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边疆学研究的理论与实践：海疆与海疆史讨论成果

第一，关于海疆的定义。要研究中国海疆史，我们要廓清什么是海疆。在词典当中对于“海疆”的释义大多是指沿海的领土。

在笔者看来，这个定义既不准确也不全面。界定海疆，首先要把握两个原则。其一，摒弃以陆疆为主导、以陆疆标准来衡量海疆的认识误区，应该以海洋为主体，从海疆自身的特点出发来加以考察。研究海疆史，首先从海洋出发，从海看陆，第二个环节才是从陆看海。这是一个出发点、观察的视角问题。其二，历史学意义上的海疆与自然科学中的海洋既有联系也有区别。海洋史、海疆史关注的对象当然是海洋，而海洋除了天然的自然要素之外，它更是浓缩人类文明发展史诸多因素的重要载体。因此，海疆史的内涵具有浓重的人文意义，不能仅仅从自然科学的层面来加以界定。从这两个原则来看，海疆既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也不是单纯的政治地缘，而是两者的混合体。其内涵，应是以下定义比较准确：我国拥有主权、管辖权同时与相邻国家海域毗连的区域，包括我国主权海域的陆地区域（海岸线）。这也就是我们把渤海、黄海、东海、南海视为我国海疆的主体部分，把沿上述海域的大陆海岸线地区视为我国海疆有机组成部分的原因。

第二，关于海洋史与海疆史的区别。无论在学术研究，还是在日常使用当中，人们经常把“海洋”与“海疆”混为一谈，反映出学术界对于这两个概念的界定是不清晰的。界定海洋史和海疆史，是廓清学术范畴、厘清学术边界的前提，也是建构学术体系、明晰学术性质的基础。因此，我们有必要对于海洋史与海疆史进行一些辨析。

什么是海洋史？作为一门兼具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属性的综合性学科领域，海洋史显然有其特定的研究范畴。与历史学研究其他学科相比，海洋史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它与生俱来地包含了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两大领域的特性。

在我国古代文献中不乏对“海”和“洋”的记载。“海洋”作为一个词组出现，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但是海洋史作为一个学术领域则出现在1960年，这一年“国际海洋史委会”宣告成立。这个组织云集了20多个国家的历史研究者，他们主要集中于海洋探索、海军战史、海洋经济史等方面，其中海洋经济史和海军史始终是其传统的研究领域。而正是因为这一狭窄的研究范畴，导致国际海洋史的研究到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渐趋冷淡。至90年代，海洋生活和文化生活研究的引入，为海洋史的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使海洋史的研究内涵大为拓展，并形成了有别于以往国际海洋史研究的“新海洋史”，从而使国际海洋史研究再度勃兴。2008年，美国历史学会首次把海洋历史研究纳入历史学的一个专门史学科，从而使海洋史研究的地位进一步确立，海洋史研究得以持续发展。

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我国学术界还没有海洋史的概念，更谈不上海洋史学术体系建构。即使在1983年，台湾“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提出“中国海洋发展史研究计划”，或者20世纪90年代，在大陆学者努力开拓海洋史研究的条件下，对于海洋史的学术界定实际上是模糊的，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海洋史的研究，所谓海洋史这一个概念依然是依附于以陆地为核心的中国历史研究的体系当中。

时至今日，学术界关于海洋史的界定仍然不充分。值得注意的是，海峡两岸先后出现两个有关“海洋史”的研究机构。其中一个是2004年7月台湾“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改制为“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心”之后，下设“海洋史研究专题中心”，该中心以“中国海洋发展史”为研究方向，研究内容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中国沿海地区与世界各国的贸易关系和文化交流；明清以来沿海地区社会经济发展与文化的变迁；中华民族的海外发展及海外华人社会、华侨史；台湾开拓、社会经济发展及对外关系史；等等。其二是2009年6月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成立了广东海洋史研究中心，这个是迄今为止大陆学术界唯一明确以“海洋史”为研究对象的科研机构，该中心的研究是具有开创性的。尽管该中心以华南区域和南海区域为中心，但是将海洋社会经济史、海上丝绸之路史、东西方文化交流史、海洋信仰、海洋考古与海洋文化遗产等都纳入了他们的重点研究范围，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广东海洋史研究中心对于海洋史的理解。

有两位学者的观点，对我们理解海洋史有帮助。其一，南开大学著名历史学家冯尔康先生在2010年6月发表的名为《大力开展海洋史研究，此其时也》一文当中，针对海洋史有如下表述：“笼统地说，（中国海洋史）是政治、经济、文化、外交史，具体地说，或者说研究重点是贸易史及对贸易双方的影响；沿海地区发展史及其特点（包括港口、内河通道的城市，如扬州、苏州之历史变迁）；航运和航海技术史（含海难事件、海盗）；文化交流史（信仰、生活方式与习俗、文化遗存、历史记忆）；移民史（外国人移入、中国人移出、国内区域间通过海洋的迁徙，如山东人渡海至辽东、闽粤人至台湾）和海外华人史；海洋与人类生存环境是不可忽视的大课题；等等。”文中指出了中国海洋史研究的范畴和内容，但没有对“海洋史”或“中国海洋史”加以界定。韩国木浦大学历史学教授姜凤龙先生在《海洋史与世界史认知体系》一文中认为：“海洋史可以说是记录海洋人在海洋世界中展开的丰富人生的历史。因此，作为海洋史的考察研究主题将涉及捕捞器具与捕捞方法、通过海洋的相互交流、船舶制造与运用技术、航海技术与航线、围绕海洋主导权而进行的战争与海洋掠夺、海洋生活方式、海洋信仰体系、海洋的划分，以及更深一步的国家与社会单位的海洋认知与政策的建立、海洋世界以及与海洋人有关的一切。”这一观点有一定道理，特别是注意到了海洋与人的关系，但缺陷在于仍然没有涵盖海洋史的全部内涵，所以尚有讨论余地。

那么，究竟什么是海洋史呢？简单地说，海洋史是关于海洋自然与人文一切要素的历史。正是由于海洋集自然与人文两方面的属性，海洋自然科学史与海洋人文科学史构成了海洋史学术体系的两大分支。(https://www.xing528.com)

从自然形态上而言，海洋史是关于海洋自身所有自然形态的历史考察，其研究对象以各个历史时期的海洋地理地貌、海洋气象、海洋潮汐、海洋生物以及海洋灾害等作为其范畴。海洋自然史，因循海洋自然状态的所有表象，反映了人类对自然形态由远及近的历史认知，探寻海洋自身运动和变化的一般规律。从人文形态上而言，海洋史是关于人在海洋的所有主观活动和行为的历史叙述，其研究对象涵盖了各个历史时期的海洋思想、海洋政治、海洋经济、海洋外交、海洋军事、海洋文化等。它基于人与海洋所产生的所有互动关系，还原海洋社会的历史进程，追溯海洋社会发展的历史轨迹，探求海洋社会演进的客观规律。从界定上来讲，要将这两个方面综合在一个概念下，从自然形态和人文形态两个方面做一些总结。这是笔者提出来的关于海洋史的基本认知。

尽管海洋自然科学史与海洋人文科学史的研究对象有所不同，但随着学术研究的不断深化和演进，这两者之间的理论边际渐趋淡化，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相互交叉和交融、相互渗透与浸染的新特征和新趋势。比如，人们在研究海洋自然科学史的时候，除了关注海洋自然、物理形态的进化过程外，还延伸到海洋与人的关系、对社会的影响等层面。人们在研究海洋人文科学史的时候，不仅注意到不同历史时期海洋地理环境、海洋生物和非生物等多种海洋自然要素的社会作用和社会意义，甚至把它们作为重要的研究视角或介质，来阐释海洋社会的种种历史现象。

虽然海洋史研究的学术体系建构并未完成，但有关海洋历史的研究在我国由来已久，并在不同时期都产出了一些优秀的研究成果。由于篇幅所限，在此无法对海洋史研究的学术成果进行全面总结归纳，但仍然要提到的是，厦门大学杨国桢先生主编的《海洋与中国丛书》　《海洋中国与世界丛书》　（江西高校出版社1998年版），中国海洋大学曲金良先生主编的《中国海洋文化史长编（第一卷）》（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中国海洋文化与社会》（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中国科学院徐鸿儒先生主编的《中国海洋学史》（山东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等均是海洋史研究领域具有重要地位和影响的成果。1984年以来由台湾“中央研究院”不同研究单位或学者担纲主编的《中国海洋发展史论文集》已出版10辑。2011年广东海洋史研究中心主编的《海洋史研究》正式面世，从创办至今已出版8辑，荟萃了海内外学者的学术论文达135篇，在集中反映海洋史研究领域最新学术成果的同时，无疑为推进我国海洋史研究发展发挥了积极作用。

什么是海疆史呢？简单说，海疆史是关于海洋疆域形成、发展、演变的历史。其学术范畴包含了由古至今从海洋疆域到海洋领土主权、管辖权演进的全部历史。从空间格局上，以东南海疆史和南部海疆史为主体，并涵盖我国所有海洋区域。从时间脉络上，中国海疆史具有断代史的所有特性，按照中国历史演进的时间顺序，追溯中国海疆发展、演变的历史演进。从研究客体而言，大体上包括历代海疆疆域史、历代海洋政策、海洋思想、海洋制度史、历代海防、历代海上贸易和海上丝绸之路等。这其中以历代海疆疆域史所涉及的内容最为多样，如南海史地研究、钓鱼岛历史研究以及海南、台湾、香港、澳门历史研究等。从研究目标上，它通过对海洋政治史、海洋经济史、海洋外交史、海洋军事史、海洋文化史全要素的考察，诠释海洋疆域、海洋领土、海洋权益的内涵与外延，从而探寻海洋疆域从无疆无界到有疆无界再到有疆有界发展的历史规律。

海洋史与海疆史二者之间存在一些共性，比如都是以海洋历史作为研究的客体，以历史学的研究范式作为基本研究路径，甚至部分研究内容相互重叠甚至是一致的。虽存在诸多共性，但仍不能将二者等同，因为它们在研究范畴、研究对象、研究目标上有显而易见的差异。这个差异体现在以下方面：海洋史研究具有多面向和多元性的特征；而海疆史研究则相对地呈现出出具象性和微观性学术特征，并且更加注重历史与现实的结合、历史事实与法律法规的结合，这是海疆史比较突出的特征。相较于学术范畴十分宏大，包含的学术门类十分宽泛的海洋史来说，海疆史研究的针对性更加突出，整合性也更加鲜明。

此外，海洋史和海疆史的区别还在于，海洋史具有国际化的特点，其研究视野覆盖了世界范围内海洋区域的历史，而海疆史则是中国历史学特有的学术领域。迄今为止，还未看到其他国家的历史学领域有“海疆史”的概念。因此，在学科分野上，如果说海洋史是历史学的一个门类的话，海疆史既可视为海洋史的重要分支，同时又是中国边疆史研究的有机组成部分，所以更确切地说，“海疆史”就是“中国海疆史”，这是我国特有的。由此可见，海洋史与海疆史在学术上既相互联系，又相互区别，绝不能断然割裂开来；同时二者又独立存在又彼此支撑，反映出海洋历史研究中的不同学术取向，而不同的学术取向则决定了二者学科体系的内生性逻辑关系和外在性差异。

当然，海洋史和海疆史同为相对新兴的学术领域，其学科体系都处于不是很成熟的阶段。作为起步不久的中国海洋史，学界要着力于与国际海洋史学术前沿和发展趋势不断地接轨和同步。而海疆史研究既要弘扬和继承中国陆疆研究和海洋历史研究的优秀学术成果和学术传统，也要努力创新中国海疆史学术研究的体系，架构中国海疆史的话语体系。关于海洋史和海疆史界定和相关问题，还需要展开更加深入、细致、系统的讨论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