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斑苇
是芦苇丛上空最忙碌的旅行者
覆羽的黄与飞羽的黑
定是用最后一抹霞光的绚烂与黑夜交织而成
鸟人在夏季通常都是寂寥的。烈日当空,鸟影难觅,很容易让人疲惫。那股在春秋冬三季里滋养出的狂热的观鸟劲头,此时远不如手持一杯“summer wine”[1]躲在空调屋子里看鸟类纪录片更有诱惑力。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厦门回一趟上海,不出去看鸟,岂不是罪过?所以当鸟友“石在水”给我发来短信,问我是否愿意去参加南汇滨海的水鸟调查时,我欢天喜地赶紧回复说一切尽听吩咐。之后上网查资料,一看,南汇的水鸟记录中有不少是自己不曾见过的,便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琢磨着定要添加几条个人新纪录才算不虚此行。入夜,没有梦见鸟儿,醒来一想,这是好兆头——此行必是有鸟在望,不用梦了。
莘庄地铁站南广场,见到老帅哥“石在水”和小帅哥“南瓜派”。没啥好寒暄的,直接上车出发。天下鸟人是一家,我与他们虽是第一次谋面,鸟语一开,叽喳几句,便已如同老友。
一路不表。等车过了黄浦江,渐渐地靠近海边,芦苇荡才多了起来。云很低,一簇簇仿佛散开的白莲花,飘在我等俗人的头顶。芦苇在眼前摊开无穷的碧浪,星罗棋布的池塘洼地散播着粼粼的水光;大堤是一条直线,在博大而宽广的蓝天和浑黄不清的海水之间倔强地分割着不同的世界。只有我们是这处世界的异数,扛着单筒望远镜,在本不屑我们这般渺小的宏大格局里,艰辛而快乐地行进着。
芦潮港西部的芦苇丛面积相对较小,滩涂的面积也有限。似乎只有白鹭比较垂青此地,而一只中杓鹬已经令人兴奋不已。不期然就在收工之际,两只灰头麦鸡突然出现,“南瓜派”高呼“新纪录”,“石在水”也微笑点头,竟也是他在此地的新开张。我很得意,吹嘘自己的鸟运向来不错,定能让他们也沾几分光的。一伙人欢天喜地去了芦潮港。
那座港口出海处的长桥是个好地方,远远地便看见有大家伙在桥墩下飞来飞去。正是先前路上一只一闪而过,让在车上的我惊呼“斑鸠?不!隼?不!我去,这啥玩意啊?”的鸟儿。此时它正掠过芦苇上空,姿态轻盈却透着狡黠,双翼似收又展捉摸不定。我还在发愣,“石在水”说了一声:“大杜鹃!”这才恍然大悟,这家伙正在寻找东方大苇莺的巢去下蛋以便寄生呢!“南瓜派”的收获也不小,我还没看到小鸦鹃影子,就先见到这人已经笑容满面。他那得意的劲头,是“找抽”的架势。
忽然听到四下里传来短促而重复的鸟鸣,我问“南瓜派”,他很有些漫不经心地告诉我说:“棕扇尾莺。”我一听就立即无比激动。“南瓜派”自然不明白这对我的意义。这鸟本不稀罕,可在厦门观鸟已经四年了,我对它的渴望就像是陷入绝望的单恋。当年鸟友“林鸮”带我去看它的承诺曾给我最后的一线希望,却也随着那一片棕扇尾莺曾经栖息的稻田被推土机彻底搅翻而化成泡影。真是“四年求一鸟,闻声泪满面”啊!这个小家伙并不老实,要么在空中让你无法看个究竟,要么落下来躲入芦苇里不见踪迹,直急得我几近抓耳挠腮,心如蚁噬。终于感谢鸟神,它唱也唱累了,跳也跳不动了,侧落在一根高高的芦苇上。望远镜里,它娇小玲珑,白眉如画;粉腿纤纤,扇尾轻摇。真是爱煞人也!
怎样才能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呢?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只小鸦鹃已经探出黑漆漆的脑袋,用它那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叫将我呼唤。白翅浮鸥刚刚掠过,翩然一羽后又见灰翅浮鸥的秀雅。黄斑苇
是芦苇丛上空最忙碌的旅行者,覆羽的黄与飞羽的黑,定是用最后一抹霞光的绚烂与黑夜交织而成。它似乎还担任着湿地世界里的信使一职,负责告诉这里每一位隐居的市民:“今天,有客来访。”于是,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芦苇中悄然升起,在我们面前无声滑过。我尚且来不及请教它的尊姓大名,就已被它的眼神折服。悠然而高傲,世界的一切仿佛尽在它周身之外,而我等,不过是无法飞翔的蠢物。“石在水”忍不住喊了出来:“大麻
!”激动已不足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其实,当时我那一瞬间的感觉却又是无比的轻松。这是一只其貌不扬却又深具魅力的谜一样的鸟儿,它的出现让我觉得今天此行哪怕就此打住也足矣。然而,偌大的南汇、苍茫的东海所能给我的,又何止是这么一点点惊喜呢?
棕扇尾莺
车过了芦潮港,大洋山仿佛近在眼前。东海大桥如一丝琴弦拨动着天地之风,奏出那潮海之音。普通燕鸥高翔其上,恰似散落的音符。
海风直袭,芦苇无际,碧浪狂翻,绿涛层涌。那些鸟儿或是随风翩跹,又或者干脆岿然不动,任由那调皮的风儿翻乱它们的羽毛,神情怡然自得,仿佛在享受着风的按摩。黑水鸡多得数不过来,小乖巧依旧,悠闲地玩着潜水游戏。白骨顶个头不小,却心细如发,做父母的总是紧紧地围绕在子女的周围,不肯远离。(https://www.xing528.com)
大治河弯又长,而河道南面的芦苇荡里,十来台巨大的风力发电机高高地耸立着。这让我想起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小说中的主人公堂·吉诃德,他试图挑战风车,以证明上帝给予了他搏杀魔鬼的力量。面对着竖立在路边的“南汇滨海禁猎区”标牌和不远处的“港湾建设用地”招牌,我知道,眼前这因为围填暂时造就的青青世界,除非被划归保护区、拆掉大堤或者打开闸门,否则不用几年就会干涸并最终硬化成一片荒土。禁猎区不是保护区,建设用地或许早晚要被开发。我真希望自己可以跨上一匹战马,去与那虚妄的世界搏击一番,但是……我真的能够么?堂·吉诃德的悲剧并不是在于他的愚蠢,而在于他根本无法做到去面对真正的敌人。
观鸟的心情本不该沉重,于是那只精灵般的崖沙燕飞过来了。它用俊秀的身形和杂技般的空中表演抚慰着我,让我从悲哀中欢欣起来,在随它飞舞的眼光中忘却那些不确定的将来,把面前的碧水蓝天收拢在心,就像它胸前的那道环带一般,相守永远。不只是这个小精灵,那草鹭也忽然冒出来。草鹭有着苍鹭的泰然自若,却又多了一分灵秀。凤头很多,这让人觉得很奇怪,本该是冬候鸟的它们竟然在这里也开始繁殖,而且不亦乐乎。仔细看去,忽然间“明白”了:这辛苦忙碌、带着孩子到处转的都是雄性凤头。在上海,女人当家的多。想来定是某只聪明的雌性凤头知道了这方世里的人情,于是几番转告,便都留下来了,而那些可怜的雄鸟们也只好妇唱夫随。
夏季的上海鸻鹬数量不多,但种类并不少,望远镜里看去四五只竟然就没有重样的,这让人统计起来非常头疼。“南瓜派”放弃了,我也几乎败下阵来,好在“石在水”是高手,大家一起努力,最终还是摸了个底。
凤头(村长 摄)
黑腹滨鹬的繁殖羽很显眼,我时常怀疑它是被偷锅的贼摸过肚皮的。除了几只中杓鹬,大杓鹬也有两只。与白腰杓鹬相比,大杓鹬的羽毛偏皮黄色,俗是俗了点,却也别有风味。要说黄得最精彩的自然是金鸻了,它贵气十足,浑身黄金闪闪,胸侧黑色的大“S”形的羽毛如同贵妇人的披肩一般。黑翅长脚鹬惯以优雅著称,偏偏今天这几只屡屡狂躁不安,仿佛身边的鸟儿都是宿敌一般,奋力驱赶。直到我们看到两只黑翅长脚鹬小宝宝正在蹒跚学步,这才明白过来它们的举动——护幼之心,天下皆通啊!
鹤鹬和斑尾塍鹬其实在厦门菊江就有,我却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才将它们收拢进账。斑尾塍鹬是飞行高手,科学家曾发现,一只代号为“E7”的斑尾塍鹬雌鸟用了8天的时间,不吃不睡觉,连续不停地飞了11 587公里,斜跨太平洋,从美国阿拉斯加一直飞到了新西兰。我们在赞叹与惊讶的同时,仔细想想,这一路又有多少我们无法体会的艰辛!鹤鹬正长着繁殖羽,看上去墨如黑铁,两条腿好似刚刚锻造出炉的钢条一般异常红火。这只鹤鹬很孤单,虽然正当年,却因为没有跟上北迁的大部队只得形影相吊。
有黑就有白。除了琵琶一样的独特大嘴,黑脸琵鹭黑的其实只是脸蛋,浑身却是洁白无瑕。白琵鹭呢,干脆脸蛋也不黑了。此刻它们正混群在一起。我没有想到在上海还能看到黑脸琵鹭,以为它们不在朝鲜半岛的“三八线”附近就是会直接飞到福建、台湾和香港一带。那些琵鹭也许是偷渡客,不久便纷纷隐匿在一片草丛中,又统统地扭头把脸埋进翅下,跟做错了事情一般羞于见人。这可苦了我们,那几只的脸蛋到底是白是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呢!
观鸟虽好,肚子却不管不顾地定时就要造反。可是,眼前的鸟儿又让我们如何肯离去?先灌个水饱对付对付,然后继续。脚晒疼了也就是脱层皮嘛,这鸟儿若是飞了,你望而兴叹依然无法挽回。等到我们几个终于扛不住的时候,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于是找到一家小饭馆,先来一大罐冰镇可乐消消暑气,然后就如狼似虎地风卷残云了。
在回去的车上我睡着了,忽然觉得一只草原雕扑面飞来。惊醒了才发现,放在车上的最新一期《中国鸟类观察》的封面照正是草原雕。
白琵鹭(林子大了 摄)
【注释】
[1]Summer Wine(《夏日美酒》)是一首20世纪60年代的经典老歌,作者是李·海若伍(Lee Hazelwood),首唱者是南茜·辛纳特拉(Nancy Sinatra)和李·海若伍。此处的“Summer Wine”指啤酒。——编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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