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选自《韩非子》第二十二篇《说林上》，题目为编者所加。本文借助“乐羊食子羹”“秦西巴释麑”两个故事，从正反两方面道出了诚信品格的可贵，因为再巧妙的伪诈也会有人识破，反不如内心的坦诚更能让人接受和赞赏。
【原文】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①，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②。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③，尽一杯。文侯谓堵师赞曰④：“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⑤。”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⑥？”乐羊罢中山⑦，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⑧。
孟孙猎得麑⑨，使秦西巴持之归⑩，其母随之而啼⑪，秦西巴弗忍而与之⑫。孟孙归，至而求麑⑬。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⑭。居三月⑮，复召以为其子傅⑯。其御曰⑰：“曩将罪之⑱，今召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⑲？”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⑳，秦西巴以有罪益信
。（选自陈奇猷《韩非子集释》卷第七《说林上》）
【注释】
①乐（Yuè）羊，中山国人，战国时魏国大将。中山，即中山国，是春秋战国时期狄人建立的一个诸侯国，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一带。②烹（pēng），煮。遗（wèi），赠送。羹（gēng），一种黏稠的肉汤。③幕，帐幕。啜（chuò），吃。④堵师赞，复姓堵师，名赞，魏国大臣。⑤故，缘故。⑥食，吃。⑦罢中山，指完成进攻中山国之事。⑧疑，怀疑。心，诚心。⑨孟孙，这里指以孟孙为氏的鲁国权贵。猎，打猎。麑（ní），小鹿。⑩秦西巴，鲁国大夫。⑪其，这里代指孟孙猎取的小鹿。啼，叫。⑫弗，不。⑬至，到达。⑭逐，驱赶。⑮居三月，过了三个月。⑯复，又。召，召回。傅，老师。⑰御，这里指车夫。⑱曩（nǎng），昔日。罪，治罪。⑲忍，忍心。⑳以，因为。见，助词，表示被动，相当于“被”。
益，更加。
【品读】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诚信”被认为是一种高贵的品质，这在先秦诸子的思想中就已经反映得非常充分。老子说：“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老子》）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论语·为政第二》）墨子说：“言不信者行不果。”（《墨子·修身》）到了博采百家之长的韩非子这里，明确提出了“巧诈不如拙诚”的说法，同样高度肯定了诚信的品行。乐羊的故事可以证明这一点，秦西巴的故事更是如此。
战国时期，乐羊担任魏国将领去攻打中山国，当时他的儿子正在中山。作为将军，他选择了国家利益放弃了个人利益，而这次选择便注定了他一生的结局。中山国君一怒之下把乐羊的儿子给煮了，并做成肉羹送给他。这一招够狠！双方处于战争状态时，一方为了报复、激怒对方而煮了对方的亲人，并将其作为食物送给受害者。这种手段的确能够达到打击仇家的目的，但其狠毒程度实在是惨绝人寰！后来，秦末刘邦和项羽楚汉争霸时，项羽曾扬言要煮了刘邦的父亲，却因刘邦以无赖透顶的答复而最后放弃。面对中山国君的“礼物”，是因舐犊之情选择放弃，还是出于特定的考虑而接受？我们无法猜测乐羊当时的真实心理，只知道史料记载他吃掉了肉羹。
此事传到魏国，魏文侯对堵师赞说：“乐羊是因为替我魏国出征，才吃了他儿子的肉啊！”不料堵师赞却说：“他连儿子都吃了，还有谁不能吃呢？”这是一种典型的逆向思维方式。魏文侯是从“情”的角度去看：乐羊的做法完全是为君主考虑，在国君与儿子对立的天平上，乐羊抛弃了亲情而选择了国君，这是多么难得，多么令人感动的选择！而堵师赞则非常冷静，因为他是站在“理”的角度去看：对任何人来说，爱自己、爱亲人是与生俱来的人性，而乐羊居然能违背这种天性，那就说明他一定是怀有某种目的。对于这样心肠硬、城府深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这样的说法，的确有一定道理。当年易牙为了让齐桓公品尝人肉的味道，便蒸了自己的儿子去进献，易牙因此得到了信任，英雄一世的桓公最终不就是死在这个小人手里了吗？堵师赞的话，估计是说到了魏文侯的心坎上了，因为从中山撤兵归来后，文侯虽然奖赏了乐羊，却以分封小块领地的方式解除了他的兵权。(https://www.xing528.com)
另一个故事的主角是秦西巴。鲁国权贵孟孙氏打猎时捕到一只小鹿，于是让秦西巴先带回去。可是小鹿的母亲母鹿，老是跟在后面，啼叫不止。秦西巴于心不忍，便予以放还。孟孙回来后索要小鹿，秦西巴便据实以告。孟孙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放了？我好不容易捉到的猎物，你居然白白地放了！一气之下赶走了秦西巴。
可是，三个月后，孟孙氏却又把秦西巴给召回来了，而且还让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没有人能够理解孟孙氏这种怪异的做法。他的车夫问他，为什么当初要惩罚秦西巴，现在又要让他来做自己儿子的老师。孟孙氏认为，秦西巴为人善良诚实、品行高尚，这样的人一旦受人所托，一定能忠人之事。试想，连小鹿都不忍心伤害，又怎么会亏待自己的儿子呢？
乐羊建立了功勋却遭到君主的怀疑，原因是乐羊食子的做法违背了人的本性，有伪诈的嫌疑；秦西巴犯了错误却得到孟孙氏信任，原因是秦西巴放麑的做法是出于人的本性，是真诚的表现。通过乐羊子、秦西巴两个人做法相反、遭遇各异的故事，韩非子验证了一个结论——再巧妙的伪诈，也比不上朴拙的诚实。
诚实的品质的确非常可贵，但是人类出于自私自利的考虑，往往会丧失诚实，而君王身边臣子的表现则尤为突出。所以，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君王必须竭尽所能，凭借自己的才能，运用各种手段促使臣子们不得不显露出自己真实的情态。当然，这属于一种特殊情况，它是人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对自己内心诚实的召唤。
【扩展阅读】
导言：鲁国的秦西巴不怕触怒权贵，反而因真诚得到了孟孙氏的赏识；而另一个鲁国人，以孝行闻名天下的乐正子春，更是将诚信看得无比珍贵——他从来都不去违心说谎，即使让他说谎的人是国君。鲁君爱的是鼎，停留在物质层面；子春爱的是信，到达了精神层面。两者相较，高下立判。
爱 信
齐伐鲁，索谗鼎，鲁以其雁往。齐人曰：“雁也。”鲁人曰：“真也。”齐曰：“使乐正子春来，吾将听子。”鲁君请乐正子春，乐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爱之。”答曰：“臣亦爱臣之信。”（选自陈奇猷《韩非子集释》卷第八《说林下》，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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