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君臣之辩
让我们把视线继续停留在咸阳城内,看看在这段时间之内,秦国又有什么新的政治动向。
且说通过谏逐客、救郑国,李斯在秦国政坛的地位得到了极大的巩固。其身已善,是该兼济天下的时候了。统一天下,是战国时代每一位杰出政治家的终极梦想,无疑也是李斯的终极梦想。
李斯是行动者,在李斯看来,实现梦想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面见嬴政,进言道,“臣以为先取韩国,这样也可以震慑其他五国。韩国遣郑国来我大秦作间谍,其罪过天下昭然,今兴兵讨伐,我大秦师出有名,顺理成章,东方五国也无话可说。臣以为,统一天下,应该先易后难,自今日始,自韩国始。现今一举并吞韩国,五国定然大为惊恐,必争相割地以贿我大秦,以求边疆安宁。五国自弱而我大秦愈强,当那时,大秦铁骑东出,渐次灭亡各国,天下归一,大王独尊于天下。”
统一天下,何尝不是嬴政的梦想!然而,面对李斯的建议,二十三岁的嬴政却表现出了异常的冷静。对普通人来说,许多时候的冷静其实是伪冷静,说白了就是忍气吞声,继续装孙子。然而,嬴政的冷静,却是猎人的冷静,帝王的冷静。
即位以来,尤其是最近三年,先后肃清国内几大势力集团,嬴政的政治天赋已经展现无遗,而更可怕的是,嬴政还在学习,还在成长,其心术谋略究竟将达到怎样的高度,让人不敢估量。如今的秦国,朝政、军队、司法大权都牢牢地控制在嬴政手里,内政趋向平稳,官僚队伍也都效忠于他,再也没有嫪毒和吕不韦这样的重臣权臣,他的权力和威严,已经无人可以动摇。国内矛盾得到了解决,接下来,自然便要放眼国际了。李斯的建议,可谓来得正是时候。
统一天下,这是嬴政和李斯的共识,但将韩国作为第一个牺牲品,嬴政却别有顾虑。嬴政回答李斯道,“统一天下,安定苍生,此乃先王之夙愿,寡人不敢推辞。廷尉以为当先取韩国,寡人却以为,韩国恐怕不宜先取。韩国事秦三十余年,名为诸侯,实则无异于我大秦之郡县。以秦之强,攻韩之弱,高下立现,旦夕可下。廷尉应当知晓,灭韩与灭东周不同。周室早已名存实亡,即使灭之,诸侯都以为事不关己,不以为意。但韩国一灭,诸侯必有唇亡齿寒之感,震恐之下,同仇敌忾,燕赵齐楚四国为一,合而攻秦,到那时如何应对?”
嬴政又道,“虽然燕国是小国,不足为虑,但是赵、齐、楚,皆万乘之大国,尤其赵国,与我大秦对抗多年,屡败屡战,最为寡人所忧虑。寡人以为,欲取天下,必先取赵国。灭韩,不过是使得天下震恐而已。灭赵,则天下闻之丧胆。到那时,以趁胜之师,伐丧胆之国,有如海纳百川,风卷残云,天下垂手可定。”
嬴政鲜明地亮出了自己的观点。然而,李斯可不是一个只会说是的复读机,只知唯嬴政马首是瞻。灭了韩国,其余五国到底是因为害怕而争相讨好秦国,还是因为恐惧而联合起来讨伐秦国,谁也不能确定。
李斯于是说道,“大王所虑高远,但以赵国兵势之强盛,灭赵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以臣之见,可先使灭韩之议张扬于天下,使天下皆知。不发一兵一卒,就起到了试探五国的效果。观五国之动静,再做应对之策。如若五国自谋保全,就可以顺势灭韩。如若五国意欲救韩,那我们就此可以知道各国的态度、虚实,首谋之国,大秦应当迎头击之,毫不留情,从谋之国,要尽力去分化它们。”
李斯说完,嬴政觉得很好。于是,很快,秦国将要进攻韩国,不是为了占地,而是为了赤裸裸地吞并这则消息传到了韩国,也传到了燕赵齐楚魏五国。那么,这则事先大肆张扬的灭韩计划,会不会引爆出一场天下大战,还是仅仅放一个哑炮而已?
且说嬴政采纳了李斯的建议,向天下放出了要兴兵灭亡韩国的消息。韩国接到消息,聚群臣共议,群臣莫不响震失色,以为这回真的是狼来了。
当时,天下七国,韩国最弱。最弱也就罢了,偏偏其地理位置又和秦国紧邻。在秦国的卧榻之旁,酣睡是别想指望了,只要每天能有觉睡,哪怕只是打个盹,韩国也就基本知足了。是以,多年来,韩国一直对秦国俯首称臣,象傍着大款的小蜜,对秦国小心逢迎,媚态丛生,惟恐哪天秦国一个不开心,就把自己给灭了。
然而,秦国作为大款,对韩国这个小蜜不但不付包养费,反过来还经常性地掏韩国的腰包,调戏蚕食。接连发动几场大战,打得韩国花容失色,尊严扫地,彻底地绝望了。十三年前,蒙骜伐韩,取成皋、荥阳,置三川郡。十一年前,王龁攻韩上党诸城,悉拔之,置太原郡。七年前,蒙骜伐韩,再取十三城。
韩国面对秦国的索取无度,也实在是没辙,这才饮鸩止渴,想出了派郑国到秦国作间谍,为秦国修建郑国渠,使其疲劳而无暇东伐的“馊主意”来。
数年来,韩国饱经秦国的欺负蹂躏,每战必败,战士被残杀,土地被占领,百姓被接管,早已是苟延残喘,气势低落,满朝上下,皆陷入一副末日将至的惨淡景色当中。如今,郑国事发,秦国扬言要灭韩国以为报复,韩国的那些重臣们,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纵有抵抗之心,何来抵抗之力?有的大臣,干脆主张向秦国纳地效玺,请为籓臣,以免生灵涂炭,黎民遭殃。
2.韩非上书
转眼,时间来到了秦王政十一年。这一年的新年伊始,韩非之书抵达咸阳,呈献于秦王嬴政。之前,根据李斯的建议,秦国曾发出恐吓,要兴兵灭亡韩国。韩非修书报秦,正是要劝谏嬴政,打消他的亡韩念头。其书曰: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秦特出锐师取地而韩随之,怨悬于天下,功归于强秦。且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今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卒,养从徒,欲赘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之韩,则天下明赵氏之计矣。
夫韩,小国也,而以应天下四击,主辱臣苦,上下相与同忧久矣。修守备,戒强敌,有蓄积,筑城池以守固。今伐韩,未可一年而灭,拔一城而退,则权轻于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韩叛,则魏应之,赵据齐以为援,如此,则以韩、魏资赵假齐,以固其从,而以与争强,赵之福而秦之祸也。夫进而击赵不能取,退而攻韩弗能拔,则陷锐之卒勤于野战,负任之旅罢于内攻;则合群苦弱以敌而共二万乘,非所以亡赵之心也。均如贵人之计,则秦必为天下兵质矣。陛下虽以金石相弊,则兼天下之日未也。
今贱臣之愚计:使人使荆(注:荆,即楚过。嬴政之父庄襄王,名子楚。称楚为荆,是为了避讳。下同),重币用事之臣,明赵之所以欺秦者;与魏质以安其心,从韩而伐赵,赵虽与齐为一,不足患也。二国事毕,则韩可以移书定也。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则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以秦与赵敌衡,加以齐,今又背韩,而未有以坚荆、魏之心。夫一战而不胜,则祸构矣。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赵、秦强弱,在今年耳。且赵与诸侯阴谋久矣。夫一动而弱于诸侯,危事也;为计而使诸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见二疏,非所以强于诸侯也。臣窃愿陛下之幸熟图之!夫攻伐而使从者间焉,不可悔也。”
嬴政读罢,未置可否,派人送书予李斯,先征求李斯的意见。
李斯接书,灯下展卷,才看不几字,忽然热泪纵横,泣不成声。他认出来了,这是韩非的手书,这是韩非的笔迹!
李斯揽卷在手,睹物思人。忆昔兰陵曾同窗,一别音容两渺茫。如今时隔十年,他和韩非的生命终于再次有了交集。
当年同学,共事一师,今日为官,各为其主。同学之时,正年少气盛,肆意口舌。战争、杀人、重刑、肃清,说了其实也是白说,百无忌惮,反正是隔靴搔痒,纸上谈兵,不会改变一事,不能伤害一人。如今做官了,手握重权,说要战争,那就真会是战火冲天;说要杀人,那就真要有人头落地。所以一言一行,都要打足十万分精神,慎之又慎。当日同学辩论,输赢无关利害,大不了一顿饭钱,付诸一笑罢了。如今兄弟对弈,赌的却是一个国家,无数条人命,韩非誓要保韩,李斯却志在灭韩。水火交锋,无可折中。
李斯再三读韩非之书,唏嘘良久。当年在荀子先生门下,你是公子,我是布衣,虽为朋友,实分尊卑。现在,你为弱韩谋划,我为强秦主政,尊卑易位,可发一叹。当年你目空四海,睥睨万物,如今却放下身段,书作软语,计出无奈。你可知道,你的书将放在我的案头,等待着我的裁决?韩非啊韩非,不是我李斯不念旧情,只是国事当前,这一仗我不得不赢!
沉不仅重,感而且伤。李斯默默提笔,开始向嬴政上书,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开始给韩非回信。
次日,嬴政见李斯上书,书曰:
“诏以韩客之所上书,书言‘韩之未可举’,下臣斯。臣斯甚以为不然: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虚处则惊,若居湿地,着而不去,以极走,则发矣。夫韩虽臣于秦,未尝不为秦病,今若有卒报之事,韩不可信也。秦与赵为难,荆苏使齐,未知何如。以臣观之,则齐、赵之交未必以荆苏绝也;若不绝,是悉秦而应二万乘也。夫韩不服秦之义而服于强也,今专于齐,赵,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韩与荆有谋,诸侯应之,则秦必复见崤塞之患。”
嬴政将将看完,内侍又报李斯求见。原来,李斯上完书,仍不放心,又急往咸阳宫,欲向嬴政当面剖陈。统一六国,先从灭韩开始,这是李斯历来的政治主张,也是他一直坚持的战略思想。他必须说服嬴政,和自己保持同一立场。
嬴政召见李斯,李斯开口便问,“大王可知,此书为谁人所写?”
嬴政耸耸肩,道,“想来应当是韩国的大臣。”
李斯道,“这是韩非所作之书。”
嬴政道,“韩非?”
李斯道,“韩非,韩国的公子,甚有才名,名动于诸侯,韩王妒忌他,所以不能受到重用。韩非虽口吃而言语不畅,下笔却常汪洋恣肆,人莫能及。我看韩非的言论能够文饰他的混说狡辩,很有才华。我担心陛下受韩非辩说的迷惑而听从他的谋划,因而不详察事务的实情。故而不得不面陈于大王之前。韩非的到来,未必不是想用他能存韩来求得韩王的重用。巧语连篇,掩饰真意,计谋欺诈,来从秦国捞取好处,用韩国利益窥探陛下。秦、韩关系亲密,韩非就重要起来了,这是便利他自己的计谋。”
嬴政笑道,“韩非的名声,寡人似乎也有所耳闻。廷尉极力夸奖他是个人才,现在看他所上之书,也不过尔尔,不过是一个纵横家的术士而已。”
李斯正色道,“臣与韩非,曾经在荀子先生门下做了三年同学,相知颇深。为人臣者,有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的区别。诸侯之臣,重在纵横游说,远交近攻,这些确实并非韩非的长处。天子之臣,运四海于掌上,御九州于帷幄,这些才是韩非所擅长的。”
嬴政道,“那韩非可有著述?”
李斯答道,“当年韩非,述而不作。今臣与韩非十余年不见,想来其应有著书。只是,韩非身为韩国宗室,著书非求天下知音,而是专呈韩王一人,世人轻易不能得见。”
嬴政沉吟一句:“知道了。”
目前的嬴政对韩非还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我们暂且搁下这个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有才华的“结巴”……
3.吕不韦的结局
秦王政十二年,有一个人重又走入我们的视线。
这个人,就是久违了的吕不韦。
大秦的臣民似乎还依稀记得,仅仅两年之前,吕不韦还是大秦的相国,权势显赫,雄视天下。只因被嫪毒谋反牵连,险些丢了性命。好在嬴政念他奉立先王之功,加上为他说情者众多,这才格外开恩,只是免去其相国职务,逐回封国河南。曾经不可一世、令行禁止的吕不韦,就这样被强制性退休。回到封国河南之后,吕不韦的生活品质仍保持着过去的奢华水准,金钱、美色、衣食、车马,依然是应有尽有,从未短缺。然而,所有这些,都并不足以慰藉吕不韦心中巨大的失落和苦闷。
吕不韦很清楚,是什么让他能够傲然于世、俯视众生?又是什么使他的七尺之躯,变得高山仰止、莫敢仰视?答案只有一个——权力!有权,则为帝王师、国之相;无权,则不过为乡间一迂叟罢了。
十年咸阳,吕不韦过惯了发号施令、定夺国事的日子。他已经患上了权力依赖症。如今骤然告别这种高节奏高强度的政治生活,突然地空闲下来,再也没有人向他汇报工作,再也没有人等待他的决定。他顿时失了目标,没了寄托,于是心境蛮荒,日夜漫长。
咸阳的使者终于降临,为吕不韦带来一封嬴政的书信。信中如是写道:“君何功于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短短二十八字,看得吕不韦脸白如纸,虚汗淋漓。他冷笑着,这就是我为之苦等的消息?原来,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吕不韦久久地读着这封信。透过字里行间,他看见了嬴政那双冷酷的眼,那颗铁铸的心。是的,嬴政全然抹杀了他的功绩,彻底划清了和他的界限。嬴政抛弃了他,像蝴蝶抛弃了蚕蛹。嬴政要将他放逐到蜀地。用李白的话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一入蜀地,必将永不能回归。
王命当前,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当年,嫪毒谋反被擒之后,一心只求速死。吕不韦和嫪毒不同,他一向鄙视嫪毒的下贱本质和小家子气,他就算要死,也一定要死得游刃有余。他要选择有尊严地死,一杯毒酒,了却残生……
人间再无吕不韦。
世代如落叶,一代出生一代凋谢。吕不韦这一撒手人寰,自己固然得到了解脱,却给他的家属和舍人们留下道难题。
如我们所知,吕不韦虽然已经远离秦国的权力中心,也不再担任相国一职。但他毕竟还是秦国的文信侯,食邑河南雒阳十万户,无论是在名义上还是在实质上,他都仍然是秦国的臣子。按照惯例,他这种级别的人物一旦过世,必须停尸宅内,先向咸阳报告,等待秦王对其治丧事宜作出具体批示,而不能私自做主,说埋就给埋了。
关于如何处置吕不韦的后事,吕不韦的家属和舍人们出现了分歧。家属们主张先向咸阳报告,再作理会。而舍人们则对主人的冤死感到悲哀,对嬴政的无情十分愤怒,他们担心,说不定嬴政会以平民之礼,将吕不韦胡乱下葬,嬴政已经于生前欺凌主人,绝不能再让他于地下侮辱主人,于是主张先以诸侯之礼将吕不韦下葬,等木已成舟,再奏请咸阳批准。舍人们人多势众,家属们哪里争执得过,只得依从。
于是,舍人宾客数千人私自下葬吕不韦于河南洛阳北芒山,与其妻合冢。因为吕不韦的妻子下葬在先,故其冢在民间仍被称为吕母冢。
葬完吕不韦之后,数千舍人宾客一时都迷茫起来。比群龙无首更糟糕的是群首无龙。吕不韦之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天塌了,地崩了。泰山要倒了!梁柱要断了,哲人要死了!他们的精神领袖去了。他们的主心骨去了。今后何去何从,他们全无主意。
遥想当年,孔子死后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岸边,弟子们都在心里为他服丧三年。三年心丧完毕,大家道别离去时,都相对而哭,又各尽哀;有的就又留了下来。只有子贡在墓旁搭子一间小房住下,守墓总共六年,然后才离去。弟子及鲁国他人,相率前往墓旁居住的一百多家。于是有人提议,效仿孔门弟子故事,为主人尽忠守灵。一言既出,响应纷纷。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确需要团结起来,彼此取暖,互相安慰,一起度过这段伤痛时期,使自己有勇气继续生存下去。
吕不韦的死讯很快传到咸阳。如何处置吕不韦的后事,对嬴政也是一个考验。吕不韦宁愿以死相抗,也不肯入蜀,这份激烈倒是颇为出乎嬴政的预料。他命令吕不韦全家迁入蜀地,只不过是要割断他和诸侯以及其舍人宾客之间的联系,以防止他谋反作难,并无杀他的念头。毕竟,吕不韦对他们父子都立有大功,没有吕不韦,他父亲作不了秦王,他嬴政也不会有今天。
吕不韦既然选择了自杀,他作为秦王,便必须作一个公开的声明或表态,对吕不韦盖棺定论,以安抚群臣,稳定民心。待嬴政再听到吕不韦的舍人宾客们,打算在吕不韦冢边服丧三年,不由大怒。吕不韦以死抗命,已经是在挑战他的权威,而舍人宾客们的此举,则更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示威,他们要传达给世人这样的信息:吕不韦是无辜的,是被嬴政给逼死的。吕不韦之死,已经使得这些舍人宾客们更为团结,如果再加上六国的怂恿煽动,难保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嬴政的处理措施,迅速干脆,雷厉风行。首先,对数千舍人,凡哭临者,若是三晋之人,逐出秦国令其归于故国。若是秦人,六百石以上者,夺其官爵,迁移于房陵。五百石以下者,即使未曾哭临,也迁移于房陵,其官爵则可以保留。其次,对于吕不韦的家属,藉没为徒隶,其子孙,不得为官。最后,下诏曰:“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毒、不韦者籍其门,视此!”
这道诏书,给吕不韦最终定了性,同时也在向大臣们辩解,我这可不是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吕不韦落到这样的田地,只能怪他自己操国事不道。
4.韩非入秦
这一日,嬴政在书房偶然见到一册竹简,其题目为《五蠹》,初不经意,大致翻了翻。才看不几字,不觉立起,边看边行,步出宫殿,来到花园之中。当他读到“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之时,吟咏再三,感叹再三,只觉仿佛出于自己肺腑之间。再往下读,快意之情迸发,无人与之击节叫好,只得以玉尺击打金罍。等读到“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之句时,不禁失魂落魄,神酥骨软。心慕而手追,用力过猛,玉尺一时尽碎。
自古雄文,开篇不务奇怪,而能渐入佳境,待至深入,乃知广有洞天,山包海容,直至目眩神迷,浑不知来路归处。《五蠹》如是,《滕王阁序》也复如是。《唐摭言·卷五》载,“王勃着《滕王阁序》时年十四。都督阎公不之信。勃虽在座,而阎公意属子婿孟学士者为之。已宿构矣。及以纸笔巡让宾,勃不辞让。公大怒,拂衣而起,专令人伺其下笔。第一报云‘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是亦老生常谈。’又报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公闻之,沉吟不言。又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公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遂亟请宴所,极欢而罢。”
话再说回来。赏鉴有时有,英雄无时无。赏鉴之难,难在有赏鉴之才,更难在有赏鉴之度量。譬如,萨利埃雷自诩为莫扎特的知音,可谓有赏鉴之才,却又因妒嫉莫扎特的音乐才华,对其排挤打击,置其于死地,就是无赏鉴之度量的典型。
幸好,嬴政并非萨利埃雷。嬴政读书,自与常人不同。他读书,不为名望利禄,不为章句科举。所以,他虽性好读书,却并不憎人学问。见人学问越高,心中反而越喜,因为自己又多了一个可用之人。
嬴政看完《五蠹》,急传内侍,问书从何来。内侍答道,“此书为廷尉所进。”
于是嬴政召李斯进宫,问道,“类似的书还有么?”李斯又进《孤愤》一篇。嬴政读罢,喟然叹道:“哎呀,寡人如果能见到写这个文章的人与其畅谈天下,死亦无憾啦!”
李斯正色说道:“以大王之尊,这样的话是不应当说的。”嬴政闻言一愣。李斯再道,“夫圣人以天地存怀,王者以苍生为念。大王身系大秦社稷,焉能轻言生死?此书虽然好,大王喜欢它是可以的。爱之而不得,那召文章的作者前来相伴即可。王者号令万姓,为我所用。以人主之尊,岂有从于他人的道理?大王轻言生死,又将置江山社稷、黎民苍生于何地?”
嬴政自知失言,对于李斯的较真,也不生气,反觉欣慰。李斯之言,让他从文字的魔力中清醒过来,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不再迷失。要怪的话,也只怪这《五蠹》的作者太过神奇,不然,以他嬴政的智慧之高,眼界之远,断不会因一篇文章,便罔顾自我,恨不能以死相许。嬴政解嘲地笑道,“廷尉责备的是。寡人觉得,此人已然作古,虽召之也不能来,所以方才一时口不择言。”
李斯笑道,“大王,此人尚在人间。”嬴政大惊,继而大喜,急问作者是谁。李斯道:“此乃韩非所著之书。”
嬴政道:“莫非是上书存韩的韩国公子韩非?”
李斯回答:“正是。”
嬴政叹道,“当日观其存韩书,以为其才不过尔尔。廷尉虽为其辩护,寡人还是不敢相信。现在看这两篇文章,才知道廷尉知人不虚啊。”
李斯再道,“韩非之书,当远不止两篇之数,可惜的是他向来秘不示人,不能为我王所得。”
嬴政大笑道,“不用可惜。人既然还在世间,召之来我大秦即可。”
李斯道,“韩非乃韩国公子,恐终不忍离开故土。韩王现在重用韩非,也不会放任他来秦国。”
嬴政冷冷说道,“寡人要得到韩非,谁敢不从?”于是传诏桓齮,令其分兵急攻韩国,必使韩国交出韩非,然后停战。秦国兴师伐韩,不为攻城,不为略地,而只是想要韩国交出一个人——韩非。韩国不得已,只得交出韩非。
韩非单车而去,离开了他的故土,离开了他的家国。沿途父老,目送流连,似在相问: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5.嬴政与韩非的会面
韩非到咸阳,嬴政亲自迎接,设筵款待。
韩非的气质形象,果然和嬴政想像的一样。而韩非的口吃,也并没有嬴政想像中的那么严重。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口吃,反而使得韩非的谈吐别有一种奇妙的韵味。韩非并不刻意地掩饰自己的口吃,他只是放慢说话的节奏,即使偶尔卡壳,也并不着急慌乱,而这,也让他的话语透出一股舒缓顿挫的优雅。
嬴政道,“寡人想求教于公子很长时间了。公子的大驾,可实在不好请啊。”
韩非道:“韩非鲁钝愚昧,何堪大王错爱?韩非自思百无一用于大王,还请大王放归韩非于韩国。”
嬴政道,“公子刚来秦国,怎么就说要走的话?寡人曾有幸一睹公子之书,心摇神动,惊为天人,不由日夜思慕。今日终于得见公子真容,实慰平生。还请公子留在秦国,容寡人求学问教。”
说着说着,嬴政竟大段背诵起《孤愤》《五蠹》来,一字不差。这不免让韩非大为惊奇。他万万没有想到,秦王嬴政,他最大的假想敌,居然会是他的一个铁杆粉丝。
韩非对嬴政的敌意,大大地缓和下来。
在春秋战国诸子中,韩非子和其他诸子有一最大区别。韩非子是唯一站在君王的角度来做文章的,也是唯一只写给君王看的。这种区别,自然和韩非独特的宗室身份密切相关。当他作《韩非子》之时,在他的潜意识里,也许很有可能已经将自己视为君王。也就是说,韩非的书,属于绝对的小众读物。他理想中的读者人数,只有七个,即:战国七雄的七个君王。
当韩非面对着嬴政,听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对他的思想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不由顿生知音之感。因此,凡是嬴政有问题,韩非都耐心作答。因为口吃,韩非难以长篇大论。不过和嬴政说话,他也用不着长篇大论。端木赐闻一以知二,嬴政则和颜回一样,闻一足以知十。
既得陇,复望蜀。嬴政又道,“公子所做之文,想来应该不止这两篇。寡人想有幸得观公子所做的所有文章。”
韩非面露为难之色。他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侄子——韩王安来。韩王安是个好人,但同时也是个无用人。而眼前的嬴政,其睿智雄视,远非韩王安所能比拟。如果抛开家国情感等因素,非要把他的学说托付给谁的话,嬴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最值得托付其学说的嬴政,又正是韩非最不愿意托付的那个人。韩非于是搪塞道,“承蒙大王垂问,韩非虽曾著书立说,但是自知所做文章多鄙陋不堪,所以经常随手丢弃,不加珍惜,迄今留存下来就很少了。”
嬴政猜到韩非心事,也不强求。反正韩非已经身在咸阳,得到了活人,还用得着在乎那些死书么?
两人一番畅谈,不觉天色已晚。嬴政道,“公子一路劳顿,寡人不敢久留,还请入驿馆早早歇息。”临别,又问韩非道,“寡人欲取六国,以公子之见,当先取哪个国家?”
韩非一愣,道,“秦并吞天下,必当以赵国为先。臣已上书大王说明了其中道理。”
嬴政大笑道,“公子之见,与寡人相同。”
6.兄弟重逢
兰陵一别,李斯与韩非这对同门师兄弟终于相见了。
空堂静室,只剩李斯和韩非相对而坐,一如当年同窗之时。两人互望,皆有隔世之感。
李斯道,“兰陵一别后,弟无一日不思念兄长。兄长如今来到秦国,以兄长绝世之才,必为秦王重用。日后你我同殿为臣,朝夕相聚,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我们高兴的事情么?”
韩非一笑,不置可否。他目前的处境甚是尴尬,一方面,如果他要为韩国暗中谋利,就必须取得嬴政的信任,为秦所用,掌握必要的权力。但是,如果真的让他像李斯那样,出仕秦国,又违背了他的本性,况且,嬴政之所以看重他,其实是看重他的学说,而一旦他的学说为秦国所用,秦国必然会越发强大,韩国的灭亡也就将越发不可避免。
李斯见韩非不语,又道,“兄长想知道,为什么你所做的文章能被秦王所看到么?”
韩非醒悟过来,道,“莫非是你?”
李斯告知韩非,是他将韩非所做文章置于嬴政书房,这才有了嬴政一读倾心、发兵但求韩非之事。
韩非把酒临空,醉眼朦胧。他不能不多想,李斯也许就是嬴政的说客,特意要试探他的态度。所以尽管心中不快,怪罪李斯多事,害得自己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却也并不形于颜色,只是淡淡说道,“何必呢,不值当。”
李斯见韩非兴致怏怏,断喝道:“韩非在哪?”
韩非错愕道,“韩非不就在此地么?”
李斯道,“兄长之心已死,并非我所了解的当年的韩非。当年的韩非,怀抱大材,勇于用世,唯愿功显天下,名扬后世。”
韩非不语。李斯再道,“当今世上才能及得上兄长的能有几人?难道兄长忍心自弃,像现在这样被埋没,被速朽?你我皆知,能用兄长的只有秦国而已。兄长为韩国公子,心念故国,想来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兄长恐怕更应该清楚的是天下大势,韩国必亡,六国亡必。有道是:舟船漏,鼠不留。老鼠尚且懂得不呆在破船上的道理,更何况是人呢?”
韩非忽然大笑。李斯不解其意,道,“兄长为何发笑?”
韩非道,“言及老鼠,不由想起当年的你,上蔡叹鼠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时过境迁,韩非已经不是当初的韩非,李斯还是那时的李斯么?”
李斯冷笑,不屑道,“世人哪得知?”
韩非大叫道,“好一句世人哪得知!仅此一句,足以狂醉三千年。”
两人痛饮大笑。这一瞬间,仿佛重又回到了当年同窗之时。如今的李斯,地位和权势摆在那里,除了韩非,恐怕再也没人敢和他如此直率地交谈,更别说挤兑挖苦他了。
李斯见韩非一再岔开话题,知道他至少短时间内无意为秦国效力,也不再劝说。反正韩非在咸阳还要停留很久很久,大可以从长计议。
很自然的,两人的话题从务实开始转为务虚,纵论诸子百家,天理人性。李斯的心态是,韩非好比是一座思想的宝藏,岂可入宝山而空手而回?而韩非恃才傲物,也只有李斯这样强劲的对手,方才能刺激到他,让他一吐胸臆,尽情发挥。于是乎,酒兴飞扬,胸襟开张,通宵长语,不觉东方即白。
二士共谈,必说妙法。韩非和李斯,同样站在时代的巅峰之上,一样的雄视古今,一样的俯瞰百代,这样两个不世出的人物对谈起来,又该是怎样一幅激动人心的景象!千载以下,吾人不由遥想,两人悠然对坐,侃侃而谈,身外却早已是大雨瓢泼、飞沙走石。呜呼,倘能恰逢其时,仰瞻其光,沾染其泽,即使被淋得全身尽湿,打得满头是包,咱也认了,咱也值了。
7.韩非献策
且说韩非入秦,秦国大臣们震慑于其赫赫大名,又知嬴政对其赏识有加,于是纷纷着力结交,以一识为幸。当斯时也,秦国独尊天下,而韩国在战国七雄中又最为弱小,应酬之际,秦国大臣们不免抱着大国心态,有意无意地轻慢韩非这个从韩国来的落魄公子。筵席之上,群臣轮番诘难韩非,意欲羞辱一番。然而,韩非岂是浪得虚名之辈?口不少停,对群臣一一驳斥。到后来,筵席竟沦为韩非一人表演的舞台,纵论古今之变,君臣法术,群臣则只能侧耳而听,无言以对。
群臣本欲羞辱韩非,反自取其辱,心中自然不服,为挽回秦国的体面,群臣又开始拿韩国的弱小来说事,以为秦国灭韩,只在反掌之间。韩非嗔目大怒,力陈存韩之利,言谈之时,虎视左右,好像要吃人一样。群臣知道口舌之利他们也绝非韩非的对手,乃改容颜,生敬畏。
嬴政作为韩非的忠实读者,自从读过《孤愤》《五蠹》两篇之后,不由对韩非所著其余诸篇日夜思念。然而韩非乃是单车入秦,显然未曾将著作带在身边。嬴政于是命李斯搜罗。幸好,韩非的著作在韩国多有流传,很快,李斯便从韩国国相张让以及韩非门人处,征集得韩非著作三十余篇,一一呈于嬴政。嬴政读之,从心醉,到心惊,越发觉得韩非之才高,也越发觉得那场战争打得值。
通览三十余篇之后,嬴政喟然长叹道,“人如韩非者,天下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这是怎样的感慨!这又是怎样的赞美!
过了没多久,嬴政再召韩非,示以其书,解答其中的疑问。韩非见书大惊,他没有将书带来秦国,然而,嬴政终究还是得到了它们。韩非心中纷乱不堪,对于嬴政的疑问,也只是敷衍解答而已。其态度之消极,仿佛是在告诉嬴政:你可以得到我的人,但你绝对得不到我的心。
嬴政又问以韩国之事,韩非皆推作不知。嬴政连碰两个软钉子,也不气恼,笑道,“公子为韩国宗室,不能背叛祖国,此乃大义,寡人也不便强求。公子来秦国已有多日,与百官多有交游,对秦国当有所知所感,愿公子教于寡人。”
韩非辞道,“韩非乃韩国使节,岂敢干预大国内政。”嬴政固请不止。
韩非心中交战。他的书大半已经落入嬴政手中,他对于嬴政的利用价值已经大大减小。如果他还想为韩国谋利的话,就必须放下身段,开始顺应嬴政,阳奉而阴图之。眼下,嬴政以秦国内政相问,这正给了他机会。关键是,他能抓住这样的机会吗?对他来说,他即将献给嬴政的计策,必须看起来完全是为了秦国着想,而实际上却又能起到削弱秦国的效果。要作到这点,难度不言而喻。然而,除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韩非主意已定,道,“韩非见识浅陋,虽然有想说的,但只恐陛下不能听从,反而怪罪韩非。”
嬴政笑道,“公子但说无妨。”
韩非道,“韩非对于秦国知之甚浅。以臣之见,有一人不可不杀。”
嬴政道,“何人?”
韩非顿了一下,道,“郑国!”
嬴政闻言大感意外。郑国?他可是你们韩国派来的间谍,疲秦之计嘛。就算你说要杀他,我也知道你们曾经是一伙的。虽然如此,嬴政还是耐心问道,“为何要杀郑国?”
韩非道,“郑国曾经在秦国做间谍,依律当诛,还用得着多问么?”
嬴政笑道,“公子有所不知。不杀郑国,使其戴罪立功,乃是寡人的意思。”
韩非面色不改,冷言道,“人若有罪,就不可赦免他。赦免罪人,法也就败了。法败则国乱,望大王三思。”
嬴政道,“诛杀郑国,不过图一时之快,有什么好处?寡人赦免他,让他继续监修关中水渠,建成我大秦万世之利。这样做初衷不是为了扰乱法令,以便从事而已。”
韩非叫道:“陛下大错特错了。”嬴政脸色一变,从未有人胆敢这样对他当面指斥!韩非不待嬴政发作,已接着说道,“陛下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臣所谓杀郑国者,大便之便也。管仲有言,赦免有罪之人,为小利而反得大害,所以圣君不应赦免罪人。陛下赦免郑国,乃违背法而让法屈从于大王之私意,于是秦人皆知,与法度相比,陛下的私意为大。陛下私意一旦流行,则臣下就必然雕琢揣摩,以阿谀陛下之意,舍弃法而不再重视法。于是法禁不能立,而治国之道废。”
嬴政道,“寡人赦免郑国,一言既出,断无收回的道理。出尔反尔,何以取信于天下臣民?公子这个意见,恕寡人不能听从。”
韩非愤慨言道,“秦自商鞅变法以来,所以历六世崛起于天下,是因为法制执行坚决的原因。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诛。臣书中有言:主多能而不以法度为事者,可亡也。陛下好好考虑考虑。”
韩非态度之激烈,让嬴政颇为惊讶。他注视着韩非因激动而潮红的脸庞,不免想到,眼前这人,我能读他的书,但愿也能读他的心。郑国的水渠尚未修完,无论如何也杀不得。韩非如此坚持要杀郑国,究竟是为了取信于我,还是意在让关中水渠半途而废,弱我大秦呢?有功之人,即使关系疏远、地位低贱也必须要赏赐;有过之人,虽是近亲宠爱也必须诛杀。这也是韩非在他书中一再强调的思想。可是,韩非的动机,真的只是坚守自己的学术立场这么简单吗?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甚是紧张,内侍们皆有畏惧之色,暗暗为韩非忧心。好你个韩非,亏你还是韩国公子,和我们的秦王说话,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
反观韩非,却连一点示弱和退让的意思也没有,他似乎觉得自己比嬴政更有资格生气。再观嬴政,他并没有生气,或者说,至少从表面上看,他对韩非的态度并不以为忤。对于郑国一事,嬴政知道一时半会也打发不了韩非,决定用一个“拖”字诀,不再纠缠,于是笑道,“公子之言,容寡人仔细思考下。秦国上下政事,有比诛杀郑国更为急迫的事务,请公子说说。”
韩非道,“陛下不能听从韩非之言,那韩非多言又有何用?”嬴政再请。韩非又道,“治国必先治吏。韩非到咸阳,交游百官,所见所闻,窃以为陛下所处之境遇危矣!”
嬴政面容一肃,道,“公子为何这么说?”
韩非道,“当今秦国,宗室之臣权轻,异姓之臣势重,还能说不危险?”
嬴政道,“昌平君、昌文君皆位居相国,宗室何轻之有?”
韩非冷笑道,“昌平君、昌文君虽为相国,空有其名,却无其实。任务多的人负担就重,所在的位置越高,责任也就越大。陛下使昌平君、昌文君虚荷国宠,却不让他们承担相应的治国之任,这不是重视宗室,而是辱没了宗室。当今秦国之内政听于李斯,外交听于姚贾,军事听于尉缭,统兵的将领则有桓齮、蒙武、王翦等,全都是异姓之臣,而陛下孤立于上。宗室对于陛下来说是骨肉至亲,陛下弃而不用,宠幸异姓,专以权,任以势,韩非感到非常迷惑!”
说至此处,韩非忽然怒形于色。他多年的积怨,在这一刻如火山爆发。他本为韩国宗室,却一直被韩国的异姓大臣压制,不被重用。无尽的等待,枯萎了他大好的年华,而愤怒和委屈,则长久地积压在他心底。他何尝愿意写《韩非子》一书?估计也是一种抒发愤懑的方式。当他说到秦国宗室所受的“不公正待遇”时,实际上却不知不觉地寄托进了自己的感情。韩非起身,又慷慨说道,“拥有权力时,即使关系很疏远的也会亲密往来;没有权势之后,即使关系很亲密的也会变得疏远。窃取齐国天下的,非吕氏宗族;瓜分晋国的韩赵魏,也并非姬姓。希望陛下好好考虑下!臣子权势太重,则主上危矣。臣子之所以没有弑君,只是时候还没到而已。”
韩非几近失控,不觉欺近嬴政之宝座,疾声力辨,加以说话时有结巴,更显其言辞迫切和神态激烈。韩非再道,“只有宗室之臣,与陛下同根同祖,血脉相连,那些在吉祥的时候独占官位,遇到灾难就仓惶逃避的人,都是异姓的臣子。想让国家安定,祈祷家族贵盛,活着共同享受荣誉,死也是为了同样的灾祸的人,都是自家宗族的臣子!尧教化天下,先从亲族开始再推及到疏远的人,从近支推及到远支。现在自己家族的臣子疏远,异姓的臣子反而亲近,韩非很困惑。”
韩非咄咄相逼的气势,连嬴政也不免为之沮丧。然而,嬴政很快便清醒过来,开始冷静考虑韩非所提的建议。韩非毕竟不是本国人,对秦国这几年的政治斗争并不能尽知内情。
近几年来,秦国先后度过了成蟜、嫪毒、吕不韦这三场政坛危机,其官僚集团已经历过三次洗牌,到了现在,嬴政终于打造出了忠于自己的官吏队伍,君臣和谐,目标一致——翦灭六国,统一天下。对于秦国政坛目前的格局,嬴政并无不满。如果真如韩非所言,重用宗室,削弱异姓,则意味着全面的人事调整,其效果无异于一场地震。况且,从成蟜谋反一事也可以看出,宗室并非如韩非所说的那般可以完全信任。而异姓中的人才,也远非宗室可比。
总之,韩非所言,要么是存心想搅乱秦国局势,要么是他以己度人,站在宗室的立场,提出了一个对秦国并不实用的主张,因而不足采纳。嬴政于是道,“寡人有幸聆听公子教诲。公子暂且退去,容寡人思考下。”
韩非告退。他并没有低估嬴政,他也知道,像这样重大的计策,不可能一说便成。但是至少,他已经在嬴政的心中播下了猜疑和不安的种子,总有一天,它们会发芽开花。
8.李斯打圆场
且说韩非离去之后,嬴政回味着方才两人的对谈,越想越不是滋味。本来,他是把韩非当菩萨一般请来的,满心指望他传法济世,谁知韩非这个外来的和尚,却只顾着胡乱念经。胡乱念经不说,态度还如此蛮横,和他说起话来,如同长辈训斥小辈,又有如先生棒喝弟子,完全不把他秦王的尊贵放在眼里。
嬴政心中抑郁,于是下令传李斯。李斯应诏入宫,见嬴政面色不悦,于是询问其中缘故。嬴政狠狠说道,“好一个韩非,他竟把寡人当成韩王安了。”
嬴政将方才的情形叙说一遍,又道,“昔日有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伍子胥,这六个人,都是疾争强谏之徒。一言不听,一事不行,就对其主上言语相加。韩非,和这六个人一样。像这样的臣子,即使先古圣王,也很难忍受得了他们。”
李斯正酝酿着该如何接话,嬴政却又厉声问道,“你可知道,最适合他韩非的位子是什么?”
李斯心中一咯噔。他的第一反应是,嬴政所指的莫非是廷尉的位子?韩非素以法术闻名,授以廷尉之位,的确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可是,如果韩非做了廷尉,占了他李斯的位子,那他李斯又该往何处安置呢?李斯转念再一想,不禁暗笑自己太过敏感。看嬴政现在的脸色,分明正在生着韩非的气,这一问的答案,想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嬴政不待李斯回答,已是冷哼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宝座,道,“最适合韩非的,是这个位子!”
嬴政一言即出,李斯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从韩非的书中,已经很容易让人感到他有意无意地时常以王者自居,再考虑到刚才他向嬴政进言时的压迫性和攻击性,几乎是在代替嬴政拿主意,嬴政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过激,却也在情理之中。在嬴政看来,韩非并非一个可以做人臣的人。而如果嬴政对韩非一直抱着这样的观感,那韩非可就难逃性命之忧了。
对君王来说,不能为人臣者,只能有一种解决之道——杀无赦。
李斯小心说道,“还请大王息怒。臣与韩非当年同受业于荀子先生门下,对他的为人很了解。韩非冒犯于大王,只是一时失态,但观其内心,绝无不臣之想。”
嬴政意稍解,道,“寡人先读他的书,后听他的言论,仿佛不是同一人。韩非献此二策,究竟为什么?”
嬴政此问,让李斯陷入尴尬之中。韩非啊韩非,嘴长在你身上,你自然可以想怎样说便怎样说。然而,你献的这两个计策,分明都是在和我对着干,而且事先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可谓是突然发难。
想当年,郑国一案,在秦国闹得沸沸扬扬,所谓“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是我李斯逆潮流而动,费尽心机,乃至赌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百般营救,这才让嬴政回心转意,赦免郑国不死。而你韩非一来,就想拿郑国开刀!一旦这案被你翻了过来,那我李斯还有何威信可言?
至于你韩非的第二个计策,主张重用宗室,削弱异姓,用心不可谓不冷峻刻毒。如果成真,那就不单单是我李斯个人利益受损的问题了。你这是对我的《谏逐客书》的反动,是企图否定秦国数百年来的立国之道,是想要嬴政开历史的倒车!
韩非献策的动机,李斯自然也能猜出十之八九。他了解韩非,韩非是一个永远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雅言之,可以说是“吾道一以贯之”。通俗地讲,就是认准之事,必一根筋到底。韩非之所以献上这两条笨拙的计策,绝不是因为老糊涂了,其目的还是不外乎削弱秦国,为韩国的生存作悲壮的努力。
如果李斯想对韩非落井下石的话,此刻无疑是一个最佳时机。然而,李斯并无意置韩非于死地。他之所以搜集韩非的著作,并蓄意让嬴政看到,正是希望能和韩非一道为秦国效力,统一天下,共襄伟业。因此,尽管韩非今天的所作所为让他愤怒不已,李斯还是以为,韩非有资格得到第二次机会。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韩非。
李斯于是道,“大王有用韩非之心,所以韩非一策与大王不合,故尔动怒。而微臣以为,韩非其人,固然要用,然而又不能急着用。”
嬴政道,“廷尉的意思是……”
李斯道,“韩非为韩国公子,人虽然在我大秦,心还是依然不能忘却故国。只要韩国还在,韩非就不忍背韩事秦。臣以为,必等到灭韩之后,韩非断了故国之思,这才能为大王所用。”
嬴政沉吟未决,李斯再道,“大王能容尉缭,自当也能容韩非。”(https://www.xing528.com)
李斯的意思,嬴政当然很明白。把韩非像尉缭那样供着,就算韩非出工不出力,对秦国也是意味着巨大的利益。嬴政心结既解,于是大笑道,“寡人盛怒之下,不暇熟虑。还是廷尉老成持重,谋事深远。”
9.韩姚之争
姚贾重返咸阳,乃是近期秦国政坛的一桩盛事,朝中百官无论熟与不熟,纷纷登门道贺。这其中,只有韩非没去凑热闹,相反,他正准备弹劾姚贾来着。
算起来,韩非和姚贾称得上是故交了。姚贾刚出道时,到韩国谋事,韩非对其才华颇为欣赏,因而着力结交。后来,姚贾入仕赵国,组织四国合纵,对抗秦国。这段同仇敌忾的日子,可谓是两人交情的蜜月期。然而,随着姚贾投奔秦国,与六国对立,两人随之决裂。韩非不能原谅姚贾的变节,更不能原谅姚贾破坏合纵,将他的祖国韩国送上绝路。
要阻止秦国并吞韩国和其余五国,合纵是唯一的选择。
只要扳倒姚贾,秦国的外交将因此倒退十年,六国合纵也将重新变为可能。
于是,韩非求见嬴政,道,“韩非听闻大王意欲封姚贾为上卿,韩非以为此举恐怕不妥。”
嬴政道,“姚贾因功得赏,有什么不妥?”
韩非道,“姚贾拿着珍珠重宝,出使荆、吴、燕、代等地,长达三年,这些地方的国家未必真心实意和秦国结盟,而本国国库中的珍宝却已散尽。这实际上是姚贾借大王的权势,用秦国的珍宝,私自结交诸侯,希望大王明察。”
韩非目前的身份,只是韩国使节而已,用今天的说法,他弹劾姚贾,其实是在干涉秦国内政。好在嬴政并不忌讳这些,只是道,“说下去。”
韩非再道,“上卿是一个国家无上的光荣,理当为朝野之所望,百官之楷模。更何况姚贾不过是魏都大梁一个守门人的儿子,曾在魏国作过盗贼,虽然在赵国作过官,后来却被驱逐出境,这样一个看门人的儿子、魏国的盗贼、赵国的逐臣,让他参与秦国的国家大政,不是勉励群臣的办法。”
俗话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很明显,嬴政不是阿家翁。既然韩非指名道姓来弹劾姚贾,他也不能硬装没听见,其中的是非曲直,他必须弄个明白,做出结论。嬴政于是召见姚贾,问道:“寡人听说你用秦国的珍宝结交诸侯,可有此事?”
姚贾尚沉浸在加官晋爵的快乐之中,忽然遭到嬴政这么劈头一问,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心知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然而,姚贾不愧是姚贾,在一阵肉眼不可察觉的慌乱之后,很快便镇静下来,他挺直腰板,朗声答道,“有。”
嬴政见姚贾痛快应承,却也颇出意外,冷冷说道,“那么你还有什么面目再与寡人相见?”
姚贾道,“昔日曾参孝顺父母,天下人都希望有这样的儿子;伍胥尽忠报主,天下诸侯都愿以之为臣;贞女擅长女工,天下男人都愿以之为妻。而臣效忠于大王,大王却不知道,臣不把财宝送给那四个国家,还能让他们归服谁呢?大王再想,假如臣不忠于王,四国之君凭什么信任臣呢?夏桀听信谗言杀了良将关龙逢,纣王听信谗言杀了忠臣比干,以至于身死国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忠臣为国出力了。”
听完姚贾的辩解,嬴政颜色大为和缓。韩非弹劾姚贾,无非归结为两点:一是姚贾假公济私,损秦利己。二是姚贾出身低贱,又有前科。为嬴政所警惕的,只是第一点而已。饶是如此,嬴政还是没有放过第二点,道,“寡人听说你是看门人之子、魏之盗贼、赵之逐臣。”
嬴政随口一问,姚贾可不敢也随口一答。他的出身及前科,是他的历史遗留问题,如果不能彻底解决,他便将始终背上这一沉重的包袱,时时被人拿来敲打讥讽。
姚贾沉思片刻,道:“姜太公是一个被老婆赶出家门的齐人,在朝歌时连肉都卖不出去的无用的屠户,也是被子良驱逐的家臣,他在棘津时卖劳力都无人雇用。但文王慧眼独具,以之为辅佐,最终建立王业。管仲不过是齐国边邑的商贩,在南阳穷困潦倒,在鲁国时曾被囚禁,齐桓公任用他就建立了霸业。百里奚当初不过是虞国一个乞丐,身价只有五张羊皮,可是秦穆公任用他为相后竟能无敌于西戎。还有,过去晋文公倚仗中山国的盗贼,却能在城濮之战中获胜。这些人,出身无不卑贱,身负恶名,甚至为人所不齿,而明主加以重用,是因为知道他们能为国家建立不朽的功勋。假如人人都像卞随、务光、申屠狄(古代隐士)那样,又有谁能为国效命呢?所以英明的君主不会计较臣子的过失,不听信别人的谗言,只考察他们能否为已所用。所以能够安邦定国的明君,不听信外面的毁谤,不封赏空有清高之名、没有尺寸之功的人。这样一来,所有为臣的不就不敢用虚名希求于国君了。”
姚贾一气说完,胸膛起伏,静望嬴政。嬴政下殿,扶起姚贾,大笑道:“爱卿说的在理。寡人只是试试你罢了。”
姚贾暗舒一口长气,知道自己逃过一劫。
10.姚贾的反击
有人命中招人诽谤,如韩愈,其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于是大家知道韩愈磨蝎为身宫,故而平生多得谤誉。
再比如欧阳修,年少时有高僧为他看相,说道:“子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著齿,无事得谤。”后果其然。
说到姚贾,似乎也和诽谤有缘。四年前在赵国,姚贾主持四国合纵,意气风发,却因为郭开在赵王面前进他的谗言,害得他被驱逐出境。这一次,姚贾成功出使四国,载誉而归,风尘未洗,却又无端遭谤。难道,他也是命中招谤,或者是相中招谤?
姚贾可不这么想,他并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他不认命,也不认相。他只知道,某个狗娘养的在背后摆了他一道,害得他几乎性命不保。
姚贾步出咸阳宫,赫日自当中,热浪四溢,而他却在发抖。那是劫后余生的颤栗。嬴政已经被他说服,谗言已经破产,应当不会对他再构成进一步的威胁。按说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是不行,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一定要找出那个长舌男,让他因为一时的口腔快感,付出长久的惨痛代价。姚贾是有理由愤懑的。他出使四国,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是危机四伏。出入敌国宫殿,较量敌国君臣,明刀暗枪,时刻都要提防,唇枪舌剑,同样具有杀伤。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命丧他乡、魂兮归来。整整四年,每天都提着心,吊着胆。夜不安枕,早生华发,容易吗他?姚贾越想越不平衡,老子在外面提着脑袋、拼死拼活,你倒好,在咸阳安逸着,享乐着,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唧唧歪歪,指手划脚,居然还要置我于死地!我姚贾可是好惹得的!
长舌男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认,就是韩非。姚贾闻报一笑。怪不得,也只有韩非公子才会抛出血统论来,拿他姚贾贫贱的出身做文章。然而,韩非,你还是不了解秦国,秦国可不是你们韩国,在秦国这里,因功而赏、论罪而罚,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才是好猫。姚贾又是一笑。既然是韩非,那这仇便容易报了。韩非刚到秦国不久,没什么根基,而且,他的身份又是韩国的使节,理论上是敌国的人。等着吧,韩非,你做初一,就休怪我做十五。
然而,姚贾的笑容却突然凝固起来。要动韩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有一个人的脸色,不得不先看看。
是的,要动韩非,他就必须先过了李斯这关。
这四年来,姚贾虽然远离咸阳,但对秦国的政坛生态却并不陌生。李斯官居廷尉,乃是秦国的当朝权臣,深得嬴政信任,朝中文武,也都很佩服他。而他姚贾,刚回咸阳,势单力孤,尉缭虽然和他有旧交,又是同乡,但老家伙从不管事,指望不上。实力相差如此悬殊,决定了他根本不可能和李斯对抗。
李斯的能力,姚贾是领教过的,狠角色,不好弄。而李斯和韩非的关系,又是人所共知的亲密。因此,他能不能报仇成功,完全取决于李斯的态度。李斯如果铁了心要保韩非,那他也没辙。
姚贾于是去见李斯,将话题直接切到韩非身上。廷尉大人,你看,我这些年也不容易,侥幸不辱使命,没辜负了大王和你的重托。我自以为,功劳虽然不是很大,但至少对秦王,对你,对秦国都还算交待得过去。可是,我这刚一回来,就有人对我冤枉陷害,要置我于死地,叫我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要是别人陷害我也就罢了,偏偏是韩非。要知道,韩非不过只是一个外来的使节,居然敢对我大秦大臣臧否诽谤,其用心险恶,不问可知。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廷尉对此的高见。
李斯自然明白,姚贾表面上是想请他来主持公道,其实是试探他的态度。李斯也挺为难。韩非这事确实不地道,你一个外来使节,对秦国朝政起什么哄,对了也不见你功,错了还授人以柄,何苦来的?本来,关于你的安置问题,我和大王已经达成共识,你先安心在秦国养着,等韩国一灭,马上便可以重用你,让你施展平生抱负。你突然来这么一出,叫我怎么给你圆场?姚贾气势汹汹而来,显然没打算让步,定要讨个说法,才肯罢休。姚贾是我和嬴政煞费苦心才挖来的人才,是统一六国不可或缺的一枚重要棋子,四年来的工作表明,他没有辜负嬴政和我对他的期望与信任。对他的情绪,不可能不加以安抚。韩非啊韩非,只怪你搞的飞机太大,连我也摆不平了。
李斯却也不急着表态,反问道,“以上卿之见,要怎么样?”
姚贾道,“物体因为放置得不平产生振动而发出声响,就像人遇到不平事会表达自己的思想和主张。我要面见大王。”
李斯再问道,“你要说什么?”
姚贾含糊答道,“姚贾只是说该说的,说想说的。至于其他的就取决于大王。”
李斯沉吟不语。姚贾道,“廷尉与韩非是同窗,此乃人所共知的事。所以,姚贾不敢不先告知廷尉。但是国事不容私情,姚贾在此,静候廷尉回话。”
李斯碍于身份,确实也不便为韩非强出头,只能苦笑道,“我还能说什么?一切取决于大王。”
姚贾心中暗喜,知道李斯已然默许,于是起身施礼道,“多谢廷尉。姚贾告辞。”
11.韩非入狱
且说姚贾要报韩非的一谮之仇,事先可是下过一番调查研究的功夫。韩非入秦以来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都摸透了,这才面见嬴政,道,“臣才短智薄,精力日衰,实在羞于为大王效力,希望能致仕还乡,颐养天年。”
嬴政一惊。姚贾想撂担子了?四十岁就退休,太早了吧?这也不是姚贾一贯的风格啊。嬴政知道其中必有缘由,于是道,“大秦以天下为志,正是用爱卿的时候,也是爱卿用武之时。翦灭六国,归一四海,是万世不朽之功业,爱卿难道不再好好想想?”
姚贾道,“臣若再度出使,只身孤悬在外,但猜忌却不绝于国内,臣恐不得善终,不敢再出访。请大王恩准我致仕。”
嬴政道,“爱卿为什么这么说?”
姚贾道,“臣出使国外,数年不能归国,朝中有人中伤于我,而臣远在异国,不能为自己辩白,还怎么回得来?”
嬴政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寡人既然已经对爱卿委以外事之重任,卿自当放心出使。”
姚贾道,“如此就是臣之大幸。臣认为,一旦臣被罢黜,得利的是谁?东方诸国。凡是中伤臣的人,必为大秦之害,而为六国牟利。朝中有这样的大臣,希望大王详察。”
嬴政道,“中伤爱卿的,非朝中大臣,乃是韩非。”
姚贾正等着嬴政主动“供”出韩非,于是顺势说道,“韩非其人,臣早就知道他。韩非入秦以来,每每与大臣辩论,无不力陈存韩之说,巧言惑众,乱人视听。韩非先要大王杀郑国,再要大王重用宗室,前后两策,皆包藏祸心,意在乱我大秦。大王明见高远,不为所动,也不加罪。韩非不知自我反省,再中伤臣以售其奸。事可一可二,不可三。韩非志在弱秦存韩,望大王明察。”
嬴政沉吟不语。姚贾再道,“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今大王欲并诸侯,韩非心底到底想的还是韩国,此乃人之常情。今大王不用他,时间长了如果让他回归韩国,必为大秦之巨患,不如现在就诛杀他。”
对于韩非,嬴政本来抱有极高的期望,打算在灭亡韩国之后,特加重用。然而,回想起韩非入秦以来的表现,嬴政不得不承认姚贾所言确有道理。如今看来,助秦国开疆辟土、统一天下,绝非韩非所长,同样也非韩非所愿。然而,真要诛杀韩非,嬴政还是下不了决心。姚贾必欲置韩非于死地,再道,“韩非不臣于大王,有间于大臣,不为我所用,对我大秦毫无益处。昔日太公诛杀华士,孔子杀了少正卯,都是因为他们负才乱群,妖言惑众。如若今天不诛杀韩非,就无法伸王道,安定群臣。”
嬴政叹道,“韩非名动于世,要慎重。如卿所说,韩非志在弱秦存韩,终究只是一种猜测罢了,如若突然就处以极刑,恐怕天下不服啊。”
姚贾道,“这有什么难的?韩非是忠是奸,一下狱便知。”
嬴政点点头,轻轻说道,“可。”
关于韩非以后的遭遇,《史记》只用了短短的四个字:“下吏治非。”然而,一个小小的“治”字,其背后的痛苦和血腥,除了当事人之外,又有几个人能真的体会?人或多或少都犯有罪孽。佛家之忏悔,道家之首过,基督教之告解,都是让人自愿说出自己的罪孽来。而监狱则是以暴力刑罚等强制手段,让人被迫承认罪孽。
韩非被关押在云阳狱中。狱吏们接到的命令是,“严办韩非,一定要得到其弱秦存韩之供状。”既然如此,那量刑就没个固定标准了。于是乎,韩非的命运,或者干脆说,韩非的性命,便完全操于这些狱吏的手中。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秦法历来酷烈无情,执法的狱吏更是虎狼之性。监狱原本是执行法律的地方,却往往又是法律到不了的地方。对狱吏来说,上有毫发之意,下有邱山之任,拿着鸡毛当令箭,改小罚用大刑,也是常事。
汉承秦制,西汉开国功臣周勃,封绛侯,官至丞相,功高当世,尊贵无二。一旦下狱,为狱吏侵辱,也几乎性命不保。汉文帝遣使持节前往赦免,这才能够救他出来。居然要皇帝派人持节才能搭救,可见监狱几乎为一独立王国,进来容易,出去却难上加难。周勃出狱之后,也不得不感叹道,“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可是怎么也没想到狱吏如此的尊贵呀!”
高墙之内,暗室之中,韩非承受着肉体的折磨和侮辱,感受着法律的威力和疼痛。此时此刻,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想起商鞅,那个和他一样著名的法家代表人物。
当年,商鞅被诬告谋反,逃亡至关下,想寄住客舍躲避一晚。客舍老板不认识商鞅,只知道眼前这人来路不明,于是拒绝了他,道:“商君有令,住店的人没有证件店主要连带判罪。”商鞅躲避不成,喟然叹道:“唉呀!制定新法的遗害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12.狱中上书
李斯听闻韩非被打入大牢,不禁惊骇失色。他以为嬴政只会象征性地处罚一下韩非,消消姚贾的气,谁知道,后果竟会如此严重。
李斯惊骇之余,却又狐疑不安。他身为廷尉,主掌刑辟,而韩非入狱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经过他,就直接定了。可见,必定是嬴政绕过了他这个廷尉,直接拍的板,下令抓的人。而他如果知趣的话,最好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
李斯却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位居九卿之首,囚禁韩非乃是在他管辖范围之内。就算嬴政碍于他和韩非的特殊关系,不想让他为难,这才代为决定,可至少也该在事先给他通个气呀。嬴政撇开廷尉,独断专行,让李斯觉得受了侮辱,没有得到应有的信任和尊重。再则,韩非是他引荐给嬴政的,韩非落到如今的下场,在某种程度上,他也觉得自己对此负有责任。
李斯先是入狱探望韩非。韩非刚用刑完毕,衣不蔽体,鲜血淋漓,软软地耷拉在墙角,处于昏迷状态,何曾还有半点风流儒雅的贵公子模样?李斯睹此惨状,潸然泪下,对狱吏一通训斥,道,“为何用如此重刑?”
狱卒见到主管领导,自然卑躬屈膝,不敢还嘴,只是道,“大王有命,不敢不重。”
狱吏拿嬴政当挡箭牌,倒也叫李斯不好发作。李斯哼了一声,道,“可暂缓用刑。等我见过大王,再作理会。”
韩非醒过来,见是李斯,勉强一笑,道,“承蒙你没有放弃我这个故交。”
李斯道,“我要见大王,必救兄长脱离此地。”
韩非道,“大王记恨我的地方,就是因为我心里依然惦念韩国。我要上书大王,剖明心迹,希望你能代我传书于大王。”
李斯心中的苦闷,却又无法宣讲。韩非啊韩非,你对你的文章永远是那么自信,可如今的形势,恐怕不是一封书信就可以简单化解的。这一次,固然是出于姚贾的激将,但也看得出来,嬴政已是真的对你动了怒。嬴政作为高高在上的秦王,绝不可轻易试探。可是你却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连着三个计策,都是表面为秦国着想,其实却在为韩国谋利。你这是在试探嬴政,考验他的忍耐能力。现在看来,嬴政是不打算再忍你下去了。而嬴政这样的人,一旦对你有了定论,想要再扭转他的看法,就太难了。
上书自陈乃是韩非的希望所在,却也不能让他不写。李斯于是应允下来,命人为韩非更衣敷药,上酒传菜。韩非饮食一通,气力渐足,提笔作书。良久之后,韩非写完最后一个字,掷笔于地,得意地一笑,道,“大王见此书,就会明白我的心思。你为我将此书传给大王,只要大王看了,我就没有性命之忧。”
李斯接书在手,临去之时,命狱吏善待韩非,不可再滥用刑罚。狱吏自然不敢马虎,点头不迭。韩非目送李斯离去,疲惫地闭上双眼。他又怎会想到,他方才的上书,竟是他的绝笔之作。
13.《初见秦》
韩非此书,日后被冠以《初见秦》之名,传于后世,其全文如下:
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唯大王裁其罪。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韩而成从,将西面以与强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其顿首戴羽为将军,断死于前不至千人,皆以言死。白刃在前,斧锧在后,而却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耳。闻战,顿足徒褐,犯白刃,蹈炉炭,断死于前者皆是也。夫断死与断生者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死也。夫一人奋死可以对十,十可以对百,百可以对千,千可以对万,万可以克天下矣。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战未尝不克,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开地数千里,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候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其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臣敢言之:往者齐南破荆,东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土地广而兵强,战克攻取,诏令天下。齐之清济蜀河,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克而无齐。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无遗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湖、江南。荆王君臣亡走,东服于陈。当此时也,随荆以兵,则荆可举;荆可举,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候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荆人为和。令型人得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意绝;荆、赵之意绝,则赵危;赵危而荆狐疑;东以弱齐、燕,中以凌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候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魏氏为和。令魏氏反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候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疲病于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赵氏,中央之国也,难民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萌,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上党。大王以诏破之,拔武安。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邯郸不守。拔邯郸,筦山东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是羊肠,降上党。代四十六县,上党七十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代、上党不战而毕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毕反为齐矣,中山、呼沲以北不战而毕为燕矣。然则是赵举,赵举则韩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拔荆,东以弱齐弱燕,决白马之口以沃魏氏,是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也。大王垂拱以须之,天下编随而服矣。霸王之名成。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赵氏为和。夫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弃霸王之业,地曾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而不亡,秦当霸而不霸,天下固以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士卒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弩,战竦而却,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军乃引而退复,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至,与战不能克之也,又不能反,军罢而去,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为天下之从,几不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皆比意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且臣闻之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将率天下甲兵百万,左饮于淇溪,右饮于洹裕,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王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战一日,而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伤。知伯率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钻龟筮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乃使其臣张孟谈,于是乃潜行而出,反知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知伯,禽其身,以复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国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候之道。大王诚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候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为王谋不忠者也。
14.生机破灭
李斯作为《初见秦》的第一个读者,看完只是摇头叹息。韩非水平应该不止如此吧?就凭这封书信,想要改变嬴政的决定,恐怕很难。况且,就算过了嬴政这关,还有姚贾那关,怕是很难过得去。
尽管对韩非之书不甚满意,李斯还是决定尊重作者,不改一字,将书原貌呈现给了嬴政。嬴政略读一遍,没有立即发表评论,而是将书交给姚贾,先征求姚贾的意见。
姚贾一目十行,迅速看罢,然后将书抛于案头,冷笑不语。
嬴政惊讶道,“这就看完了?”
姚贾道,“通篇都是老生常谈,了无新意。一扫即知,没必要细细品读。”
嬴政道,“既然如此,爱卿说说看。”
姚贾虽然只是快速扫了几眼,却已经抓准了《初见秦》一书的要害,于是加以批评,先后来了三个质问:
韩非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只为证明一件事——秦国之所以还没有称霸于天下,全怪秦国的谋臣不尽其忠。言外之意,是说他韩非可以为秦尽忠了?
当年,秦与楚国议和、与魏国议和、与赵国议和,并非不愿一举灭亡之,而是条件不成熟,六国尚强,秦国力所不及,形势不允许。韩非号称才高当世,不应当看不出这一步。当年谋臣,皆已作古,而韩非污蔑诸公于地下,用意何在?
再说韩非自以为高于别人的地方,是自诩可以让我大秦“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四邻诸侯可朝也”。然而,我大秦的目标难道仅仅是这样吗?
姚贾停顿片刻,留给嬴政一点思考时间,然后,姚贾对自己的三个质问逐一作了回答:
韩非为韩国的公子,一心只想保存韩国,以大秦为敌,其先后三策,都是明证。为何数日之间,韩非的态度转变竟会如此之大,愿意开始为秦国尽忠了呢?改口如此轻易,不免让人生疑。以臣之见,是韩非入狱之后,自知必死,他一死则韩国必亡。所以才不惜出此苟且之策,诈称愿为我大秦尽忠,先求活命,然后再相机而行,为韩国谋利。愿大王明察。
韩非污蔑诸公于地下,意在借古讽今,矛头直指如今朝中的股肱重臣。此乃挑拨是非之举,意在使我君臣猜忌,上下异心。愿大王明察。
至于我大秦的目标,绝非“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四邻诸侯可朝也”。这句话,放在十年前说,也许还勉强合适,可在今天还说这样的话,就不免见识短浅、招人耻笑了。臣主外交,于天下大势深有所知。七雄纷争,最终只能有一国独存。而独存之国,必为我大秦。大王不是要成为霸主,而是要成为君临天下的天子。秦国也不是要称霸天下,而是要一统天下!
姚贾之批驳,情绪激昂,声如金石。嬴政大悦,称善不已,又道,“韩非书末有云,望面见寡人,当面陈词,论说用来破坏天下合纵,攻取赵国,灭掉韩国,使楚、魏前来臣服,让齐燕前来投靠,进而成就霸王的名声,叫四邻诸侯向我大秦朝拜的策略。寡人想见见他,且听他有何说辞。”
如果让韩非见到嬴政,保不准嬴政一念之仁,放韩非死里逃生。姚贾可不想冒这个险,于是说道,“韩非在书的最后,的确话没有说尽,故做悬念,让人好奇。然而,如此套路,只是游说之士的惯用伎俩,不值一提。再者说来,韩非留下的悬念,根本就不能称其为悬念。韩非对天下的认识,还是停留在春秋五霸的时代,不悟四海归一、定于一尊乃是大势所趋,非人力所可阻挡。韩非不能了解天下大势,又怎么能想出取天下的计策?即使大王召见他,他的说辞又有什么可以采纳的?”
姚贾这一番话,破灭了韩非最后的一线生机。
15.再度探监
在韩非身后,有多少人读其著作,心悦诚服,筋酥骨软,想见其为人,恨不能成为其门下走狗。然而,在韩非还活着的时候,在他的最后岁月,他却只能在云阳的监狱中品味着孤单和落寞。没有高朋满座,没有访客如云。陪伴他的,只是冰冷的狱吏和更为冰冷的刑具,以及夜半时分,同狱犯人的鬼哭狼嚎或低声抽泣。
遍观整个秦国,也许只有李斯还在惦记着韩非。这是李斯第二次探监了,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步伐格外缓慢,好像每向前推进一码都显得那么艰难。
韩非身体依然虚弱,看到李斯之后,也只能用眼神表示对他来访的感激。李斯坐在韩非对面,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韩非先问道,“书呈给大王了吗?”
李斯答道,“是的,呈上了。”
韩非默然,表情悲戚。
良久说道:“前日所上之书,我并不是很满意。你一走我就后悔,想收回重写,无奈你已经持书远去,追之莫及。”
李斯客气道,“兄长所上之书,也是佳作。”
韩非叹道,“你又何必虚为誉美?文章当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仿佛从肝肺中流出,这才能推己及彼,动人心魄。但是前日我作书之时,气不诚,心不正,所作之书如何能打动人心?以你的才能,定也看出我上次上书欠佳之处,当截留下来,不必急着呈上秦王才是。”
李斯道,“李斯不敢为兄长代作定夺。因此,兄长所做之书以原貌呈上大王。”
韩非道,“你是李斯,是写过《谏逐客书》的李斯。《谏逐客书》我读过,乃真雄文,我不如你。我书中得失,你从旁看来,必定了然于胸。知而不言,贤弟你让我失望了。”
李斯默然,不能辩解。韩非改变话题,又问道,“大王看了我所上之书,都说什么了?”
李斯道,“大王拒绝再见兄长。”
韩非闭目长叹道,“那样的文章,连我自己也不能说服。大王拒绝见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再休书一封,你为我代交给大王。”
李斯无意再作邮递员,道,“大王已经不高兴了,再上书,恐怕无济于事,反而有害无益。且容我想想。”说完,李斯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不过,兄长最好有心理准备,大王的意志,恐怕不会轻易更改。”
韩非大笑道,“大王不惜发动战争,以求我入秦,岂会轻易置我于不顾?大王只是一时听信姚贾的谗言而已。大王投我入狱,却并没有置我于死地,可见还是有用我之心。”
韩非对未来越乐观,李斯就越为他感到悲哀。看来,韩非对嬴政还是抱有幻想的。而李斯却知道,不管有没有姚贾从中掺乎,嬴政恐怕都已经无法再容忍韩非。韩非,你的确有才,然而,有才未必都能见用。况且,一旦才华太高,反而会成为过于昂贵的奢侈品,变得有价无市。韩非,你已是命在旦夕,难道你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在你的著作当中,你对人性和世情分析得如此犀利透彻,可当事轮到了自己头上,为什么你就不能领悟明白呢?
李斯却也不便马上揭开这一层,还是让韩非保留些希望比较好。有了希望,狱中的日子也许就不再那么难熬。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语,李斯意欲安慰韩非两句,却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只能打量囚房四周,胡乱问道,“这间牢房怎么样?”
韩非苦笑道,“还好吧,只是狱吏侵迫太急,愚兄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
李斯道,“兄长再委屈些时日。我再见大王,必为兄长求一定论。”说完起身告别,道,“我会再来看你。”
李斯辞别韩非,狱吏在后一路碎步尾随,恭谨地请示道,“廷尉大人,大王既然没有赦免韩非,理应继续对韩非用刑,逼其认罪招供。否则,下官也不好交代。请廷尉大人示下。”李斯回头看看韩非,韩非也正在望着他。囚房中的韩非,如此瘦弱,如此无助。李斯不忍心再看,大步走开,又仰天长叹,对狱吏道,“接着用刑吧,但是记住,无论如何,不能伤了他的性命。”
16.王者的内心
李斯求见嬴政。嬴政很有耐心地听完李斯的来意,斜瞥着李斯,懒懒说道,“廷尉想不想知道,寡人是如何看待韩非的?”
李斯恭声答道,“大王之见,臣洗耳恭听。”
嬴政又道,“寡人越是喜欢韩非之书,便越厌恶韩非之为人。”
嬴政这后一句话,份量可着实不轻,不轻得足以杀人于无息无声。虽然是盛夏时节,也听得李斯一身冷汗。
为什么嬴政越喜欢韩非的书,就越讨厌韩非这人呢?这还得从韩非书的内容说起。韩非之书,后世称为《韩非子》,简单来说,主要阐述了三方面的内容——法、术、势。法者,我们不需多讲。术者,藏于君主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势者,君主胜众之资,君主能制天下,非以贤能,全系于权势而已。在这三者当中,以“术”的篇幅为最多。而在李斯看来,引起嬴政反感和猜忌的,也正是“术”的这部分内容。
嬴政即位十四年来,在政治斗争的的腥风血雨中,他不仅毫发无伤,而且一步步茁壮成长。现在的嬴政,虽然只有二十七岁,却早已在朝中建立起了无人可以挑战的权威。驾驭那些在年龄上堪称他叔伯辈的手下大臣时,他也是显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他能取得这样的成功,靠的是什么?靠的正是他与生俱来的权谋心计。而这种驾驭国家和群臣的高明手腕,也就是术,在韩非的书中有着详尽的论述。
因此,嬴政读韩非之书时,反省自己的心机和谋略,无不与韩非之言暗合,几乎像是在对镜而照一般。刚一开始,自然是惊喜,以为知音;再反刍回味,却就该变成惊骇,认为是祸害了。所谓的术,乃是他最隐秘的思想,即使对心理医生,也是要守口如瓶,不可泄漏的。可是韩非的书,却如同一面明镜,将他那阴暗而不可告人的内心暴露无遗。而很明显,嬴政不会嫌弃自己内心不堪的形状,却只会怪罪韩非这面镜子太过残酷和写实。
对一些人而言,镜子的诚实则显得极为可恨。有道是:恶影不将灯为伴,怒形常与镜为仇。
要说韩非,也的确是千古非常人物。他早就知道,他的书如镜子一般,照出了人心深处的自私和阴暗,很容易招致读者的厌恶和反感。所以,他在《韩非子·观行》一篇中特别写到:“镜无见疵之罪。”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韩非已经预先做了免责声明。无奈碰到嬴政,这免责声明并不能真的免责。所有的规定和法律,都必须遵循一个准则:与宪法冲突者无效。对嬴政来说,他的意志就是秦国的宪法,与其意志冲突者无效。嬴政既然认为镜子见疵有罪,那么镜子就该有罪。
更何况,韩非之罪,又何止见疵而已。凡是帝王,无论聪慧还是弱智,都希望制人而不受制于人、测物而不为物所测。而在帝王身边,如果有韩非这么个人,能洞察你的心,熟知你的术,无论你干什么,都逃不脱他的算计,这种感觉无疑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怖,仿佛随时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你却偏偏无法化解。这样的人,就算没有遭到信臣左右的谗言,也必将铲除在帝王的自尊心和自觉性之下。
韩非不懂难得糊涂的道理,他只顾沉迷于自己锐利的才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犯了嬴政的大忌。术者,只能操于帝王一人之手,而天下莫能知晓。天下莫能知晓,自然更无法言说。因此,对于术,正确的方法应是对那些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缄默。所以,韩非关于术讲得越对,便错得越多。
韩非也不适合做人臣。人臣的标准是:可以从命,而不可以为命。而韩非在他的书中,却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过足了为命的瘾。这样的韩非,嬴政又怎么敢轻易信任?
李斯这么一领悟下来,便觉出韩非已基本丧失被拯救的可能。就算他不是韩国公子,就算他没有和姚贾反目成仇,就算他没有献那三条弱秦之计,他也是该死、必死。可是,嬴政真下得了这样的狠心吗?毕竟,他对韩非曾是那么热爱,为了他甚至不惜发动战争,现在却要始乱终弃,这合适吗?
可是再想想嬴政和韩非的关系。韩非的书已经完成,并且被定为秦国的治国经典,那么,便不能再增加一个字,也不能再减少一个字,即使是韩非也不可以,而且,其唯一的解释权只能掌握在嬴政手里,任何人不得染指。如果韩非倚仗着作者的身份,认为自己比嬴政更有资格解释,而别人也信了他,那他嬴政还混什么?
因此,只能让韩非保持沉默,永远保持沉默。
李斯试探问道,“该如何处置韩非?”
嬴政道,“寡人也正在考虑之中。”
关于韩非的问题,也不能总是拖着。韩非在狱中受尽酷刑,却牙关紧咬,从未招供认罪。按照今日的法律,一个人只能被扣押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内没有查出问题,便必须放人。那时的秦国虽然并没有此一法律,但韩非一直拒不认罪,总不能永远把他关着吧。况且,韩非终究还是韩国的使节,如果没有十足的证据,也不能胡乱将他定罪论刑。是的,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来。
果然,嬴政又道,“韩非终究是韩国公子,在秦国沦为阶下之囚,罹刑受辱,寡人于心不忍。最好有个法子,可使韩非不再受辱。”
李斯闻言心中一凉,道,“大王的意思是……”
嬴政笑道,“廷尉主掌刑辟,韩非是你的犯人。寡人也不便多说,相信廷尉自有主张。”
表面上,嬴政是把皮球踢给了李斯,让李斯看着办。可李斯岂会不懂嬴政笑容中所蕴含的深意。嬴政是要让他作恶人,让他作杀害韩非的凶手。
一时之间,李斯百感交集。他不仅救不了韩非,现在更要亲手杀死韩非。他何尝不知道,他这是在替嬴政背黑锅。可是,他能够对此说不吗?
李斯望着日渐威武的嬴政,忽然想起了两人第一次会面时的情形。从看到嬴政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嬴政是他将一生追随的王者,也只有追随嬴政,他才能展示他所有的才华,实现他所有的梦想。他的功绩,将彪炳史册,他的名字,将永垂汗青。李斯闭上眼睛,捏紧拳头,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不要问秦王能为你做些什么,而应该问你能为秦王做些什么。
17.最后的韩非
天幕低垂,乌云密布。这是一个沉闷的黄昏,晚饭时分,狱吏为韩非送来鱼羹,道,“此羹乃廷尉所赠,是特地按照新郑的风味烹制而成,以解公子思乡之情。”
狱吏盛了一小碗鱼羹,递给韩非。韩非伸出手来接,吃了几口之后却又突然改变主意,一掌把碗打翻,怒斥道,“李斯怎么不来看我?他答应过要来看我的。”说着,又猛地蹿起,扑到门上,大呼道,“李斯,你在哪里?李斯,李斯……”
李斯隔室而听,如坐针毡。典狱长察言观色,小心建议道,“大人,要不要让他住嘴?”李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不用了。让我和韩非当面解决。”
李斯进了牢房,此时的韩非已是摔倒在地,身体弯曲成弓状,头紧贴地面,拼命干呕。李斯心中一急,正准备大声叫人,韩非却一把抓住他,虚弱地说道,“别叫人来,且让我安静地去吧。”
李斯一惊,韩非忽然如此清醒,是他本就没有疯?还是毒发后的回光返照?李斯无暇细想,韩非即将死去的残酷现实,已经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埋头哭泣:韩非因我而死,上天会惩罚我的!
韩非苦笑道,“你不用愧疚。我告诉你,你不仅不需要因为杀我而愧疚,你杀任何人都不需要愧疚。国法不容私情。你我如果易地相处,我也必定杀你,而且不会有半点犹豫。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这就是政治,这就是生意。”
李斯只是抽泣。韩非歇了会气,又道,“我知道,你也是无奈之举。想要我死,其实是秦王的意思。而秦王用来杀我的方法,其实还是我教给他的。如此算来,应该是我自己杀了自己才对。自取灭亡,只有可笑,没有什么可悲的。
李斯不解地问道,“兄长何出此言?”
韩非双眼渐渐失神,喃喃说道:“《八经》之三,你想起来了吗?”
经韩非这么一提醒,李斯恍然大悟。的确,在韩非所著的《八经》之三里,写有这样一段话:“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仇,此谓除阴奸也。”意思是说:有些大臣,活着只会妨害君主执政、直接处死他又会损伤君主的名声,这样的大臣,可以归为“阴奸”之列。要解决这样的大臣,君主有两种巧妙的方法。一是派人在他的饮食中下毒,使其暴毙身亡。二是将他交到他的仇人手中,借刀杀人。不管用哪种方法,都既可以置对方于死地,又不至于让人将帐记到君主的头上,从而背上骂名。
无疑,在嬴政心中,韩非就是这样的“阴奸”。嬴政对付韩非,正是照方抓药,现学现用,以其人之谋还治其人之身。而韩非此时复杂的表情,也不知是在暗自得意,一切尽在自己的术中,还是在自笑自嘲,他总结出的“除阴奸”之计,结果却把自己给除了。
李斯长叹道,“原来你早知鱼羹有毒,你本可以不吃的。”
韩非笑道,“秦王要杀我,不是派你,就是派姚贾。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姚贾之手好。”
韩非的慷慨就死,让李斯倍感内疚。韩非望着李斯,紧握着他的手,道,“法术势,我能知,而你却能行。万望贤弟继续努力体悟。”
韩非这番话,既是师兄对师弟的殷殷期望,又是一个政治家给另一个政治家的遗嘱。韩非也知道,秦国终究将统一天下,而作为秦国的重要人物,李斯无疑是他的思想的最可靠的守护者和执行人。他也将借李斯之身,完成他无法实现的梦想。
韩非又道,“我无力救韩,只能以身殉之。鸟飞返故乡,狐死必首丘。我死之后,可送我回韩国安葬。如必欲葬我于秦,也请让我头朝东方,守望故国。”
李斯心里酸楚,泣不成声,在旁观者看来,仿佛他比韩非更需要安慰。李斯吓坏了,原来连韩非也会死。那个高贵英俊、凌于苍生之上的韩非,也会有死的一天。这个时候,他不惮于承认,韩非曾是他的偶像,是他曾苦心赶超的目标。偶像即将破灭,他觉出一阵空虚和迷茫。韩非飘逝,带走了残缺的人生,却留下了无尽的想象。无论日后李斯取得怎样的成功,但少了韩非这个最强劲对手的存在,这成功多少都有些成色不足,不管别人怎么看,至少他一定会感到“于无佛处称尊”的寂寞。
见李斯悲痛欲绝,韩非拿出了师兄的大度,劝慰道,“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干嘛要哭?”说完,又大叫一声:“贤弟与吾岂一世人哉!”言毕,喷血如箭,气绝身亡,时年四十有八。
李斯抱尸恸哭,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仿佛已跟着韩非一起死去。他擦拭掉韩非嘴角的血迹,心中感慨万千。杀死韩非,只需要几分钟而已。可要世间再出现另外一个韩非,却不知道要再等上几百年了。而当他回味着韩非的最后遗言,却又破涕为笑,为之神骨俱轻,飘然物外。“贤弟与吾岂一世人哉!”诘天问地,气壮山河,这是怎样的狂妄,怎样的自信!是啊,凡夫俗子,到人间一游,没目的,没意义,有如飞鸿踏雪泥,偶留指爪而已,然后朝生暮死,与草木同寂。可是韩非,纵然肉体消灭,精神却长存不朽。这样的人,又怎会真的死亡!?
李斯心思百转,不知该喜该悲,他怀中的韩非,正在慢慢变得冰冷。
自古死者非一人,夫子至今有耿光。韩非论事精辟,所作文章直刺人的心理,成三代以下一家之言,闪烁着思想的光芒。在韩非身后,有多少帝王,操其术而讳其迹,历千百年而不废。《韩非子》和房中术一起,成为帝王必备的两本枕边书,前者是用来驾驭他人,后者是用来愉悦自己。诸葛亮也曾亲自抄写《韩非子》,作为后主刘禅的学习教材。
遥想先秦之时,中国最杰出的思想家、最奔放的大脑,连绵不绝,扎堆泛滥。如此丰富的收获,仿佛耗尽了神州大地的元气,使得这样的盛况,不独空前,迄今也未曾重现。作为先秦时代的最后一位集大成者,韩非之死,标志着诸子时代的结束,标志着百家时代的结束。中国历史上思想最为灿烂的一个时代,就这样划上了句号。
仰望先秦的天空,浩瀚无边,群星灿烂。可是无情的时间,最终收敛了星光,黯淡了银河。随着韩非之死,最后一颗巨星也悄然陨落。
然而,群星熄灭,是为了留出天空,以便太阳展示他那无可匹敌的光芒。
这一轮太阳,将从西边升起,普照中国大地。
这一轮太阳,他的名字叫做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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