这个“度”就是民族的自豪感、自尊感而不是孤芳自赏的自闭感。
可见,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民族审美心理的这种稳定性也并非都是积极、有益的,它的另一方面的负面效应,即是心理的保守性、封闭性、惰性,也总是与其相伴生地贯穿于心理活动的全过程。如果不用唯物辩证法的观点来看待心理的稳定性,忽视其背后潜藏着的停滞、凝固的一面,就容易陷入因循守旧、故步自封、盲目排外的保守主义,不利于本民族音乐与外来音乐的交流与融合,从而束缚了民族音乐的创造力,更不利于音乐民族审美心理的健康、持续发展。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