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第十九篇：饰邪与占卜的迷信思想

【题解】

本文选自《韩非子》第十九篇《饰邪》，题目为编者所加。据陈奇猷的说法，饰，同“饬”，意思为戒。“饰邪”是劝君主治国应当依照法令，而不是去借助于占卜、星象等迷信思想。

【原文】

凿龟数策①，兆曰“大吉”②，而以攻燕者，赵也。凿龟数策，兆曰“大吉”，而以攻赵者，燕也。剧辛之事，燕无功而社稷危③；邹衍之事④，燕无功而国道绝。赵代先得意于燕⑤，后得意于齐，国乱节高⑥。自以为与秦提衡⑦，非赵龟神而燕龟欺也⑧。

赵又尝凿龟数策而北伐燕⑨，将劫燕以逆秦⑩，兆曰“大吉”。始攻大梁而秦出上党矣⑪；兵至釐而六城拔矣⑫；至阳城，秦拔邺矣⑬；庞援揄兵而南⑭，则鄣尽矣⑮。臣故曰：赵龟虽无远见于燕，且宜近见于秦。秦以其“大吉”，辟地有实，救燕有⑯有名。赵以其“大吉”，地削兵辱，主不得意而死。又非秦龟神而赵龟欺也。

龟甲

初时者⑰，魏数年东乡攻尽陶、卫，数年西乡以失其国⑱，此非丰隆、五行、太一、王相、摄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抢、岁星非数年在西也⑲，又非天缺、弧逆、刑星、荧惑、奎台非数年在东也⑳。故曰：龟策鬼神不足举胜，左右背乡不足以专战。然而恃之，愚莫大焉。（选自陈奇猷《韩非子集释》卷第五《饰邪》）

【注释】

①凿，钻。龟，这里指龟甲。数（shǔ），计算。策，古代用来计数的工具，形状像筷子。②兆，征兆。③剧辛，赵国人，战国时期燕国著名将领。社稷，国家的代称。④邹衍，齐国人，战国时期阴阳家学派创始人。⑤代，当为“氏”。据陈奇猷说。⑥节，这里指志节意气。⑦提衡，抗衡。⑧神，神奇，这里指灵验。欺，欺骗，这里指不灵验。⑨尝，曾经。⑩劫，挟持。逆，抗拒。⑪大梁，燕国地名，并非魏国都城。上党，古地名，在今山西省长治市。⑫釐（Lí），地名，原属齐国，后属燕国。据松皋圆说。⑬邺（Yè），古地名，在今河北省临漳县西。⑭庞援，即庞涓，战国初期魏国名将。揄（yú），引。⑮障，地名，故地在今山东省障城集，后此地属于燕国，据陈奇猷说。⑯有，通“又”。⑰初时者，意思为当初。⑱乡，通“向”。⑲从“丰隆”至“岁星”，均为星宿名称，古人认为这些星宿出现，将会带来吉祥。“非数年”，当为“数年”，据王先慎说。⑳从“天缺”至“奎台”，均为星宿名称。古人认为这些星宿出现，将会带来祸患。不足，当为“不足以”，据松皋圆说。恃，依靠。

【品读】

在漫长的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笃信鬼神等迷信思想的出现是必然的，它来自某个特定时期的人类对于某种神秘力量以及未知世界的理解方式。然而，这些迷信思想出现后，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社会的进一步发展，战国末期的情况正是如此。

据《史记·荀卿传》记载：“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jī）祥。”荀子所处的时代，正值诸侯纷争的战国乱世，荀子认为乱世的出现与各国君主不实行儒家主张的“仁义”之道有关。那么这些不相信仁政的君主信仰什么呢？他们笃信巫术，依据本不靠谱的占卜来预测吉凶。尽管韩非子和他的老师荀子在治国思想方面存在非常大的差异，但在对自然现象与人事活动的关系认识上，却有着高度的一致性。韩非子在其《饰邪》篇中，撕开历史的一角，让我们看到了依靠占卜之术决策人事是多么的不靠谱。

荀子

赵国运用钻烧龟甲、计算蓍草等方法进行占卜，显示的征兆均为“大吉”，于是决定攻打燕国。与此同时，燕国用同样的方法进行占卜，显示的征兆也是“大吉”，于是决定攻打赵国。呵呵，是不是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啊？让我们先假设占卜的结果一定是准确的，那么根据占卜结果出兵的赵、燕两国都会取得胜利。战争的双方都胜利？怎么可能！循着韩非子生花的笔触，我们发现占卜原来是如此荒诞。根据占卜结果出兵，名将剧辛铩羽而归，按照邹衍的建议出兵，导致国家元气大伤。这是燕国的情况，让我们再来看看赵国。

赵国先战胜了燕国，后又战胜了齐国，尽管国内混乱的暗潮不时涌动，意气风发的赵王还是被暂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自以为能够和强大的秦国分庭抗礼了。占卜之后，燕国衰弱了而赵国壮大了，难道真是因为赵国的占卜灵验，燕国的占卜不灵验吗？如果这么理解，那就大错特错了。要知道，战国时代，并不是燕、赵两国的舞台，我们不能忽略其他各国的存在，尤其是西面的秦国。

赵国当初曾依据占卜结果去讨伐北方的邻居燕国，目的是挟持燕国去抗拒西边的秦国。当赵军刚刚开始进攻大梁，秦国就已经出兵上党了；当赵军进至釐地时，自己的六座城池已被秦国攻克；当赵军进至阳城时，秦军已攻占了赵国的邺地；等到庞援引兵向南救援时，鄣地一带早被秦军完全占领了。这一仗，赵国处处被动，秦国得心应手，占尽先机。我们不禁再一次怀疑占卜的可靠性：人家秦国根据自己的“大吉”卦象，既捞得开疆拓土的实惠，又获取救援燕国的美名；而赵国根据自己的“大吉”，领土损失，兵将受辱，赵王也因此郁郁而终。那么，这是因为秦国的占卜灵验，而赵国的占卜不灵验吗？同样不是。为了让结论更具说服力，让我们再来看看魏国的情形。

战国时期，魏国仅用几年时间便吞并了东面的陶国和卫国，后来向西用兵时形势却急转直下，短短几年便丧失了大片国土。什么原因呢？这不是因为“丰隆”“五行”“太一”等吉星有几年都处在西方，也不是因为“天缺”“弧逆”“刑星”等凶星连着几年都处在东方。在韩非子看来，占卜并不能推断战争的胜负，星象同样不能决定战争的结果。天象与人事之间本就没有关系，而人们却非要扯到一起，简直是愚蠢得可爱。

既然战争的胜败和国势的兴衰与占卜、星象没有关系，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事物具有如此神秘而又强大的力量决定兴衰与胜败呢？(https://www.xing528.com)

韩非子认为是“法”。当然是法，也只能是法。

春秋时期，越王勾践用稀有的大龟甲进行占卜，凭借显示的吉兆与吴国作战，结果失败了，不得不去亲自侍奉吴王。被释放回国后，他抛弃了误国误己的龟甲，开始了卧薪尝胆。勾践通过全力实行法治、亲近百姓来为报复吴国做准备，后来吴越两国再次较量，这次勾践没有用龟甲占卜，反而生擒了吴王夫差。历史再一次证明了占卜毫无意义。

春秋壁画

世间万物皆有因缘。荀子反对鬼神和占卜，是因为这些东西妨碍了儒家思想的发展；韩非子反对这些行为，是因为它们影响了法家理论的实施。韩非子认为，人们有了依靠鬼神的想法，就会忽视法治，君主有了依仗别国的打算，就会放弃自力更生，从而危及自己的国家。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曹、邢、许、郑等国血淋淋的教训历历在目，现在韩国国力弱小，君主不考虑彰明法度、励精图治而想着依仗大国，一方面服从秦国和魏国，另一方面又借助齐国和楚国的力量，妄图在大国之间玩弄平衡术来维持韩国的现状。“打铁还须自身硬”，依仗别国的力量，无论是保境安民还是开疆拓土，都是极其幼稚的做法；但是韩国却恰恰看不清这一点，如此铤而走险，结果只能是加速其灭亡的进程。

一个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思想对于国家的前途至关重要，这在君主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君主有了正确的思想，用了合适的政策，国民团结一致，自力更生，才是这个国家能够在群雄并立中得以生存并胜出的保证。在韩非子看来，这个保证既不是占卜，也不是星象，而是“明法”。

【扩展阅读】

导言：战国时期的韩非子针对时代现状，将占卜、天象等与人事活动进行了比较科学的区分，其思想中闪现着唯物主义的光芒。其实，这类反对迷信、注重人事的思想家在春秋时期早就有了，齐景公时期的晏婴便是颇具代表性的一位。

非　卜

齐大旱逾时，景公召群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云祟在高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群臣莫对。

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

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

晏子曰：“不可！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雨，水泉日下，百川将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欲雨乎？祠之何益！”

景公曰：“今为之奈何？”

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

于是景公出野居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时。

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维有德。”（选自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卷一《内篇谏上第一》，中华书局，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