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灭韩、灭赵
长久以来,在神州大地上,同时存在着七个国王。“七”也许是很多人的吉祥数字,但绝对不是嬴政的。这时的嬴政,他的吉祥数字只能是一,独一无二的一,一统天下的一。
灭亡六国,先从哪家开始呢?嬴政在思考这个问题,韩王安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自从韩非死后,韩王安开始不安,时刻担心着韩国成为秦国扫平天下的第一个祭品。可是,马善被人骑,国小被人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韩国大臣建议不如向秦国俯首称臣,可使韩国苟延残喘,延续数年之命。韩王安道,“韩秦同为诸侯,岂有称臣于秦的道理?”朝臣却认为,韩王虽一时称臣于秦,但作为韩国的事实不会改变。保全社稷,再徐观天下之变,也不失为一策。韩王安一听有理,于是向秦国纳地效玺,请为籓臣。
韩国既已臣服,秦国的兵锋,自然便直指老冤家赵国了。
秦王政十五年,秦国再次伐赵。《史记》记载:大兴兵。可见,此次起兵的规模远超过往,大有一举吞并赵国之意。秦军兵分两路,一路抵达鄴城,一路抵达太原,先后攻克狼孟、番吾。
名将李牧再次临危受命,对秦军的进攻给予了强硬回击。秦军不能取胜,无奈撤退。李牧虽然赢得了这场赵国保卫战,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
秦王政十六年,秦国加兵于韩。韩王安无奈,只能剜肉医疮,割地求和。九月,秦国接收韩国南阳之地,以内史腾为假守。
这一年,秦国初令男子书年。这相当于是今天的人口普查,很明显,此举是在为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作准备。这一年,赵国虽然没有遭遇秦兵,却依然损失重大。代地地震,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大半坍塌,大地裂缝最宽处达一百三十步。
秦王政十七年,内史腾攻韩,俘获韩王安,尽纳其地,置为颍川郡。韩国就此灭亡,东方诸侯已经六去其一。
秦王政十八年,秦国再次兴大兵,目标还是直指赵国。秦军经过了两年的精心准备,加上赵国连续两年遭受天灾,民心低落,国力衰弱,此长彼消,是以对此一战,秦国上下皆信心满满,视为灭赵之战。
秦军兵分三路,王翦率上党秦军,直下井陉;杨端和率河内秦军,攻邯郸;羌瘣率另一路秦军助战。赵国方面,也是尽遣全国男丁,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全数编入军队,以李牧、司马尚为将,抵抗秦军。
只要有李牧在,赵国军队就有了主心骨,其顽强的战斗力就不容小觑。王翦和李牧接连数战,皆不能取胜。可是关键时刻,秦国的反间计再度派上了用场,赵国自毁长城,一代名将李牧含恨凋零,这样的戏码在日后的中国历史中一再上演,直至人们最为熟悉的袁崇焕。
秦王政十九年,王翦、羌瘣乘胜追击,攻破邯郸,生擒赵王迁。赵国至此灭亡,东方诸侯六去其二。
赵国的灭亡,意味着秦国向统一天下的目标迈出了突破性的一大步。嬴政驾临邯郸,故地重游。这座都城,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度过了生命中最初九年的地方。可是,他对这里没有爱,只有恨。曾经,邯郸带给他的都是苦难和耻辱的回忆。而现在,他以征服者的姿态回归,邯郸匍匐在他脚下,任他予取予求。
2.灭魏、灭楚
秦王政二十二年,秦国兵分两路,分别进攻魏国和楚国,其军事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冲着灭国去的。
先说灭魏之战,秦军主帅为王贲,一路长驱直入,迅即攻到魏国国都大梁城下。无奈大梁城池坚固,城内又是粮草充足,秦军数度强攻,皆无功而返。
然而,大梁城在地形上先天不足。大梁,即今天的河南开封,地处黄河之滨,黄河洪流,就在离城数里之处轰隆而过,而大梁城的地势,远低于黄河的河床高度,从大梁城仰望黄河,还真会让人产生“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错觉。
王贲于是命军士于大梁城西北开渠,引黄河之水,筑堤壅其下流。时值初春,正是春汛时节,秦军冒雨兴工,王贲亲自催督,渠成,雨一连十日不止,水势越发浩大。随着王贲一声令下,决堤通沟,洪水泛溢,大梁城顿成泽国。城墙久浸于水中,不免颓坏,秦兵乘势而入,大梁于是告破。见大势已去,魏王假只得请降。王贲尽取魏地,置为三川郡。魏国就此灭亡,六国已六去其三。
魏国之灭,几不费功夫。然而,灭楚却不可能同样轻易。环顾当时残存的燕、代、齐、楚四国,楚国是其中唯一还有强劲战斗力的大国。只要攻克楚国,几乎就可以说统一天下已成定局。
攻楚之战,最初由两个娃娃将军统领。主帅李信、副将蒙恬,都是二十出头的生猛小伙。两人各领一军,两路并进,李信攻平舆,蒙恬攻寝。
楚国方面,则由名将项燕坐镇指挥,与秦相抗。战争一开始,秦军果然高奏凯歌,李信、蒙恬两路军皆获大胜。李信再攻鄢郢,又轻易攻克,于是引兵而西,欲与蒙恬在城父会师。至此,楚军方才精锐尽出,从后追击,凡三日三夜不息,杀都尉七人,军士死者不计其数。秦军大败,只得狼狈退兵。
不得已,秦王嬴政只得再度请老将王翦出山。秦王政二十三年,秦国六十万大军兵发楚国。
王翦从频阳启程,行不百里,为一彪人马拦住,高呼王翦接旨。随从皆有狐疑之色,恐有不祥,独王翦坦然自如,道,“必是大喜之事。”
果不出王翦所料,嬴政将六十万大军交给王翦,并不是真的放心,为笼络王翦,特降华阳公主,以宫中丽色百人为陪,迎王翦于途,诏遇处成婚。于是,列兵为城,中设锦幄,行夫妻合卺之礼。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反观嬴政,却偏偏急着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而且婚事办得如此仓促。那华阳公主必不超过十六岁,而王翦却已是一垂垂老翁,如此婚姻,难免让人一声叹息。
王翦得了年轻貌美的公主,成了嬴政的女婿,却并不满足。起兵出征之际,又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嬴政奇道:“将军若成功灭楚而回,寡人将与将军共富贵,还用得着担心家里日子不好过么?”
王翦道:“替大王带兵,即使有功劳也终究难以得到封侯赐爵,所以趁着大王特别器重我的时候,我也得及时请求大王赐予园林池苑来给子孙后代置份家产吧。”
嬴政大笑,应允了王翦所有的请求。
然而,事还没算完。王翦兵马发至函谷关,又先后五次派遣使者回咸阳,每次都是同样的要求,请嬴政再赐美田宅园,多些,再多些。
副将蒙武看不过去了。你们老王家也是秦国数一数二的显赫门第,可你王翦却如此厚颜无耻,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就跟八辈子没见过钱似的,至于吗?于是正色劝谏道,“将军请求赐予家业,也太过分了吧!”(https://www.xing528.com)
王翦道:“这么说不对。秦王性情粗暴对人多疑。现在大王把全国的精锐士卒抽调一空委派给我,我不用多多请求赏赐田宅给子孙们置份家产来表示自己出征的坚定意志,难道反而让秦王平白无故地怀疑我吗?”
蒙武这才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贪污贪污,贪而自污也,授柄于君王,以安其心,示以自己所爱只是钱财而已,绝无它心。蒙武叹道,“将军之见高远,非常人所能及也。”
楚国方面对秦国的再度来犯大为惊恐,深知国之存亡,在此一战,于是征调全国所有兵力,前往应战。
然而,根本就没有期待中的战争。王翦并没有按照常理分兵数处,多线进攻,而是将六十万大军聚于一处,陈兵边境,坚壁而守,大军日日休整待命,杀牛宰羊,王翦将军亲与士卒同食,浑然不似想要灭楚,反倒更像是特地前来度假的。
两千年后,同样战云密布的1939年的欧洲,纳粹德国闪击了英法的盟友波兰,两国已然对德宣战,可是颇具黑色幽默的是,西线无战事,这样一场静默的战争曾让后世史家啼笑皆非,绥靖之心害死人。只可惜楚军面对的不是毫无战意的英法联军,而是大秦的虎狼之师。
楚军饱含着保家卫国的热情,开赴前线,士气正高昂,敌既然不犯我,我何妨先犯敌!于是数度挑战。王翦任由楚军叫骂挑衅,只是岿然不动。楚军既不能战,又不敢退,只得与秦军对峙僵持。秦军越境作战,本应趁新来之势,发动闪电之战。然而,王翦却反其道而行之,不战也不走。六十万大军,每日得消耗多少粮草,挥霍多少辎重,花费多少金钱,王翦是沙场老将,不会不知此等道理。但他却依然故我,不求灭楚,只求自保。王翦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别说楚国主帅项燕猜不透,就连秦王嬴政也犯了迷糊。莫非王翦真的老了,勇于吃饭,却怯于作战?
嬴政心中焦急,便欲遣使前往,催促王翦出战。李斯谏道,“不可。”嬴政问其故。李斯道,“当年攻赵之时,王翦与李牧对峙不下,大王遣使令其出战,结果王翦大败。前事未远,不可不鉴。李信所以伐楚失败,最大的原因就是急躁轻敌。楚曾与秦争霸天下,今虽衰弱,但是地占东南,拥百万之众,远非韩魏燕赵可比。王翦此番伐楚,以臣之见,其必已有一个完整的作战方略,那就是提高战争的门槛,与楚国大打消耗战,以综合国力决一胜负。此策虽见效缓慢,却堪称万无一失。”
嬴政道,“六十万大军曝师于外,日费万金,再这么消耗下去,大秦虽强,怕也是支撑不了多久。”
李斯道,“我大秦消耗不起,楚国就更消耗不起。问题不在于我们能否支撑十年八载,而是在于只要能比楚国支撑得更久就行了。今楚国倾全国之兵,对抗王翦,青壮劳力皆困于战场,眼看秋收在即,其国中乏人,必定退兵而还,割稻积粮,以待再战。楚军一旦撤退,王翦因而击之,楚国可下也。”
嬴政同意了李斯的建议,继续信任王翦。
再说王翦,暗访军情,派校尉询问士兵中玩什么游戏。校尉对曰:“方投石超距。”(按范蠡《兵法》,投石者,用石块重十二斤,立木为机发之,去三百步为胜,不及者为负,其有力者,能以手飞石,则多胜一筹。超距者,横木高七八尺,跳跃而过,以此赌胜。)王翦闻此,大喜道:“士卒可以上战场了!”秦军蓄势已久,见王翦如是说,于是纷纷请战。王翦笑止道,“诸君勿急,且再稍待。”
就这样捱到了秋收季节,遍地金黄,稻穗飘香,等待收割。楚军见战无可战,而全国壮丁都耗在前线,陪王翦一起度假,徒然耽误农时,得不偿失,于是撤退。兵士们担忧着家中的收成,皆是归心似箭。
直到此时,王翦方才下令尾随追击。被憋坏了的秦军,如猛虎出笼,不胜技痒,大呼陷阵,一人足敌百人,楚军大败。追至蕲南,一阵鏖战,名将项燕,竟死于乱军之中,楚军再次大败,主力大半被歼灭。
经此一役,楚国已是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组织有效的反击。王翦乘胜略定城邑,到了秦王政二十四年,楚王负刍被俘,楚国全境陷落,就此灭亡,其地置为楚郡。
3.灭燕代、灭齐
秦王政二十五年春,秦国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大兴兵。
王贲和李信出师向东,攻燕辽东,兵渡鸭绿江,围平壤城破之,虏燕王喜,燕国亡。还而攻代,破之,俘虏代王赵嘉。代也亡。
儿子王贲连灭两国,老子王翦也没闲着,率师横行江南,降百越之君,尽纳其地,置为会稽郡。
到了五月,秦已先后平了韩、赵、魏、楚、燕五国,普天之下,只剩齐国尚未解决。嬴政志得意满,提前开始庆祝统一,传令天下大酺。
在东方六国当中,秦国之所以将齐国留待最后解决,自然有其道理。一则,在战国七雄中,齐国是最老牌的强国,春秋之霸主之一,其实力不容小觑。二则,秦国通过卓有成效的反间工作,已经将齐国牢牢稳住,使之坚定地和秦国站在同一阵营。齐国上下,从宰相后胜,到使者宾客,都沦陷于秦国强大的金钱攻势,于是成天在齐王建跟前大唱齐秦世代和好的高调。齐王建本是没有主意的人,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也就信了,于是事秦日甚一日地乖巧,丝毫不做战争准备。
因此,秦国日夜用兵于韩、赵、魏、燕、楚,齐国袖手旁观不说,每当秦灭一国,还会遣使入秦称贺。等齐国见五国皆灭,睡狮这才惊醒过来,意识到大祸即将临头:当秦灭韩赵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说话。当秦灭魏楚的时候,我同样没有站出来说话。当秦灭燕代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站出来说话。如今,秦国要灭我齐了,这才悲哀地发现,已经没有人可以站出来为我说话了。
秦国大兵压境只是早晚的事,何去何从?齐国文武诸臣,有主战的,有主降的。主战的以即墨大夫为代表,见齐王建,道,“齐国国土方圆数千里,军队数百万。现韩、赵、魏三国的官员都不愿接受秦国的统治,逃亡在阿城、甄城之间的有数百人。大王您将这些人收拢起来,交给他们百万之多的兵士,让他们去收复韩、赵、魏三国旧日的疆土,如此,就是秦国的临晋关也可以进入了。楚国鄢郢的官员们不愿受秦国驱使,逃匿在南城之下的有数百人。大王您将这些人聚集起来,交给他们百万人的军队,让他们去收复楚国原来的土地,如此,即便是武关也可以进入了。这样一来,齐国的威望得以树立,秦国则可被灭亡,这又岂只是保全自己的国家而已!”
齐王建虽然没主意,也本能地觉得这话不靠谱,因此不听,只是发兵守住齐国西界,断绝与秦国的一切官方及民间往来,能拖一天算一天。
秦王政二十六年,王贲率大军从燕南攻齐。齐军承平四十余年,久不知兵,安于无事,从不曾演习武艺,哪里是身经百战的秦军的对手?王贲大军,由历下、淄川,径犯临淄,所过长驱直捣,如入无人之境。齐王建困守于都城临淄,做着最后的顽抗。秦使陈驰入见齐王,许诺只要归降,秦将封以五百里之地,犹不失为一方诸侯。齐王建本没有主意,于是开门纳降,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抗。齐国就此灭亡。
齐国既灭,天下一统。时为秦王政二十六年,即公元前221年。这一年,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最无法忘怀的年份之一。这一年,一个庞大得让人望而生畏的帝国在中华大地诞生。这个神话般的秦帝国,威名远扬,惊骇异邦。秦(Ch'in)由此成为英语“中国”(China)及各种非汉语中其他同源名称的原型。例如,“Thinai”和“Sinai”作为中国的名称,便已出现在公元1、2世纪的古希腊和古罗马著作当中。
而对帝国的子民而言,他们的第一感觉则是:战争终于结束,这该死的战争,终于他妈的结束了。延续两百余年的战国时代,战役数千,死者百万,又有几个家庭能够幸免于难?父战死在前,子战死于后,弱女乘于亭鄣,孤儿号于道路。老母寡妻,昼思夜哭,战场千里外,不得收骨肉。
结束了,都结束了。灾难深重的中国大地,暂时得以喘息。正如每个新生儿都代表着上帝对人间的祝福,新帝国的诞生,也带给了民众无限的想象和希望。他们也不得不想象,不得不希望。飘渺而无情的命运,曾几何时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上?
再说李斯,自他提出统一天下的构想,到天下真的统一,已过去了二十三年的时间。少年子弟江湖老,李斯从一个三十三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五十六岁的老者。他庆幸着,庆幸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梦想成真。他激动着,虽然即将步入暮年,但他人生的第二段征程才刚刚开始,而这第二段征程,必定比第一段更辉煌、更灿烂。
作为新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嬴政时年三十九岁。年轻的他,业已实现了从未有人实现过的伟大事业。帝国的版图,几乎包含了所有已知的疆域。盘古开天辟地,仿佛是专为他一人而开辟。他已超越了所有人,而在他的余生,他只剩下一件事可做:超越自己。
烽火散尽,江山有待,帝国的巨舰,等着嬴政和李斯的驾驭,他们将如何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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