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游记-游览粤西（游桂林、漓江、阳朔）

【导读】

粤西，是广西的别称。广东、广西本是古百越之地，故合称两粤。桂林处处皆是胜景，漓江山水堪称翘楚，而阳朔段的漓江风光为最，“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群峰倒影山浮水，无山无水不入神”。作者乘舟南行，一路观奇岩、入险洞、品奇峰。在此文中，作者细致刻画了桂林独特的喀斯特岩溶景观和丹霞地貌。这里的山，平地而起，千姿百态；漓江的水，蜿蜒曲折，洁白如镜；山多有洞，洞幽景奇、瑰丽壮观；洞中怪石，鬼斧神工，琳琅满目。与一贯的描写方式一样，作者细致入微地刻画着所见之境，使读者恍惚间已经亲临桂林的绿水青山之间，跟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沉醉在诗画桂林之中。

初九日　余少憩寓中。上午，南自大街一里过樵楼1，市扇欲书《登秀诗》赠绀谷、灵室二僧，扇无佳者。乃从县后街西入宗室廉泉园（廉泉丰仪修整，礼度谦厚，令童导游内园甚遍）。园在居右，后临大塘，远山近水，映带2颇盛，果树峰石，杂植其中，而亭榭则雕镂缋饰3，板而无纹也。停憩久之。东南一里，过五岳观4。又一里，出文昌门，乃东南门也，南溪山5正对其前。

【注释】

1樵楼：即谯楼，城门上用以瞭望的高楼。

2映带：景物相互映衬。

3缋（huì）饰：彩绘装饰。

4五岳观：宋大中祥符年间奉诏所建，初名“天庆观”，后更名五岳观，亦名东观。

5南溪山：位于今桂林城南，因被南溪潆绕而得名，上有白龙洞，又名白龙山。

【译文】

初九日　我在寓所稍作休息。上午，往南从大街走一里经过谯楼，买来扇子打算写上《登秀诗》赠给绀谷、灵室二位僧人，但没有好扇子。我就从官府后面的街道出发，往西进入身为宗室的廉泉的园子（廉泉风度修雅，仪容端正，彬彬有礼，谦逊仁厚，他让仆从领着我把内园各处游览了一番）。园子在居室的右方，后面挨着大池塘，远山近水互相映衬，景致十分优美，果树与石峰夹杂，种植在园中，亭台水榭装饰着雕刻和彩绘，花纹呆板而缺少变化。我在园中停留休息了许久，随后往东南走一里，经过五岳观。又走一里后，出文昌门，就是县城的东南门，南溪山正对在城门前面。

转若一指，直上南过石梁，梁下即阳江1北分派。即东转而行，半里，过桂林会馆，又半里，抵石山南麓，则三教庵在焉。庵后为右军崖2，即方信孺结轩处。方诗刻庵后石崖上，犹完好可拓3。其山亦为漓山4，今人呼为象鼻山，与雉山之漓5，或彼或此，未知袒当谁左6。山东南隅亦有洞，南向，即在庵旁而置栅锁，因土人藏蒌7其中也。洞不甚宽广，昔直透东北隅，今其后窍已叠石掩塞。

【注释】

1阳江：桃花江，古称阳江，是漓江的支流。

2右军崖：应为古云崖，宋代方信孺曾在此建书斋，命名云崖轩。

3拓（tà）：拓印。即在石刻表面蒙纸，捶打后使之凹凸分明，涂墨显出文字图像。

4漓山：位于漓江与阳江汇流处，又名沉水山、象鼻山，山形酷似豪饮江水的巨象。

5雉山之漓：雉山位于象鼻山以南，山上有石昂首欲飞，形状像雉，故名。

6袒当谁左：偏袒哪一方。汉高祖死后，太尉周勃欲夺取吕氏的兵权，让拥护吕氏的军人袒露右臂，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军中都左袒，后来称偏袒一方为左袒。

7蒌（lóu）：蒌蒿，蒿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嫩茎及叶可食用。

【译文】

方向稍微转过一指宽的距离，径直登上南跨的石桥，桥下就是阳江的北支流。下桥后就转向东面往前走，半里后，经过桂林会馆，又前行半里，到达石山南麓，三教庵就在这里。庵后是右军崖，就是方信孺建造书斋的地方。方信孺的诗被刻在庵后的石崖上，完好可以拓印。这座山也叫漓山，现在的人叫它象鼻山，它和雉山同被称为漓山，或者是那座山或者是这座山，不知道要偏袒谁。象鼻山的东南角落也有一个洞，洞口朝南，就在三教庵旁边，洞口装着栅栏和锁，是因为当地人在洞里贮藏了蒌蒿。洞里不是很宽广，过去能一直通到东北角落，现在后洞已经被垒上岩石堵塞起来了。

循石崖东北，遂抵漓江1。乃盘山溯行，从石崖危嵌2中又得一洞，北向，名南极洞，其中不甚深。出其中前，直盘至西北隅，是为象鼻岩，而水月洞3现焉。盖一山而皆以形象异名也。飞崖自山顶飞跨，北插中流，东西俱高剜成门，阳江从城南来，流贯而合于漓。上既空明如月，下复内外潆波，“水月”之称以此。而插江之崖，下跨于水，上属于山，中垂外掀，有卷鼻之势，“象鼻”之称又以此。水洞之南，崖半又辟陆洞。其崖亦自山顶东跨江畔，中剜圆窍，长若行廊，直透水洞之上，北踞窍口，下瞰水洞，东西交穿互映之景，真为胜绝。宋范石湖4作铭勒5窍壁以存。字大小不一，半已湮泐6，此断文蚀柬7，真可与范铭同珍，当觅工拓之，不可失也。时有渔舟泊洞口崖石间，因令棹余绕出洞外，复穿入洞中，兼尽水陆之观。

【注释】

1漓江：珠江水系西江支流桂江上游河段的通称，流经桂林、阳朔，在梧州汇入西江。

2危嵌：高处的凹陷。

3水月洞：又称朝阳洞，东西通透，位于象鼻山的象鼻和象腿间，洞口圆如满月。

4范石湖：范成大，字至能，号石湖居士，南宋平江府吴县人。绍兴二十四年进士，累官礼部员外郎兼崇政殿说书。乾道七年，出知静江府兼广西经略安抚使，著有《桂海虞衡志》等。

5铭勒：镌刻。此处指范成大的《复水月洞铭》，是他得知水月洞更名朝阳洞后，为水月洞恢复旧称而刻。

6湮泐（yān lè）：磨灭开裂。泐，石头依其纹理而裂开。

7断文蚀柬：形容石刻自然风化开裂后的残缺形态。断文，裂纹。蚀柬，被虫蛀的书柬。

【译文】

顺着石崖往东北走，就能到达漓江边。于是我绕着山逆行，在石崖高高的凹陷处又发现了一个洞，洞口朝北，名叫南极洞，洞中不是很深。出来到洞前，一直绕到西北隅，便来到象鼻岩，水月洞也出现在眼前。大略整座山都是凭借形状来区分命名的。悬空的山崖从山顶高高架起，向北插入水中，东西两面都高高地挖成门洞，阳江从城南流来，从门洞中穿过又与漓江汇合。水上中空明亮如同圆月，水下又形成水波，内外环绕，“水月”的名称就是因此得来。而插入江中的石崖，下边跨在水中，上面连着山，垂在中间向外翻卷，有一种卷起鼻子的姿势，“象鼻”的称呼又是因此而得。水洞南面，山崖的中部又形成了一个旱洞。山崖也从山顶往东横跨到江畔，中间挖出圆形的孔穴，长长得好像走廊，一直通到水洞上方，往北占据穴口，俯瞰水洞，东西两侧交相辉映的景致，确实优美独特。宋代范成大在穴壁上镌刻《复水月洞铭》使文字留存下来。字迹大小不一，其中一半已经磨灭开裂，这些风化开裂的残缺铭文，实在是与范成大的铭记同样珍贵，应当寻找工匠摹拓下来，不能使其磨灭。这时有渔船停泊在洞口的山崖岩石间，因此便让船夫划船带我绕到洞外，又穿行进入洞中，同时赏遍水陆的景观。

乃南行一里，渡漓江东岸，又二里抵穿山1下。其山西与斗鸡山2相对。斗鸡在刘仙岩3南，崖头山4北，漓江西岸濒江之山也。东西夹漓，怒冠鼓距，两山当合名斗鸡。特东山透明如圆镜，故更以穿山名之。山之西又有一峰危立，初望之为一，抵其下，始见竖石下剖，直抵山之根，若岐若合，亭亭夹立。盖山以脆薄飞扬见奇也，土人名为荷叶山，殊得之也。穿山北麓，嘉熙5拖剑之水6直漱7崖根，循山而南，遂与漓合。余始至其北，隔溪不得渡。望崖壁危悬，洞门或明或暗，纷纷错列，即渡亦不得上。乃随溪南行，隔水东眺，则穿岩已转，不睹空明，而山侧成峰8，尖若竖指矣。

【注释】

1穿山：位于今桂林市南郊，漓江东岸。穿山西峰有一穿洞，南北通透，又形如圆月，人称月岩。穿山五峰耸立如同笔架，又名笔架山。

2斗鸡山：穿山和雉山的合称。因两山形状酷似斗鸡而得名。这里应该专指雉山。

3刘仙岩：位于南溪山的半山腰，传说北宋时这里住着一位屠夫，名叫刘景，在得到方士指点后钻研医术为人治病，一百一十八岁辞世，人称“刘真仙”，故名刘仙岩。

4崖头山：位于漓江西岸，南溪山以南。山与水中倒影相连，形状就像观音菩萨的玉净瓶，所以又名净瓶山。

5嘉熙：嘉熙桥，今称花桥，又名天柱桥，因建于宋嘉熙年间而得名。

6拖剑之水：拖剑水，又名灵剑江，经嘉熙桥汇入小东江，再于穿山西南汇入漓江。

7漱：冲刷。

8山侧成峰：化用苏轼的名句“横看成岭侧成峰”，形容山势随观察者角度的变化而变化。

【译文】

于是坐船往南行一里，横渡到漓江东岸，又前行二里抵达穿山脚下。这座山朝西与斗鸡山相对。斗鸡山在刘仙岩南面，崖头山北面，是漓江西岸临江的山。两山一东一西夹着漓江，形状就像鸡冠竖起、脚趾鼓动的斗鸡，它们应当合称斗鸡山。只是东面这座山有个中空的山洞，通澈明亮就像圆镜，所以另外用穿山来命名。山的西面还有一座山峰高高耸立，起初望过去以为是一个整体，到达山下，才看清楚竖起的石峰往下破开，一直裂到山的根部，如分如合，高耸对立。这座山是以脆薄高举而突显出奇特的，当地人叫它荷叶山，形容得非常恰当。穿过山的北麓，嘉熙桥下的拖剑水正对着山崖根部冲刷洗涤，沿山往南流，便与漓江汇合。我才到山北时，隔着溪流无法渡过，远远望去崖壁高悬，上面的洞口或明或暗，繁多错杂地排列着，即使过了溪流也上不去，就顺着溪流往南，隔着溪水往东眺望，就见穿山已经转换了方位，看不到中空明亮之处了，山旁却显现出了那座山峰，尖尖的，像是竖起的手指。

又以小舟东渡，出穿山南麓，北面而登。拨草寻磴，登一岩，高而倚山半，其门南向，疑即穿岩矣。而其内乳柱1中悬，琼楞2层叠，殊有曲折之致。由其左深入，则渐洼而黑，水汇于中。知非穿岩，乃出。由其右复攀跻而上，则崇岩旷然，平透山腹，径山十余丈，高阔俱五六丈，上若卷桥3，下如甬道，中无悬列之石，故一望通明。洞北崖右有镌为“空明”者，由其外攀崖东转，又开一洞，北向，与穿岩并列，而后不中通，内分层窦4，若以穿岩为皇堂，则此为奥室矣。其东尚有三洞门，下可望见，至此则峭削绝径。穿岩之南，其上复悬一洞，南向，与穿岩叠起，而后不北透，内列重帏5，若以穿岩为平台，则此为架阁矣。凭眺久之，仍由旧路东下汇水岩。将南抵山麓，复见一洞，门亦南向，而列于汇水之东。其内亦有支窍，西入而隘黑无奇。时将薄暮，遂仍西渡荷叶山下。北二里，过河舶所6，溯漓江东岸，又东北行三里，渡浮桥而返寓。

【注释】

1乳柱：由下方的石笋和上方的石钟乳连接而成。

2琼楞：此处形容的应该是溶沟石芽地貌。水流在岩石表面溶蚀形成沟槽，称为溶沟，其间的凸起称石芽。

3卷桥：拱桥。

4层窦：分层的洞穴。

5重帏：指石幔景观，是由洞顶滴水、片状流水等沿洞壁或者倾斜洞顶向下沉淀堆积而成。

6河舶所：即河泊所，官署名，掌征收渔税。

【译文】

随后我又乘着小船渡到东岸，出了穿山南麓，向北登山。我拨开草丛寻找石阶，登上了一块岩石。这个岩洞高高背靠在半山腰，上面的洞门朝南，我猜测这就是穿岩。洞中的石笋和石钟乳上下相连，形成乳柱，悬挂在中央，溶沟石芽层层叠叠，很有曲折宛转的情致。从洞口向左进入深处，地势便逐渐下陷，周围昏暗下来，水积聚在其中。我才明白这不是穿岩，便出了洞。从洞右侧再次攀登上去，就能看到一个高耸的岩洞空旷开阔，平直地穿透山腹，径直穿过十几丈，高宽都有五六丈，洞顶如同拱桥，下方就像甬道，中间没有悬挂罗列的岩石。所以一眼望去通透明亮。洞北边的崖壁右侧镌刻着“空明”二字，从洞外攀附着崖壁往东转，又敞开着一个岩洞，洞口朝北，与穿岩并列，但洞的后方不是中空通透的，洞内分出层层洞穴。如果把穿岩看作大堂，那么这个洞就是深宅内室。东面还有三个洞口，在下面时可以望见，到这里山势却陡峭如削没有路可以过去。穿岩南侧洞口的上方还高悬着一个岩洞，洞口朝南，与穿岩重叠高起，但洞后没有通到北面，洞内排列着重重石幔，如果把穿岩看作平台，那么这个洞就是高架的楼阁。我居高远眺了很久，仍从原路往东下到积水的岩洞。将要往南到达山麓时，又看见了一个岩洞，洞门也朝南，排列在积水洞的东面。洞内也有支洞，向西进去，却发现里面狭窄昏黑，平平无奇。此时将近傍晚，我就继续向西横渡到荷叶山下。往北行二里经过河泊所，逆着漓江东岸又往东北前行三里，过了浮桥返回寓所。

二十一日　候附舟者，日中乃行。南过水月洞，又南，雉山、穿山、斗鸡、刘仙、崖头诸山，皆从陆遍游者，惟斗鸡未到。今舟出斗鸡山东麓。崖头有石门1、净瓶2胜，舟隔洲3以行，不能近悉。去省4已十里。又东南二十里，过龙门塘，江流浩然，南有山嵯峨骈立，其中峰最高处，透明如月挂峰头，南北相透。又东五里，则横山岩屼突5江右。渐转渐东北行，五里，则大墟6在江右，后有山自东北迤逦7来，中有水口，疑即大涧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于是南转又五里，江右复有削崖屏立。其隔江为逗日井，亦数百家之市也。又南五里，为碧崖8，崖立江左，亦西向临江，下有庵。横山、碧崖二岩夹江右左立，其势相等，俱不若削崖之崇扩9也。碧崖之南，隔江石峰排列而起，横障南天，上分危岫，几埒巫山10，下突轰崖11，数逾匡老12。于是扼江而东之，江流啮其北麓，怒涛翻壁，层岚倒影，赤壁、采矶13，失其壮丽矣。

崖间一石，纹黑镂白章，俨若泛海大士，名曰沉香堂。其处南虽崇渊极致，而北岸犹夷豁，是为卖柴埠。共东五里，下寸金滩，转而南入山峡，江左右自是皆石峰巑屼，争奇炫诡，靡不出人意表矣。入峡，又下斗米滩14，共南五里，为南田站。百家之聚，在江东岸，当临桂、阳朔15界。山至是转峡为坞，四面层围，仅受此村。过南田，山色已暮，舟人夜棹不休。江为山所托，佹东佹南16，盘峡透崖，二十五里，至画山17，月犹未起，而山色空蒙，若隐若现。又南五里，为兴平18。群峰至是东开一隙，数家缀江左，真山水中窟色也。月亦从东隙中出，舟乃泊而候曙，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由此东行，有陆路通恭城）。漓江自桂林南来，两崖森壁回峰，中多洲渚分合，无翻流之石，直泻之湍，故舟行屈曲石穴间，无妨夜棹；第月起稽缓，暗行明止，未免怅怅。

【注释】

1石门：崖头山北面梳妆台下有类似于象鼻山水月洞的石洞，形状像石门。

2净瓶：即前文的“崖头山”，因与倒影相连形似玉净瓶而得名。(https://www.xing528.com)

3洲：指净瓶山前的镜子洲。

4省：指桂林府城临桂县。

5屼（wù）突：高耸貌。

6大墟：应指大圩，因集市庞大而得名。在今桂林市灵川县大圩镇一带。

7迤逦（yǐ lǐ）：曲折连绵。

8碧崖：又名碧崖角、碧岩阁，山脚有一处形似张开的嘴巴在饮江水。位于今大圩镇和草坪乡的交界处。

9崇扩：高而广阔。

10几埒（liè）巫山：几乎与巫山相同。

11轰崖：陡峭近乎垂直的山崖。

12匡老：庐山的五老峰。匡即庐山，五老峰上五峰并列，像五位老人并坐，故名。

13赤壁：赤矶山，位于今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据传赤壁之战发生在此。采矶：采石矶，又名牛渚矶，位于今安徽省马鞍山市翠螺山麓，采石矶扼守长江天险，在此发生过多次战争。

14斗米滩：传说有个僧人远行到此，只剩一斗余粮，吃完后他登山远望故乡，化为石像，故名。

15临桂：临桂县，因临近桂江而得名。明朝时是桂林府治。阳朔：明时为县，隶属于桂林府。

16佹（ɡuī）东佹南：时而向东，时而向南。

17画山：位于今阳朔县东北。西临漓江，为巨大平直峭壁，花纹形似奔驰的骏马，有“九马画山”之称。

18兴平：即兴坪，位于阳朔县东北。这里依山傍水，风景荟萃，有“阳朔山水在兴坪”的说法。

【译文】

二十一日　等待着搭船的人，到中午才开船。往南经过水月洞，继续南行，又经过了雉山、穿山、斗鸡山、刘仙岩、崖头山等山，这些山都是我在岸上游遍的，除了没有到过斗鸡山，今天船开过了斗鸡山东麓。崖头山有石门和净瓶两处胜景，小船隔着镜子洲经过，我无法靠近仔细观赏。这里距离省城已经有十里了。又往东南行二十里，经过龙门塘，江流广阔浩荡，南面有山高峻巍峨，并排耸立，中间山峰最高处中通透亮，就像明月挂在峰头，南北贯通。再往东行五里，就见横山岩耸立在江右。逐渐转向东北前行，五里后，就见大墟出现在江右，后面有山从东北面延伸过来，中间有一处水流的出入口，我猜测是大溪从榕村的河段南下流到这里形成的河口。从这里向南转又前行五里，江右又出现了陡峭的山崖像屏风般排列的景象。与之隔江相对的是逗日井，也是有几百户人家的市镇。又往南五里，来到的是碧崖，山崖矗立在江左，也朝西对着江水，下面有座小庙。横山和碧崖两座山岩夹立在江左右，它们的山势相同，都不像之前的陡峭山崖那样高峻广阔。碧崖的南面，隔江的地方石峰排列隆起，横亘绵延遮住了南方的天空，上方分列出高峻险阻的山峰，几乎与巫山相同；下方突耸着陡峭削直的山崖，数量要超出庐山的五巨峰。石峰在此拦截江水使其往东流去，江流啃噬冲刷着石峰北麓，怒卷的波涛翻涌冲击着崖壁，层层雾气倒映着山影，赤壁和采矶与之相比都失去了壮丽。

石崖间有一块岩石，黑白花纹相间，形状好像南海的观音大士，名叫沉香堂。此处南面虽然是极其高峻突兀的山崖，但北岸却平坦开阔，这片平地是卖柴埠。往东共行五里，下到寸金滩，向南转进山峡，江左右从这里开始都是高峻的石峰，竞相逞其奇特，炫耀怪异，无不出人意料。进入山峡，又下到斗米滩，往南共行五里，来到的是南田站。这里有上百户人家聚居在江东岸，正位于临桂县和阳朔县的交界处。山到这里便从峡谷转为山坞，四面层层包围，仅容纳这个村庄。经过南田时，天色已接近傍晚，船夫在夜色中不停地划船，江流被山峰衬托着，时而往东，时而往南，绕过峡谷穿过山崖，二十五里后，到达画山，这时月亮还未升起，山色迷蒙缥缈，隐约不明。又往南行五里，来到的是兴平。连绵的山峰到这里时东面裂开一道缝隙，几户人家杂乱分布在江左，真是如同洞窟的山水景致啊。月亮也从东面的山隙中露出，船停了下来等候天明，因为有客人想早起赶赴恭城（从此处往东前行，有陆路通往恭城）。漓江从桂林往南流来，两岸山崖矗立着石壁，环绕着峰峦，江中有很多洲渚时而分开，时而合并，没有使水流翻涌的石头和一泻千里的急流，所以即使行驶在曲折蜿蜒的岩洞间，也不妨碍在夜里行船；只是月亮升起得太迟，暗夜里行船，月明时却停下，心中不免怅然不乐。

二十二日　鸡鸣，恭城客登陆去，即棹舟南行。晓月漾波，奇峰环棹1，觉夜来幽奇之景，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南三里，为螺蛳岩2。一峰盘旋上，转峙江右，盖兴平水口山3也。又七里，东南出水绿村，山乃敛峰。天犹未晓，乃掩篷就寐。二十里，古祚驿。又南十里，则龙头山4铮铮露骨，而阳朔县之四围，攒作碧莲玉笋世界矣。阳朔县北自龙头山，南抵鉴山5，二峰巍峙，当漓江上下流，中有掌平之地，乃东面濒江，以岸为城，而南北属于两山，西面叠垣为雉，而南北之属亦如之。西城之外，最近者为来仙洞山6，而石人、牛洞、龙洞诸山森绕焉，通省大路从之，盖陆从西而水从东也。其东南门鉴山之下，则南趋平乐7，水陆之路，俱统于此。正南门路亦西北转通省道。直南则为南斗山延寿殿，今从其旁建文昌阁焉，无径他达。正北即阳朔山8，层峰屏峙，东接龙头。东西城俱属于南隅，北则以山为障，竟无城，亦无门焉。而东北一门在北极宫下，仅东通江水，北抵仪安祠与读书岩9而已，然俱草塞，无人行也。惟东临漓江，开三门以取水。从东南门外渡江而东，濒江之聚有白沙湾10、佛力司11诸处，颇有人烟云。

【注释】

1棹：这里指船。

2螺蛳岩：形状如同青螺，表面似有螺旋纹路，因此得名。位于兴坪镇以南。

3水口山：堪舆名词，指水流出口处两岸的山。

4龙头山：因形如龙头而得名，龙头山旁另有北鹿、都荔、天鹅、螃蟹等数十座山峰，分别如同龙头、龙身、龙尾。

5鉴山：即碧莲峰，位于阳朔县城东南，东临漓江。因山北崖壁平滑如镜而被称为鉴山。

6来仙洞山：应指独秀峰，峰北有来仙洞，位于阳朔县城西门外。

7平乐：明代平乐府，治所在今桂林市平乐县。

8阳朔山：俗称羊角山，位于阳朔县城北门外，隋朝时以山名为县命名。

9读书岩：曹邺读书岩，位于阳朔县北天鹅山下。曹邺，字业之，晚唐诗人。

10白沙湾：漓江在白鹤山转弯，江湾处遍布白沙，因此得名白沙湾。位于阳朔县东南。

11佛力司：即福利镇。旧时此地荔枝成林，村庄隐伏其间，故名伏荔村，后改称福利。明时当地设有巡检司，所以这里又称福利司。

【译文】

二十二日　鸡鸣时，前往恭城的客人上岸离开了，我们便划船往南前行。清早的月亮荡漾在水波间，秀奇的山峰环绕着小船，感觉夜里幽奇的景色，又转而呈现出一片空旷澄澈的景象。往南三里，来到的是螺蛳岩。一座山峰盘绕回旋着向上延伸，扭转着耸立在江右，大略算是兴平的水口山。又前行七里，往东南经过水绿村，山势便渐趋平缓。天还没大亮，我就掩上船篷入睡了。二十里后，到达古祚驿。又往南十里，就见龙头山上岩石外露，嶙峋耸峭，碧水青山在阳朔县的四周，攒聚成一片碧莲玉笋环绕的世界。阳朔县北面起自龙头山，南面抵达鉴山，两座山峰高高耸立，位置正处于漓江的上下游，中间有片像手掌般平坦的土地，东面临江，把江岸作为城墙，岸线南北与两山相连；西面垒墙筑成城墙，南北同样也与两山相连。西城外面，最近的山是来仙洞山，石人、牛洞、龙洞等山则环绕林立在它外围，通往省城的大路经由此处，大体上陆路经过城西，而水路经过城东。县城的东南门在鉴山脚下，往南可通往平乐府，水路和陆路都会聚在这里。正南门外的路也能转向西北，连通去省城的路。径直往南则通往南斗山延寿殿，如今在它旁边建起了文昌阁，没有其他路可以到达。县城正北面就是阳朔山，重叠的山峰像屏风一样排列，东面与龙头山相接。东西城墙都连接到城南的角落，北面则以山作为屏障，完全没有城墙，也没有城门。东北面有一座城门在北极宫下，仅仅往东连通江水，往北延伸到仪安祠和读书岩而已，但都被荒草阻塞，没人在此通行了。只有东面临近漓江处，开辟了三座城门来引入江水。从东南门外横渡到江东，临江的村落有白沙湾、佛力司等，村中住户很多。

上午抵城，入正东门，即文庙1前，从其西入县治，荒寂甚。县南半里，有桥曰“市桥双月”，八景2之一也。桥下水西自龙洞入城，桥之东，飞流注壑。壑大四五丈，四面丛石盘突，是为龙潭3，但飞流下捣，入而不溢。潭东即城，大江流城外，盖地穴潜通也。桥之南有峰巍然独耸，询之土人，名曰易山4，盖即南借以为城者。其东麓为鉴山寺，亦八景之一（鉴寺钟声）。寺南倚山临江，通道置门，是为东南门。山之西麓，为正南门。其南崖之侧，间有罅5如合掌，即土人所号为雌山者也。从东南门外小磴，可至罅傍。余初登北麓，即觅道上跻，盖其山南东二面即就崖为城，惟北面在城内，有微路级，久为莽棘所蔽。乃攀条扪隙，久之，直造峭壁之下，莽径遂绝。复从其旁蹑巉石6，缘飞磴，盘旋半空，终不能达。乃下。

【注释】

1文庙：即孔庙，唐朝时孔子被封为文宣王，其庙称文宣王庙，后省称文庙。

2八景：现在被称为“阳朔老八景”，即市桥双月、簧宫万云、鉴寺僧钟、马山岚气、龙洞仙泉、东岭朝霞、白沙渔火、西山晚照。

3龙潭：溪水从阳朔城西的龙洞山流到此处，汇成巨潭，故称龙潭。

4易山：阳朔当地人对鉴山的称呼。

5罅（xià）：缝隙，裂缝。

6巉（chán）石：嶙峋突兀的岩石。

【译文】

上午抵达阳朔县城，进入正东门就来到文庙前，从文庙西面进入官府所在地，里面十分冷落僻静。官府南面半里处有座桥叫“市桥双月”，是阳朔八景之一。桥下的河水自西面从龙洞岩流入城中，桥东水流飞奔着注入沟谷。沟谷大四五丈，四周攒聚的岩石盘绕凸出，这就是龙潭，水流注入而不会溢出。潭东就是城墙，大江在城外流过，大略地下的洞穴是暗暗连通的。桥的南面有座山峰独自高高耸立，询问当地人才知道叫易山，大体就是南面借来作为城墙的山。易山东麓坐落的就是鉴山寺，也是八景之一（即鉴寺钟声）。寺南背靠易山，紧邻漓江，其间通有道路，设有城门，这就是东南门。易山西麓的是正南门。易山南崖的侧面崖壁间有裂缝，形状像合起的手掌，就是当地人号称的雌山。沿东南门外的小石阶走，能走到裂缝旁。我起初从北麓登山，就寻找道路往上攀登，因为这座山南面和东面被人就着山崖筑起城墙，只有北面在城内，铺有狭小的石阶，但石阶被荒草荆棘遮蔽了很久，我只好攀着枝条，抓着石缝往上攀爬，爬了很久，一直来到峭壁下面，杂草丛生的道路便消失了。我又从路旁踩着嶙峋突兀的岩石，循着高悬架空的石阶，在半空徘徊，始终不能到达，就下山了。

已过午矣。时顾仆守囊于舟，期候于东南门外渡埠旁。于是南经鉴山寺，出东南门，觅舟不得，得便粥就餐于市。询知渡江而东十里，有状元山1，出西门二里，有龙洞岩，为此中名胜，此外更无古迹新奇著人耳目者矣。急于觅舟，遂复入城，登鉴山寺，寺倚山俯江，在翠微中，城郭得此，沈彬2诗云“碧莲峰里住人家”，诚不虚矣。时午日铄金，遂解衣当窗，遇一儒生以八景授。（市桥双月、鉴寺钟声、龙洞仙泉、白沙渔火、碧莲波影、东岭朝霞、状元骑马、马山岚气）。复北由二门觅舟，至文庙门，终不得舟。于是仍出东南门，渡江而东，一里，至白沙湾，则舟人之家在焉。而舟泊其南，乃入舟解衣避暑，濯足沽醪3，竟不复搜奇而就宿焉。

【注释】

1状元山：即状元峰，状元峰是周围山峰中最高的，故称状元。

2沈彬：字子文，洪州高安人，唐五代诗人。进士不第，遂浪游四方，有《沈彬集》一卷，已散佚。

3濯足沽醪（láo）：洗足和买酒。醪，浊酒。

【译文】

这个时候已过正午。此时顾行正在船上守着行李，约定由他在东南门外的渡江码头旁等我。我就从这里往南经过鉴山寺，走出东南门，却找不到船，就从市场上买了简单的粥吃下。询问得知过江后往东走十里有座状元山，出西门走两里有龙洞岩，都是这一带的名胜，除此以外再没有古老的遗迹或新奇的景象能吸引游人的耳目了。我急于找船，便再次进入城内，登上鉴山寺，寺庙靠山临江，在青翠掩映的山间，城郭之内竟存在着这样的景色，沈彬诗中说“碧莲峰里住人家”，确实不假呀！此时正午的太阳炎热得能熔化金属，我便解开衣服站在窗前，还遇到一位读书人告诉了我阳朔八景的内容（八景即市桥双月、鉴寺钟声、龙洞仙泉、白沙渔火、碧莲波影、东岭朝霞、状元骑马、马山岚气）。我又经过两道城门去找船，一直走到文庙边的城门，始终找不到。只好从这里继续走出东南门，横渡到江东，一里后到达白沙湾，船夫的家就在这里。船正停在他家南面，我便进入船中，解下衣服避开暑气，在江中洗足，还买来酒水，竟不再去搜求奇景反而睡下了。

白沙湾在城东南二里，民居颇盛，有河泊所在焉。其南有三峰并列，最东一峰曰白鹤山1。江流南抵其下，曲而东北行，抱此一湾，沙土俱白，故以白沙名。其东南一溪，南自二龙桥来，北入江。溪在南三峰之东，逼2白鹤西址出。溪东又有数峰，自南趋北，界溪入江口，最北者，书童山3也，江以此乃东北逆转。

【注释】

1白鹤山：位于阳朔县城东南的漓江大转弯处，与白沙湾相对。传说山上有白鹤翔集，故名。

2逼：迫近。

3书童山：位于阳朔县城东南田家河与漓江交汇处，形如捧读诗书的书童，故名。

【译文】

白沙湾在阳朔县城东南二里处，住户很多，有河泊所设在这里。南面有三座山峰并列，最东面的那座叫白鹤山。江水往南流到白鹤山下，再折向东北往前流，围抱着这一处江湾，这里沙石泥土都是白色的，所以用白沙来命名。东南面有条溪流，从南面的二龙桥流过来，往北汇入江中。溪流在南面三座山峰的东面，逼近白鹤山西麓流出去。溪东又有几座山峰，从南延伸向北，隔在溪流的入江口处，最北面的是书童山，江水从这里便逆转方向，往东北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