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游衡山-徐霞客游记

【导读】

本篇所说的楚地，当时为湖广布政司辖境。徐霞客自1637年游楚地，其记对湖南各景的描绘多伴有对山形地貌的考察以及对各水的辨析。衡山，又名南岳、寿岳、南山，为中国“五岳”之一，位于湖南省中部偏东南。衡山是道佛两教圣地，环山有寺、庙、庵、观200多处，相传是上古时期尧舜狩猎祭祀之地。其主峰有回雁峰、祝融峰、紫盖峰等，峻极天穹。作者伴着鸡鸣声，向衡山而行，穿林过桥，拜谒岳庙，又疾行登山，与僧人结伴，见寺庙掩映，泉水叮咚……作者用详实而优美的笔触，描摹出飞鸟难绝、烟云缭绕般的仙境，给人神秘绮丽、别具一格之感。在作者笔下，我们也能一窥隐于山岭世外之人的生活状态。

二十一日　四鼓1，月明，舟人即促下舟。二十里，至雷家埠2，出湘江3，鸡始鸣。又东北顺流十五里，抵衡山县4。江流在县东城下。自南门入，过县5前，出西门。三里，越桐木岭6，始有大松立路侧。又二里，石陂桥，始夹路有松。又五里，过九龙泉，有头巾石。又五里师姑桥，山陇始开，始见祝融7北峙，然夹路之松，至师姑桥而尽矣。桥下之水东南去。又五里入山，复得松。又五里，路北有“子抱母松”（大者二抱，小者分两岐）。又二里，越佛子坳，又二里，上俯头岭，又一里则岳市8矣。过司马桥9，入谒岳庙10，出饭于庙前。问水帘洞在山东北隅，非登山之道；时才下午，犹及登顶，密云无翳，恐明日阴睛未卜。踌躇久之，念既上岂能复迂道而转，遂东出岳市，即由路亭北依山转岐。初，路甚大，乃湘潭11入岳之道也。东北三里，有小溪自岳东高峰来，遇樵者引入小径。三里，上山峡，望见水帘布12石崖下。二里，造其处，乃瀑之泻于崖间者，可谓之“水帘”，不可谓之“洞”也。崖北石上大书“朱陵大沥洞天”13，并“水帘洞”“高山流水”诸字，皆宋、元人所书，不辨其款。引者又言，其东九真洞，亦山峡间出峡之瀑也。下山又东北二里，登山循峡，逾一隘，中峰回水绕，引者以为九真矣。有焚山者至。曰：“此寿宁宫故址，乃九真下流。所云洞者，乃山环成坞，与此无异也，其地在紫盖峰之下。逾山而北尚有洞，亦山坞，渐近湘潭境。”予见日将暮，遂出山，十里，僧寮已近，还宿庙。

【注释】

1四鼓：约为现在的凌晨1时至3时。

2雷家埠（bù）：属衡山县，位于今湖南省衡东县东北。

3湘江：湖南境内最长的河流，长江的主要支流之一，源出广西，流经湖南，注入洞庭湖。

4衡山县：明时隶属于衡州府，今辖于湖南省衡阳市。

5县：官府。

6桐木岭：今称桐木岗，位于今衡山县开云镇。

7祝融：即祝融峰。衡山七十二峰中的最高峰。祝融是南方之神，传说他死后葬于衡山之阳，因此将南岳衡山的最高峰命名为祝融峰。

8岳市：即今衡阳市南岳区南岳镇。

9司马桥：由明朝司马刘尧诲所建，故称。

10岳庙：南岳大庙，据记载始建于唐开元年间。位于南岳镇北端，庙中主祀“南岳圣帝”。

11湘潭：明时为县，隶属于长沙府。即今湖南省湘潭市，位于衡山以北。

12布：铺开。

13朱陵大沥洞天：此处应作“朱陵太虚洞天”，为宋代张孝祥所书。

【译文】

二十一日　四更时，月光明亮，船夫就催促我们上船。二十里后到达雷家埠，驶入湘江，鸡才开始鸣叫。船又往东北顺流行驶十五里，抵达衡山县。江水在县东城下流过。我们从南门进去，在官府前经过，从西门出城。三里后，翻越桐木岭，路旁开始有巨大的松树矗立。又过了二里，到石陂桥，开始有松树夹道。又过五里，过九龙泉，旁有头巾石。再走五里到师姑桥，山峦才分开延伸出去，到这里才看见祝融峰在北面耸立，但夹道的松树到师姑桥就没有了。桥下的水向东南方流去。又五里后我们进入山中，重新看到了松树。又五里后，路北有棵“子抱母松”（大的那棵有二人合抱那么粗，小的那棵分成两叉）。再走二里，翻过佛子坳。再走二里，登上俯头岭。又一里后就到达南岳市了。经过司马桥，进入南岳大庙拜谒，又出来在庙前吃饭。我询问得知水帘洞在衡山的东北角，不是登山的大路所经之处；这时才下午，还来得及登顶，浓密的云层还没有遮蔽天空，我担心明天的天气阴晴难料。思量了很久，想着既然登上了大路，又怎能再绕道转回去呢，于是向东出了南岳市，便从供路人休息的小亭北面，依着山势转进岔路。起初道路很宽大，正是湘潭进入衡山的路。往东北走三里，有一条小溪从衡山东面的高峰上流下来，路上遇到的樵夫领我走上小路。三里后，登上山间峡谷，远远看见水帘铺展在石崖下。二里后，来到那里，原来是瀑布在山崖间倾泻，可以称得上“水帘”，但不能称为“洞”。崖北的石头上用大字书写着“朱陵大沥洞天”，以及“水帘洞”“高山流水”等字，都是宋元时的人写下的，无法分辨他们的落款。领路人又说，东面的九真洞也是山峡间泻出峡谷的瀑布。我们下山后又往东北走了二里，登上山顺着山峡前行，越过一处山隘，里面山峰回环流水潆绕，领路人以为到九真洞了。有个焚烧野草开荒的人过来对我们说：“这里是寿宁宫旧址，地处九真洞下游，你们所说的洞，是山峦环绕形成的山坞，与这里没有区别，那地方在紫盖峰下面。越过山峦后北面还有洞，也是山坞，那里已经逐渐靠近湘潭地界了。”我看太阳将落，就出山了，走十里路后，僧寮已经临近，我回到寺庙住了下来。

二十二日　力疾1登山。由岳庙西度将军桥，岳庙东西皆涧。北入山一里，为紫云洞，亦无洞，山前一冈当户环成耳。由此上岭一里，大石后度一脊，里许，路南有铁佛寺。寺后跻级一里，路两旁俱细竹蒙茸。上岭，得丹霞寺2。复从寺侧北上，由络丝潭3北下一岭，又循络丝上流之涧，一里，为宝善堂。其处涧从东西两壑来，堂前有大石如劈，西涧环石下，出玉板桥4，与东涧合而南。宝善界两涧中，去岳庙已五里。堂后复蹑蹬一里，又循西涧岭东平行二里，为半云庵。庵后渡涧，西蹑级直上二里，上一峰，为茶庵。又直上三里，逾一峰，得半山庵，路甚峻。由半山庵、丹霞侧北上，竹树交映，青翠滴衣。竹中闻泉声淙淙。自半云逾涧，全不与水遇，以为山高无水，至是闻之殊快。时欲登顶，过诸寺俱不入。由丹霞上三里，为湘南寺5，又二里，南天门6。平行东向二里，分路。南一里，飞来船7、讲经台8。转至旧路，又东下半里，北度脊，西北上三里，上封寺。上封东有虎跑泉9，西有卓锡泉10。

【注释】

1力疾：动作有力而迅速。

2丹霞寺：位于南天门下。唐贞元间由丹霞禅师创建，故名。

3络丝潭：位于华严湖下。因水流入潭，水满外溢，在石滩上流成络丝状而得名。

4玉板桥：因桥下溪石如玉，所以溪水和桥都以“玉板”命名。

5湘南寺：始建于唐代，曾是僧人智通、天然坐禅之地。“天然”即是丹霞禅师。

6南天门：位于衡山祝融峰下，是南岳前后山的分水岭。南天门的石牌坊分中门和左右川门，中门上方横额镌有“南天门”三字，左右横楣分别刻有“行云”“施雨”。

7飞来船：一块架空在其他两块岩石上的船形岩石，后因遭遇雷雨而毁坏。

8讲经台：又名黄帝岩，位于金简峰。传说黄帝曾在此受戒经，故名。

9虎跑泉：传说南朝高僧慧思在此建寺时，有老虎刨地引来水源，才有泉水，故名。

10卓锡泉：传说慧思见一处山崖湿润，就用锡杖戳弄，果然得到泉水，故名。

【译文】

二十二日　我健步迅速上山。从南岳大庙西面经过将军桥，岳庙的东西两侧都是山涧。往北进山走一里，是紫云洞，这里也没有洞，只不过是山前的一座山冈对着山口环绕成坞罢了。从这里登上山岭，走一里，在一块大石后面经过一条山脊，大约一里后，道路南面的就是铁佛寺。从寺后往上攀登石阶，一里后，道路两旁都是细竹纷杂的景象。登上山岭，抵达丹霞寺。再从寺旁往北上山，从络丝潭向北下岭，又沿着络丝潭上游的山涧走一里，来到的是宝善堂。这里的山涧是从东西两边的沟谷流来的。宝善堂前有一块大石，像被劈过一般，西涧绕着大石流下去，经过玉板桥，与东涧汇合后南下。宝善堂隔在两涧中间，距离南岳大庙已有五里。从宝善堂后面再攀登石阶往上行一里，再沿着西涧向岭东平顺地前行二里，来到的是半云庵。在庵后渡过山涧来到西面，登阶径直往上走二里，登上一座山峰，来到的是茶庵。再一直往上走三里，越过一座山峰，抵达半山庵，这里山路很险峻。从半山庵和丹霞寺旁北上，竹子与绿树交相掩映，苍翠得仿佛要滴下水来沾湿衣服。竹林间可以听到泉水淙淙流过。从半云庵渡过山涧后，完全没有遇到过水流，本以为山高没有水了，到这里听到泉声只觉心中特别畅快。因为此时我想要登上山顶，所以经过各个寺庙都没有进去。从丹霞寺往上三里，是湘南寺，又二里后，是南天门。平直地往东走两里，遇到道路分岔。往南一里有飞来船和讲经台。转头回到原路，再往东下半里，向北翻过山脊，往西北方向上登三里，抵达上封寺。上封寺东面有虎跑泉，西面有卓锡泉。

二十六日　晴。至观音崖1，再上祝融会仙桥2，由不语崖3西下。八里，分路。（南茅坪）北二里，九龙坪，仍转路口，南一里，茅坪。东南由山半行，四里渡乱涧，至大坪分路。（东南上南天门）西南小路直上四里，为老龙池4，有水一池在岭坳，不甚澄，其净室多在岭外。西南侧刀之西，雷祖5之东分路。东二里，上侧刀峰。平行顶上二里，下山顶，度脊甚狭。行赤帝峰北一里，绕其东，分路。乃南由坳中东行，一里，转出天柱6东，遂南下。五里，过狮子山与大路合，遂由岐路西入福严寺7（殿已倾，僧佛鼎谋新之），宿明道山房8。

【注释】

1观音崖：观音岩，又称烟霞洞，为明代僧人楚石所开凿。

2会仙桥：俗名试心桥，是连接祝融峰下青玉坛的石板，位置绝险。

3不语崖：在青玉坛旁，传说一个南台寺的僧人常在此打坐，终日不语，自号不语禅师。

4老龙池：位于侧刀峰下水月寺前，惊蛰前有“龙池蛙会”的景象。

5雷祖：雷祖峰，据记载，峰顶有雷池，能兴云布雨，故名。

6天柱：天柱峰，又名双柱峰。两山耸立如柱，故称。下有天柱寺。

7福严寺：位于衡山掷钵峰，初名般若寺，由南朝高僧慧思创建，兴盛于北宋，明中叶寺废。

8明道山房：唐时邺侯李泌在此隐居，建端居室。明万历中，衡宝巡按使李天植在其故址建明道山房。

【译文】

二十六日　天晴。我来到观音崖，再登上祝融峰下的会仙桥，从不语崖西面下去。八里后道路分岔。（道路南面是茅坪）向北走两里，到九龙坪。仍然转回路口，向南走一里，到茅坪。向着东南从半山腰前行，四里后经过一片乱流，到大坪道路岔开。（东南的路可通往南天门）从西南的小路一直往上走四里，来到的是老龙池，有一池水出现在山岭间的平地上，不算很清澈，僧舍大多在山岭外面。往西南来到侧刀峰的西面、雷祖峰的东面，这里道路再次分岔。往东走两里，登上侧刀峰，在峰顶平直地走两里，下峰顶，越过的山脊十分狭窄。在赤帝峰北面走一里，在它的东面绕过，道路在此岔开。于是我往南从山坳里向东走，一里后，从天柱峰的东面绕出，然后往南下山。五里后，经过狮子山与大路汇合，我便从岔路往西走进福严寺（寺中大殿已经倒塌，僧人佛鼎计划新建寺庙），晚上我留宿在明道山房。

二十七日　早闻雨，餐后行少止。由寺西循天柱南一里，又西上二里，越南分之脊，转而北，循天柱西一里，上西来之脊，遂由脊上西南行，于是循华盖1之东矣。一里，转华盖南，西行三里，循华盖西而北下。风雨大至，自是持盖行。北过一小坪，复过上岭，共一里，转而西行岭脊上。连度三脊，或循岭北，或循岭南，共三里而复上岭。于是直上二里，是为观音峰矣。由峰北树中行三里，雨始止，而沉霾2殊甚。又西南下一里，得观音庵，始知路不迷。又下一里，为罗汉台。有路自北坞至者，即南沟来道。于是复南上二里，连度二脊，丛木亦尽，峰皆茅矣。既逾高顶，南下一里，得丛木一丘，是为云雾堂。中有老僧，号东窗，年九十八，犹能与客同拜起。

时雾稍开，又南下一里半，得东来大路，遂转西下，又一里半至涧，渡桥而西，即方广寺3（寺正殿崇祯初被灾，三佛俱雨中）。盖大岭之南，石廪峰4分支西下，为莲花诸峰；大岭之北，云雾顶分支西下，为泉室、天台诸峰。夹而成坞，寺在其中（寺始于梁天监中）。水口西去，环锁甚隘，亦胜地也（宋晦庵5、南轩6诸迹，俱没于火）。寺西有洗衲池，补衣石在涧旁。渡水口桥，即北上山，西北登一里半，又平行一里半，得天台寺。寺有僧全撰，名僧也。适他出，其徒中立以芽茶7馈。盖泉室峰又西起高顶，突为天台峰。西垂一支，环转而南，若大尾之掉，几东接其南下之支。南面水仅成峡8，内环一坞如玦9，在高原之上，与方广可称上下二奇。返宿方广庆禅、宁禅房。

【注释】

1华盖：华盖峰，旧时曾有华盖院，传说是华盖君修道处。因地产灵芝，又名灵芝峰。

2沉霾：沉积的云雾。

3方广寺：前身是南朝梁天监二年由惠海禅师所建。大通六年，僧人希遁创建方广寺，后因朱熹、张栻（shì）来此而声名大振。

4石廪（lǐn）峰：形如仓廪，另有巨石如门，故名。

5晦庵：朱熹，字元晦，号晦庵，宋代理学家。他素来振举书院建设，也是理学集大成者，其理学思想影响深远。

6南轩：张栻，字敬夫，号南轩，宋代学者、教育家，曾主管岳麓书院教事，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https://www.xing528.com)

7芽茶：指以纤嫩新芽制成的茶叶。

8峡：两山夹着的水道。此处指狭窄。

9玦（jué）：半环形有缺口的佩玉。

【译文】

二十七日　早晨听到雨声，饭后就在寺里略微停留。从华严寺西面沿着天柱峰往南走一里，再往西向上走二里，越过朝南分岔的山脊，折向北面，沿着天柱峰西面走一里，登上西面绵延而来的山脊，便从山脊上往西南方向走，到这里沿着华盖峰的东面走。一里后，折向华盖峰南面，向西走三里，沿着华盖峰西麓往北下山。突然风雨大作，从这里开始我持伞前行。往北经过一小片平地，再登上山岭，共走一里，转向西面在山脊上前行。接连越过三条山脊，或是沿岭北走，或是沿岭南走，共计三里，再登上山岭。从这里一直往上走二里，到达的地方就是观音峰。从峰北的树林里走了三里路，雨才停止，但沉积的雾气还是弥漫得很厉害。又往西南向下走一里，抵达观音庵，才知道我没有迷路。又往下一里，来到的是罗汉台。有路从北面山坞延伸到这里，也就是从南沟过来的路。从这里我又往南向上走了两里，连着经过两条山脊，丛生的树木也不见了，山峰上都是茅草。翻过高顶后往南向下走一里，发现一座树木繁茂的山丘，这里是云雾堂。里面有个年迈的僧人，法号东窗，九十八岁了还能和客人一同跪拜起立。

这时云雾稍稍散开，我又往南向下走了一里半，遇到东面过来的大路，便折往西面下去，又经过一里半到山涧旁，过桥向西走，就抵达方广寺了（寺庙的大殿在崇祯初年遭遇灾祸毁坏，三尊佛像都暴露在雨中）。大体上大岭南面，石廪峰分支往西向下发展，形成莲花群峰的各个山峰；大岭的北面，云雾堂所在的峰顶分支往西向下延展，形成泉室、天台等山峰。四面山峰夹峙形成山坞，方广寺就在山坞中（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水口在向西延伸的地方，旁边的山峰像锁一样紧紧环绕，十分狭窄，也是一处绝妙的地方（宋朝的朱熹、张栻留下的各种遗迹，都消失在大火中）。寺西有洗衲池，补衣石则在山涧旁。经过水口桥，就往北上了山，往西北向上攀登一里半，再平顺地前行一里半，抵达天台寺。寺中有位法号全撰的僧人，是一位名僧。全撰正好外出了，他的徒弟中立把用纤嫩新芽制成的茶叶送给了我。原来泉室峰又向西隆起高顶，突出耸立，形成天台峰。天台峰向西垂下一支山脉，环绕回转向南延伸，好像大尾巴在摆动，几乎在东面与它往南延伸的支脉相连。南面的水道很狭窄，里面环绕着一片山坞，就像带缺口的玉玦，此处位于高山之上，和方广寺可以称得上是上下两大奇景了。之后我返回方广寺，留宿在僧人庆禅、宁禅的屋子里。

先是，余欲由南沟趋罗汉台至方广；比登古龙池，乃东上侧刀峰，误出天柱东；及宿福严，适佛鼎师通道取木1，遂复辟罗汉台路。余乃得循之西行，且自天柱、华盖、观音、云雾至大坳2，皆衡山来脉之脊，得一览无遗，实意中之事也。由南沟趋罗汉台亦迂，不若径登天台，然后南岳之胜乃尽。

【注释】

1通道取木：伐木以开辟道路。

2大坳：黄龙大坳。

【译文】

先前，我想从南沟赶到罗汉台，再到方广寺；等到登上古龙池，竟往东上了侧刀峰，错误地走到了天柱峰东面；等到在福严寺留宿，又恰好碰上佛鼎禅师伐木开路，便重新开辟了通往罗汉台的路。我才得以沿着这条路向西走，而且从天柱峰、华盖峰、观音峰、云雾堂到黄龙大坳，都是衡山延伸支脉的峰顶，我能够全部游览没有遗漏，实在是心中快意的事啊。从南沟赶到罗汉台的路也很迂回曲折，比不上径直登上天台峰，这样以后南岳的胜景就可以览尽了。

二十八日　早起，风雨不收。宁禅、庆禅二僧固留余，强别之。庆禅送至补衲台而别。遂沿涧西行，南北两界，山俱茅秃。五里，始有石树萦溪，崖影溪声，上下交映。又二里，隔溪前山，有峡自东南来，与方广水合流西去。北向登崖，崖下石树愈密，涧在深壑，其中有黑、白、黄三龙潭1，两崖峭削，故路折而上，闻声而已，不能见也。已而平行山半，共三里，过鹅公嘴2，得龙潭寺。寺在天台西峰之下，南为双髻峰。盖天台、双髻夹而西来，以成龙潭之流；潭北上即为寺，寺西为狮子峰，尖削特立，天台以西之峰，至此而尽；其南隔溪即双髻西峰，而莲花以西之峰，亦至此而尽；过九龙，犹平行山半，五里，自狮子峰南绕其西，下山又五里，为马迹桥3，而衡山西面之山始尽。桥东去龙潭十里，西去湘乡4界四十里，西北去白高5三十里，南至衡阳界孟公坳五里。自马迹桥南渡一涧，润即方广九龙水去白高者。即东南行，四里至田心6。又越一小桥，一里，上一低坳，不知其为界头也。

过坳又五里，有水自东北山间悬崖而下，其高数十仞，是为小响水塘，盖亦衡山之余波也。又二里，有水自北山悬崖而下，是为大响水塘。阔大过前崖，而水分两级，转下峡间，初见上级，后见下级，故觉其不及前崖飞流直下也。前即宁水桥，问水从何处，始知其南由唐夫、沙河而下衡州草桥7。盖自马迹南五里孟公坳分衡阳、衡山界处，其水北下者，即由白高下一殒江8，南下者，即由沙河下草桥，是孟公坳不特两县分界，而实衡山西来过脉也。第其坳甚平，其西来山即不甚高，故不之觉耳。始悟衡山来脉非自南来，乃由此坳东峙双髻，又东为莲花峰后山，又东起为石廪峰，始分南北二支，南为岣嵝9、白石诸峰，北为云雾、观音以峙天柱。使不由西路，必谓岣嵝、白石乃其来脉矣。

【注释】

1三龙潭：即黑沙潭、白沙潭、黄沙潭。发源于莲花峰的涧水在此倾泻而下，注成三潭。

2鹅公嘴：今称鹅公冲，位于衡阳县东北。嘴，指山脚延伸出的尖端。

3马迹桥：传说古时有天马降临，在溪边留下足迹，后人便在此建石桥，故称。

4湘乡：明为县，隶属于长沙府。今湖南省湘潭市下辖湘乡市。

5白高：应该是白果市，今衡山县白果镇。

6田心：位于今衡阳县岣嵝乡。

7衡州草桥：衡州府的青草桥，故址位于衡州北城外，横跨蒸水。

8一殒江：可能是涓水，又名兴乐江、白果河，是湘江一级支流。

9岣嵝（ɡǒu lǒu）：岣嵝峰，位于今衡阳和衡山两县交界处，传说大禹曾在此得到治水之书。

【译文】

二十八日　早上起来，风雨还没停止。宁禅、庆禅两位僧人坚持挽留，我硬是辞别了他们。庆禅把我送到补衲台，与我告别。我便沿着山涧往西走，南北两面的山都光秃秃地，只有些茅草。五里后，才有山石树木萦绕在溪水旁，崖影和溪水一上一下，交相映衬。又前行两里，溪水分隔的前山有从东南延伸而来的山峡，与方广寺的溪水合流后向西流去。往北登上山崖，崖下的山石和树木更加稠密，山涧在深谷中静静流淌，中间有黑、白、黄三龙潭，两边崖壁陡峭，因此道路转弯向上延伸，便只能听见水声，不能亲见。不久在山腰间平直向前走，共走三里，经过鹅公嘴，抵达龙潭寺。寺庙在天台西峰的下方，南面就是双髻峰，大略天台峰和双髻峰间的山峡从西面延伸过来，得以形成龙潭的水流；潭北上方就是龙潭寺，寺西是狮子峰，尖得如同刀削而成，孤立在那里，天台峰往西的山峰，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南面隔着溪水的是双髻西峰，莲花峰往西的山峰，也到此来到尽头；经过九龙坪，还是在山腰处平顺前行，五里后，从狮子峰南绕过它的西面，下山又要走五里，来到马迹桥，衡山西面的山峦才到尽头。桥东距离龙潭十里，桥西距离湘乡边界四十里，西北距离白高三十里，桥南到衡阳边界孟公坳五里。从马迹桥向南越过一条山涧，水流就是方广寺、九龙坪流向白高的那条。我便往东南方向走，四里后到田心。又走过一座小桥，一里后，登上一片低矮的山坳，当时还不知道它是县界的开头。

经过山坳后再走五里，有水流从东北的山间悬崖倾泻而下，高度达几十仞，这就是小响水塘，大致也是发源于衡山的溪水的末流。又走两里，有水流从北山的悬崖上下泻，这是大响水塘。水面比前一处悬崖下的宽阔，水流分成两级，转向从山峡间流下，起初只见上级，后来看见下级，所以感觉比不上前崖的水流飞流直下的气势。前方就是宁水桥，我询问了别人水从哪里来，才知道水流是在南面从唐夫、沙河往衡州的青草桥流下的。大略在马迹桥南五里的地方，孟公坳划分出衡阳和衡山的边界，往北流下的水就从白高向下流入涓水，往南流下的水就从沙河流到青草桥，这样看孟公坳不单是两县的分界，事实上还是衡山向西延伸的过脉。只是山坳十分低平，西面延伸来的山也不很高，所以感觉不出罢了。我才明白衡山的山脉不是从南面绵延来的，而是从这个山坳向东耸立起双髻峰，又往东面隆起莲花峰后面的山，又往东面隆起石廪峰，才分为南北两支，南支形成岣嵝、白石等山峰，北支形成云雾、观音等山峰，而后耸立起天柱峰。假如我没有从西面的路走，一定会说岣嵝、白石是它的来脉。

由宁水桥饭而南，五里，过国清亭，逾一小岭，为穆家洞1。其洞回环圆整，水自东南绕至东北，乃石廪峰西南峡中水；山亦如之，而东附于衡山之西。径洞二里，复南逾一岭，一里，是为陶朱下洞，其洞甚狭，水直西去。路又南入峡，二里，复逾一岭，为陶朱中洞，其水亦西去。又南二里，上一岭，其坳甚隘，为陶朱三洞，其洞较宽于前二洞，而不及穆洞之回环也。二里，又逾一岭，为界江，其水由东南向西北去。界江之西为大海岭。溯水南行一里，上一坳，亦甚平，乃衡之脉又西度为大海岭者。其坳北之水，即西北下唐夫；其坳南之水，即东南下横口者也。逾坳共一里，为傍塘，即随水东南行。五里，为黑山，又五里，水口，两山逼凑2，水由其外破壁而入，路逾其上。一里，水始出峡，路亦就夷3。又一里，是为横口。傍塘、黑山之水南下，岣嵝之水西南来，至此而合。其地北望岣嵝、白石诸峰甚近，南去衡州尚五十里，遂止宿旅店。是日共行六十里。

【注释】

1穆家洞：应该指莫家洞，位于白石峰山麓。莫家洞以及下文的陶朱洞都是山坞，不是山洞。

2逼凑：聚拢。

3夷：平。

【译文】

在宁水桥附近吃了饭，出发往南走，五里后经过国清亭，翻过一座小岭，来到的是穆家洞。穆家洞由一片山坞环绕，形状圆整，水流从东南绕到东北，就是石廪峰西南峡谷中的溪水；山势也是如此环绕着，东面与衡山西面相连。经过莫家洞两里后，又往南翻越一座山岭，走一里，就是陶朱下洞，这个山坞很狭窄，水一直往西流去。道路又往南转入山峡，两里后，又翻过一座山岭，来到的是陶朱中洞，这里的水同样往西流。又往南二里，登上一座山岭，上面的山坳很窄，这就是陶朱第三洞，这片山坞比起前面两片山坞较为宽阔，但不及莫家洞曲折环绕。二里后，又翻过一座山岭，到达界江村，水从东南向西北流去。界江西面是大海岭，逆着水流往南走一里，登上一片山坳，此处也很平坦，这是衡山山脉又往西延伸形成大海岭的山坳。山坳北面的水就往西北流入唐夫；南面的水就往东南流入横口。经过山坳共走一里，到傍塘，我就跟着水流往东南走。五里后到黑山，又走了五里，到水口，这里的两座山紧靠着聚拢，水流从山外冲破崖壁流过，道路翻越到山上。一里后，水才流出山峡，路也接近平坦，又一里后，就到达了横口。傍塘、黑山的水往南流，岣嵝峰的水从西南流来，到这里汇合。在这个地方北望岣嵝、白石等山峰距离很近，南边距离衡州城还有五十里，我就在旅店住下了。这天一共走了六十里。

二十九日　早起，雨如注，乃踯躅1泥途中。沿溪南行，逾一小岭，是为上梨坪。又逾一小岭，五里，是为下梨坪，复与溪遇。又循溪东南下，十里，为杨梅滩2，有石梁南北跨溪上，溪由梁下东去，路越梁东南行。五里入排冲3，又行排中五里，南逾青山坳，排冲者，岗自谭碧岭东南至青山，分为两支，俱西北转，两岗排闼4，夹成长坞，缭绕5为田，路由之入，至青山而坞穷。乃逾坳而南，陂陀6高下，滑泞几不留足，而衣絮沾透，亦疲而不觉其寒。十里，下望日坳，为黄沙湾，则蒸江自西南沿山而来，路遂随江东南下，又五里为草桥，即衡州府矣。

【注释】

1踯躅（zhí zhú）：徘徊不前状。这里是艰难前行的意思。

2杨梅滩：位于今衡阳县集兵镇杨梅桥一带。

3冲：山里的平地。

4排闼（tà）：推开门。

5缭绕：环绕，延伸。

6陂（pō）陀：倾斜。

【译文】

二十九日　早上起来，大雨如注，我只好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走。沿着溪流往南走，翻过一座小山岭，便是上梨坪。再翻过一座小山岭，走五里，便是下梨坪，在这里重新与溪流相遇。又顺着溪流往东南走，十里后到杨梅滩，有座石桥南北横跨在溪流上，溪水从石桥下往东流，道路在过桥后往东南延伸。五里后进入排冲，又在排冲中间走了五里，向南经过青山坳。排冲，是山冈从谭碧岭往东南延伸到青山，分成两支，都转向西北，两条山冈像推开后向两边打开的门，夹峙形成长长的山坞，环绕延伸出田野，道路从这里进入，到青山山坞来到尽头。我便经过山坳往南，道路倾斜，高低不平，湿滑泥泞几乎不能停步，衣服棉絮都湿透了，我也因为疲惫而感觉不到寒冷。十里后，走下望日坳，到达黄沙湾，蒸江从西南面沿着山势奔流而来，道路便随着江水往东南延伸下去，又五里后到达青草桥，就到了衡州府。

觅静闻，暮得之绿竹庵天母殿瑞光师处。亟投之，就火炙衣，而衡山古太坪僧融止已在焉。先是，予过古太坪，上古龙池，于山半问路静室，而融止及其师兄应庵（双瞽1）苦留余，余急辞去。至是已先会静闻，知余踪迹。盖融止扶应庵将南返桂林七星岩2，故道出于此，而复与之遇，亦一缘也。绿竹庵在衡北门外华严、松萝诸庵之间。八庵连络，俱幽静明洁，呗诵之声相闻，乃藩府焚修3之地。盖桂王4以亲藩乐善，故孜孜5于禅教云。

【注释】

1双瞽（ɡǔ）：双目失明。瞽，眼盲。

2桂林七星岩：桂林府的七星岩。七星岩，因七星山而得名，是桂林山水中的溶洞代表。

3焚修：焚香修行。泛指净俢。

4桂王：桂端王朱常瀛，明朝宗室，封于衡州。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陷衡州，桂王逃往广西梧州避难，后在梧州病故。

5孜孜：勤勉，不懈怠。

【译文】

我前去寻找静闻，傍晚在绿竹庵天母殿瑞光禅师处见到了他。我赶忙走近，凑着火光烤干衣服，衡山古太坪寺庙的僧人融止已经到了。先前我经过古太坪，登上古龙池，在山腰处的僧舍问过路，融止和他的师兄应庵（双目失明）曾竭力挽留我，但我急于告辞离开。他在这儿已经先见到了静闻，知道我的踪迹。原来融止将要扶着应庵往南返回桂林七星岩，所以路经此处，再一次与我相遇，也是一次机缘。绿竹庵在衡州城北门外的华严庵、松萝庵等寺庙之间。这里有八庵相连，环境都清幽寂静、明亮洁净，僧人诵经的声音彼此都能听到，是藩王净修的地方。桂端王以宗室受封而乐于行善，因此在佛教的修行中勤勉不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