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笔者去电子科大社区采访两位老师。在车水马龙的建设桥头左拐,先是傍着沙河西岸的建设北街走,然后跨过建设路街道和桃蹊路街道交界处的踏水桥,进入桃蹊路街道辖区,再傍着沙河东岸的秀苑东路走。沙河两岸的绿化带给笔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尤其是植于1955年的法国梧桐,一棵棵巍然矗立,老干虬枝,生机勃勃。法国梧桐学名叫悬铃木,相传最早产于中国,一百多年前被引进欧洲,在英国进行了品种改良,再被法国人带到上海种植,因此被误认为是法国梧桐。悬铃木是名副其实的长寿树,可以活一千多年,最长的甚至可以活到三千多年。
悬铃木是沙河边的参天大树,是成都东郊工业区和成电的见证者,也是其沧桑历史的象征。2016年,成电建校六十周年,校方邀请四川人民艺术剧院的艺术家为成电的六十华诞排了一出校史话剧,名叫《又见青春》。剧作将成电六十年厚重的历史浓缩,精选了六十年间的十二个时刻,演出效果极其感人,叫人热泪盈眶。此话剧两次使用了同一张悬铃木的照片作为天幕背景,几棵粗壮挺拔的悬铃木呈半剪影状态,以近景的方式被推到观众的眼前,从枝叶的间隙可以望见远处蛋青色的成电教学楼。这张照片厚重大气,跟成电六十年的厚重历史非常般配。
这张照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人,他就是成电的首任院长兼党委书记吴立人先生。他就像沙河边的梧桐树一样,虽然饱经沧桑,却雄壮伟岸,顶天立地。1955年11月,时任第二机械工业部(即国防工业部)第七局(即电信工业局)局长的吴立人被任命为成电的筹委会主任,随后又被任命为院长兼党委书记,直到1959年悄然离去。吴立人担任成电院长只有三年多的时间,却给成电留下了宝贵财富,让老一辈成电人一提起他就感叹唏嘘。
电子科大校史办公室的杨红老师所著的文章《成电首任院长兼党委书记吴立人》清楚地记载了老院长吴立人的事迹。
1955年5月,周恩来总理一锤定音,将上海交通大学电讯系、南京工学院无线电系、华南工学院电讯系调出,在成都东郊组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所无线电大学——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当年11月,吴立人接受了组建成电的任务。新学院将建立在一片农田上,完全是白手起家,筹备新学院的工作可谓千头万绪,但距离成电开学的时间已不足一年。最麻烦之处在于,相关的人力资源和物资分散在上海、南京、广州。时间紧,任务重,困难多,但这些都难不倒老八路吴立人。
▲ 吴立人 成电档案馆供图
周恩来总理看好吴立人是有充足理由的。吴立人曾就读于北平华北大学,是“一二·九”学生运动的活跃分子,抗战前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战时期担任过冀中九分区地委书记兼九分区游击纵队政治委员,抗战胜利后担任过保定地区的领导人。他曾经有过三次办学的经验:1938年3月,协助校长杨秀峰(中华人民共和国首任高教部部长)办冀西抗日军政干部学校;1938年8月协助院长杨秀峰创办河北抗战学院;1943年4月至1945年8月,协助校长彭真创办中国共产党晋察冀分局党校。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吴立人二话不说,慨然走马上任。他首先带队到上交大、南工、华工三个学院深入调研,摸清了家底和相关教师、学生的思想状况,并进行了卓有成效的鼓动和宣传。
1956年6月,学校筹委会从北京迁到成都办公。在此之前,三校相关的筹委会委员分散在三地,他只得孤身一人,经常奔波于京、沪、宁、穗之间,运筹谋划。在与三个学院教师的不断交流中,吴立人逐渐形成了筹建成电的具体思路,他认为多重用懂教学的人参加建院,既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少走弯路,又可以增加教师对新院的热爱。他搭建的筹备组的工作班子全都是懂教学的教师。无论是负责跟外交部沟通联系聘请苏联专家的,负责三校搬迁以及新院主楼建设、校舍配套等总务工作的,负责新院招生工作的,负责筹备新院教学计划和课程设置工作的,负责在上海采购仪器设备的,负责筹建新院图书馆、购置图书的,还是负责新院主楼实验室电气线路的设计、安装工作的,负责重庆转运站工作的,吴立人全都委托相关教师负责到底。在吴立人的感召下,大家任劳任怨,通力合作,各项筹备工作都在紧张有序地推进着。
▲ 上海交通大学电讯系学生赴蓉前合影 成电档案馆供图
1956年5月,上海交通大学在欢度六十年校庆之后,包了一艘名叫“嘉兴号”的轮船,船上载着上海交通大学电讯系和南京工学院无线电系的教师以及家属,电讯系二、三、四年级的学生,仪器设备,图书。轮船乘风破浪,沿着长江溯流而上。轮船从上海出发,经过南京、武汉、宜昌,直抵水路目的地重庆朝天门码头。在重庆下船以后,接到成都这边的通知说房子还没盖好。没办法,他们只好在一所中学住下,把桌子拼起来当床铺,住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所有人员改乘火车,终于在鞍马劳顿半个月之后顺利到达成都东郊。(https://www.xing528.com)
成电从1955年5月开始谋划,同年11月任命吴立人为建校筹委会主任(后改任院长),1956年1月在成都沙河边选定校址,同年4月11日主楼破土动工,同年9月17日正式开学行课,这一连串的时间节点让人惊叹,“成电速度”真是前所未有的一大奇迹。正是有了吴立人等一批老成电人呕心沥血的奋斗,有了他们的无私奉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所无线电大学才顺利诞生。
难能可贵的是,吴立人校长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认为人才才是办大学的基础。在成电的筹建过程中,他不仅在会议上号召三校的教师到成都大展宏图,而且深入各位知名教授的家中谈心,做动员工作。吴立人还通过关系联系上一批从国外回来的无线电专家,他上门去动员这些海归无线电专家,邀请他们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所无线电大学任教。他对领导班子成员说,凡是来成电工作的教师,“都是了不起的,他们放弃了繁华大都市优越的宿舍,还有比成都高的工资待遇,举家搬迁到成电参加建设,奉献学识,要关心照顾好他们!”每当有教师千里迢迢来到成都,他总会开出学院唯一的那辆吉普车,亲自去车站或者码头迎接。
▲ 成电首届本科生毕业留影 成电档案馆供图
吴立人不仅尊重人才,而且还很信任他们。学院首届开学典礼上,他在讲话时表达了强烈的愿望:“希望我们成电能够跻身亚洲一流,成为万人大学!”他特意强调,要求管理干部“要全面细致地贯彻为教学服务的精神”,“要为教师做好服务,服务教师就是服务教学”——这是吴立人在学校会议上的老生常谈。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的情况下,吴立人超前的办学思想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在建院初期,成电汇聚了一批电子科技领域最权威的专家和学者。
吴立人对待教师真诚慷慨。童凯老师某次手指受伤,打算步行去医院,吴立人得知消息,坚持派出吉普车送他去治疗。还有一次,学院的一位女教师到东北某温泉疗养治病,因汇款未到,生活拮据,于是写信向时任哈尔滨工业大学副校长的吴立人求救,此时虽然他早已调离成电,并且跟这位女教师素未谋面,但他仍然汇给她一百八十块钱,须知当时助教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十三元。由此可见吴立人人品之优秀。
吴立人对学生的关心也很真诚。校史话剧《又见青春》里有一个真实的细节。1956年初秋,学生宿舍还没建好,学生们都暂时住在茅草屋里,双层架子床就铺在长满杂草的黄泥地上。一到晚上,蚊子多得吓人,吴立人送蚊香上门,对学生嘘寒问暖,学生们还以为他是分管总务的老师。此事让学生们很是感动。
最难能可贵的是,在1957年那场著名的“引蛇出洞”的“反右”运动中,吴立人坚决反对将那么多的学生和教授定为“右派”。最终,他保住了一批学生和教授,却没能保住自己,因为按照工作组的逻辑,他分不清香花和毒草,他本人就是“右派”。他强调的为教师服务就是为教学服务,竟被上纲上线为向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投降的高度。因为“严重右倾”的问题,吴立人被撤销了党内外一切职务,由行政七级降到八级,于1959年悄然离开成电。即便如此,他还是记挂着学生。《又见青春》中的一幕就展现了这样一个真实的细节:一些女生因为“大跃进”而营养不良,不来例假,吴立人知道后,特意通过战友从西藏带回了专治这种病的藏红花,而此时他的处分决定已经下达,他一手送出藏红花之日,也是他悄然离校之时。
吴立人注定是悲剧式的英雄人物。作为英雄人物,他的革命经历颇具传奇性。著名长篇小说《野火春风斗古城》以及根据该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在当年是年轻人最喜欢的革命文艺作品之一,发生在男一号杨晓东身上的故事,就是以吴立人在冀南一带的革命经历为原型。这样的传奇英雄人物,家庭生活却不太幸福。当年,吴立人辞掉二机部第七局局长的职务,到成都组建成电,其夫人却从未踏上成都一步。他来成都赴任,是孤身一人带着三个学龄前的儿女,又乘车又乘船,从北京乘火车到武汉,再乘轮船到重庆,一路上含辛茹苦,岂料三个孩子都传染了麻疹,一路哭哭啼啼,弄得他手忙脚乱。幸好学校为他配了一个忠实憨厚的通信员小周,在成电任职期间,全凭这个小周帮助他打理家务。如今小周已是耄耋之年,谈起吴家的往事仍感叹唏嘘。
吴立人离开成电后,先后任哈尔滨工业大学副校长、齐齐哈尔市副市长。粉碎“四人帮”以后,任河北石家庄化工学院副院长。1979年9月17日,成电秋季开学的这天,身患癌症的吴立人形销骨立,瞪着无神的双眼,遥望着西南方向的天空,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溘然长逝,终年六十五岁。不久,吴立人获得了迟来的平反昭雪。胡耀邦同志向吴立人的遗属传达了中央的重要批示:“吴立人同志是我党久经考验的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优秀的共产党员。”
如今成电人可以告慰老院长的是,成电已经是跻身亚洲一流的万人大学。成电成了中国电子院校的排头兵,是当今最具专业优势的重点大学。五千多亩土地,三万多名学生,两千多名教师,十一名两院院士,近百位国家级专家,二十四个院校。正如《又见青春》所说:如今,信息技术已经成为社会发展的主要驱动力,成电能为每一位学子提供平台和机会,他们可以成为精英和栋梁,用毕生的奋斗,成就最有价值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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