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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兴里:历史背景及民间文化的发展

时间:2026-01-26 理论教育 眠眠 版权反馈
【摘要】:在东兴里对面的四马路北,有小东兴里,与东兴里同时建成,因片小房少,便称为小东兴里。当时东兴里的一部分是恒源纱厂宿舍,是工人比较集中的地方。1921年秋,家住在东兴里的赵女士在这里创办一所专门教授女子学习图画、刺绣的女子图画研究所,赵女士毕业于京师女子师范,毕业后致力于美术图画的研究。这样,整个东兴里变成一个幸福大院。东兴里是黄纬路一带最整齐,也许是天津总长度最长的胡同了。

在河北区黄纬路与四马路交口,有一片地震后建起的楼房居民区——胜天里。这里最初为荒地,1906年在这里建成天津陆军医学堂,原名北洋陆军医学堂。1902年初设于东门外南斜街,1906年迁到黄纬路路北,其范围:黄纬路、宇纬路、三马路、四马路之间。校舍为欧式楼房,聘请日本和德国教习。时任北洋陆军医学堂副监督伍连德,就是从这里出发,到流行鼠疫的东三省,成功控制了瘟疫大流行。1915年陆军医学堂迁到北京,学堂校舍弃之不用。

1919年由江西督军李纯与其弟经营的东兴房产公司,在此建了大片房屋,用于出租,形成里巷。因李纯早年曾居河北区水梯子大街东兴里,所以,取名亦为东兴里。以纪念自己的出身之地,并在黄纬路对面建了一座中西结合式建筑的大公馆。(1949年后改为外贸学校,今为河北区法院)。

1921年9月11日,天津工人工余补习学校开学式纪念合影

天津工人工余补习学校创办人于树德(左)、安体诚(右)

东兴里是由多个井字型、网状相通的胡同组成的,范围西到黄纬路、北到四马路、东到宇纬路、南到三马路,在每一路段上有三个胡同进口,中间胡同宽,两旁胡同窄。在这样四通八达的胡同,无论住在哪个方位的院落,去任何一个路段都能很方便地选择方向,就近到达。

在东兴里对面的四马路北,有小东兴里,与东兴里同时建成,因片小房少,便称为小东兴里。在1976年地震后改建楼房,现名抗震里。

1921年由革命知识分子安体诚、于树德创办天津工人工余补习学校的,校址就在东兴里四段2号。工余补习学校分普通部和特别部两部。普通部招收识字工人,授以工人常识、国文、数学、尺牍等;特别部分为国文科、英文科、数学科,由工人择修一科或数科。学校设有专任教员和辅导教员若干人,于树德和安体诚均亲自任教。当时东兴里的一部分是恒源纱厂宿舍,是工人比较集中的地方。来参加学习学生以恒源纱厂工人、徒工为最多,也有新车站(北站)的铁路工人。由于任课老师态度和蔼可亲、语言通俗易懂,再加上讲授的内容符合工人们的要求。因此,在很短时间内,便吸引了数百名工人到学校听课。

天津工人工余补习学校历时一年有余,在党的领导下,把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同工人运动有机地结合起来,在团结和发动工人开展革命斗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当时,天津的报纸称之为“普及劳工教育之先声”,上海《民国日报》赞扬它是“天津劳工运动的一道曙光”。1922年暑期,学校一度被警察局查封,于树德和安体城等不得已被迫把学校转入地下活动,后因纱厂老板一面限制工人外出上课,一面搬请警察当局取缔学校,在这种情况下,1922年底,补习学校被迫停止了活动。

1921年秋,家住在东兴里的赵女士在这里创办一所专门教授女子学习图画、刺绣的女子图画研究所,赵女士毕业于京师女子师范,毕业后致力于美术图画的研究。这里离北洋女子师范学堂不远,使这一地区成为天津女子教育的中心。民国初年,因为西方民主思想的输入,男女平等和女子受教育的权利日益深入人心。随着中国第一个女子师范学堂——天津北洋女师范学堂的建立,女子教育在天津时兴起来。此时正是美术社团发展时期,许多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纷纷组织各种美术社团,在这样的背景下,女子图画刺绣研究所适时成立了,专收女子学员,吸引很多求知的女子来学习,其中不乏大家闺秀。

在这一时期,天津民间后来出现不少类似这样的专门普及女子教育的机构,促进了天津女子美术教育的发展。

在走访很多老住户时了解到,在1958年大跃进时,东兴里的所有胡同改为幸福大院,将每个院的大门拆卸下来,院内的围墙拆除,又将整片胡同12个胡同口,封堵8个,只留4个胡同口。胡同里还建起了食堂,每家每户停止起火做饭,统一到食堂吃饭。这样,整个东兴里变成一个幸福大院。到了1965年四清时,撤销了幸福大院,又恢复到原状。

东兴里是黄纬路一带最整齐,总长度最大的胡同,临近黄纬路的院落比较大一些、房屋高大讲究,住着比较殷实的家庭,其余大多数院落的房屋面积小、低矮些。最初,东兴里整片胡同的中心位置有一水站,系搭建的小屋,每家每户都要在这里挑水。打水要提前买水牌,木制的水牌上面烫着字。管水站的人是住在66号院的郑四爷,因为比较肥胖,众人称为郑胖子。胡同里有专门替人家挑水的挑水工,每天都能看到他用扁担挑着两只水桶,给需要的人家送水。特别是到了大年初二,基本每户都需要送水,民俗中讲究的进财进水,送水人要忙活一天才能都送齐。后来,在几条胡同里又增加了四个自来水接水处,分布更均匀,居民可以就近打水。有需要打热水的,要到宇纬路的轩水铺。

胡同里的水站对面是72号院,在1976年地震中,这个院里的房屋倒塌最严重,刘姓夫妻俩不幸被砸死,其儿女在旁边的屋里睡觉,侥幸无事,是邻居当年帮着将死尸抬出来,刘家的两个孩子年龄尚小,令人叹息。80号是一家小杂货铺,针头线脑、糖果小食品等都可以在这里就近买到。这里还有公用电话,外来电话找人,杂货铺主人还去传信。胡同里的人家购买副食品、蔬菜,都要到三马路的永记杂货铺,在这里是需要凭副食本和票证才能供应的副食品。

1976年大地震后,东兴里震损严重,平房全部拆除,重建为楼房居民区,1979年竣工,命名为胜天里。

宋梦篁

采访对象:宋梦篁(1942年生)

采访时间:2016年10月25日(星期二)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

你问我家是什么时候搬搬到东兴里的?1948年,天津解放前夕。东兴里是黄纬路一带最整齐,也许是天津总长度最长的胡同了。临近黄纬路的院子,都是比较大一些、房屋高,特别讲究,住着比较有钱的家庭,其余大多数院落的房屋面积小、低矮些。

一九六〇年在河北工学院与全班合影

宋梦篁 1967年25岁在部队

胡同里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最大的事就是1976年地震。房倒屋塌,65号有房塌了。72号刘家的房顶子塌了,两口子被砸死了,是我把埋在废墟里的两口子尸体扒出来的。他家的孩子现在还住在抗震里。其实,他家屋墙早就都糟了,早应该修的一直没修。刘家是一家三代,爷爷奶奶住在对面的屋里,孩子跟两位老人住,房子没事。那时候人的觉悟跟现在就是不一样,那是早晨扒出来的,他家废墟有一个衣架上还挂着两块手表,到了傍晚,竟没有人动。

我父亲是开染整厂的,在狮子林大街口、粮店前街那,叫新天津印染厂,算是小资本家,资方代表。公私合营后,就给分到国营印染厂。没有打成右派,1964年死于脑溢血。我是1960年考进河北工学院,上完两年,1962年正赶上征兵,国家困难时期,从大专院校征兵嘛。1969年3月复员回来,11月份就把我调到6985邯郸涉县天津铁厂。1969年8月5号国家批准的铁厂建设项目,我是第一批去的铁厂,干了四年,21岁以前我都是在外面。我家文革没有受到冲击,因为父亲早就死了,我也在部队里。我家自己一个院,文革时期查封了,因为我在部队,房子没分给别人住,只是贴封条。若是别的家早就给分了。我从部队回来第四天就给揭封条,把房子给我们了,我七一年结的婚。我哥哥在北京铁道学院毕业,编入铁道工程兵。

我父亲虽然是资本家,人缘特别好,自己家里活不干,门外胡同的地总去扫。虽然我家出身不好,别人有什么事,我们都去帮忙。

宋梦篁(前排左二)从部队回津探亲与同学合影

早年我家里生活不是特别富裕,就是不紧张。公私合营的时候,父亲工资110元。我哥上大学时候,家里给30元,等到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改成每人20元了。那就不错了!那时候大多数人的工资都是三十多块钱呀,我父亲是按私方人员对待。

我父亲厂子里的一个技师和一个烧锅炉的没有房子住,我家房子富裕,就租给了他们,后来房租也不给了。那时候资本家不吃香嘛,房子坏了还让我家给修,房租一年才40元。红三类吃香,黑五类不吃香,后来我家说房子我不要了,不收房租,也不管修。房产部门说,房子不要不行,不能给他,因为是产权问题。

地震后建楼房,分房子时不按面积,按人口分。你家人口少,交一百间也给你一套房子,你是一间房子,十口人的,也分你两套偏单,当时就是这样的政策。现在住二、三楼的都是房屋压缩的,住在顶层的都是增房户,我家就是分了三楼。五口以下的给独单,五口以上给偏单,如果是两口的婆婆和儿媳妇,也分两间。

李纯除了建东兴里,在四马路对面建小东兴里,旁边建起秀山小学,就是现在的二幼。我1948年上学就在秀山小学,当年学校里还有石碑,刻着李纯的名字。

在五几年时,东兴里整片胡同80个院,就有一个水站在胡同的中心位置。水站就是搭建一个小屋,每家每户都要在这里排队挑水。打水要提前买水牌,水牌是竹子做的,上面烫着字。凭牌放水,一个牌是一挑两桶水。管水站的人是住在66号院的郑四爷,因为比较肥胖,众人称为郑胖子。胡同里有专门替人家挑水的挑水工,每天都能看到他用扁担挑着两只水桶,给需要的人家送水。特别是到了大年初二,基本每户都需要送水,民俗中讲究的进财进水嘛,送水人要忙活一天才能都送齐。后来,在几条胡同里又增加了四个自来水接水处,从水站引的支管,分布更均匀,居民可以就近打水。后来,不用水牌了,按人头收费,胡同每个出口有一个下水道。有需要打热水的,要到宇纬路的轩水铺。

宋梦篁(右二)1962年7月与同学在河北工学院门前照相

在大跃进的年代,东兴里胡同建共产主义幸福大院。每个院的大门都给卸了,院跟院之间也给打通了,夜不闭户嘛。每条路的三个胡同口,两侧给堵死了,只走中间的胡同。大跃进时期,人民公社是桥梁,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后来一看不行,胡同口又给拆开了,各个院之间又给堵死了,大门又重新按上了。我们院的大门原来是新的,却按上一个旧门,我还到处去找呢。呵呵,现在看起来,那都是政治笑话。

胡同里人多,厕所紧张啊,人们去小东兴里大一些的厕所,去三马路三益里的小厕所。那时候的厕所蹲坑是一个个缸,小孩子在厕所总是蹲老头,就是不起来,发坏呗,哈哈。我们自己院子里有一个不用的房子当厕所,用木头马桶解手,马桶里放炉灰,等到胡同里摇铃铛磕灰的来了,到门外倒马桶。

1949年1月15日,解放天津的时候,解放军一个班在我家里住了一宿,临走送给我家一只金属的饭桶,当做补偿了。

我们这一片最有名的人物,就是南洋橡胶厂的荣子政了。荣子政住在橡胶厂对面的胡同的第一个院,就是现在的燃气站,是换煤气瓶的地方。荣子政在五十年代挺出名的,选人民代表,我都看着投票,在二五四医院大院里投票,就是左边的院里大礼堂,现在是3857单位,原来是二五四的地方。我小时候,那里的礼堂每到周日,有文工团演节目、演电影。不让我们小孩进去,我们就趴墙过去,哈哈。五十年代,二五四医院里的文化生活很丰富。右边医院大院里有湖池,我们小孩子经常去那里玩耍,是从地道里钻过去,就是穿越黄纬路连接两个大院的地下通道,现在地道早已堵死了,在地道的上面建起了天桥。过去是一个单位,现在变成两个单位了。左边院改石油学校,现在是美院高中,以前都是二五四的。

宋梦篁在部队与战友合影

黄纬路以前是石子路,还不是铺的柏油马路。枪毙人都是从这走,到小王庄刑场,就在铁道线旁,四路终点站的位置。

东兴里的居民买东西很方便,胡同的四周有副食店,早点铺,水铺。有走街串巷挑货卖的,剃头的,锔锅锔碗的。都是在胡同里吆喝,挑着对虾、驴肉的送到门口了,知道我家肯定买,成老主顾了。胡同里80号是一家小杂货铺,针头线脑、糖果小食品等都可以在这里就近买到。这里还有公用电话,外来电话找人,杂货铺主人还去传信。胡同里的人家购买副食品、蔬菜,去三马路的永记副食店,那时候是需要凭副食本和票证才能买到的副食品。

七六年大地震后,听到胡同要拆迁,大院门洞上的绿瓷瓶子就被人偷偷拆走了。过去门洞上的装饰有讲究,除了砖雕,还讲究在某位置摆放平安物品,镇宅之物。胡同里门洞外小一些的石鼓墩也被人搬走了,我们住的老房子屋里的木雕装饰品,拆下来几件留个纪念。

东兴里平面图,根据宋梦篁提供资料绘制

拆迁的时候,我们这里的居民临时住在民权门、第三体育场、八十四中。有点关系的搬回来早,分军民里的、抗震里的都有。这四大片还都是原来胡同的居民,胜天里现在大多数还是老东兴里的居民,老年人都没动,还住在这里,年轻人早就别处买房子结婚走了。拆迁后,我家住的临建在民权门,住的临建都是亲人解放军给盖的,地震感受到了亲人解放军的温暖,拆迁是解放军给拆的,临建是解放军给建的。1979年4月,楼房建好了,我们搬了回来。

李世杰

采访对象:李世杰(1957年生)

采访时间:2016年11月1日(星期二)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

我家从地起就在敏智巷住,从我爷爷就住在那了。原来敏智巷有五条胡同,我家住在四条胡同,胡同不深,每一条胡同里只有四个院。最多不超过三十来米,原来是叫一巷到五巷,后来改称叫一条二条了。原来每个院住几户住几家,我都忘啦,要不我就告诉你了。

著名相声演员马志纯就住在我们敏智巷,跟我们家住一胡同,院子挨着,他家住第一个院,我家住第三个院。

他说相声得有二十多年了,文革后期他开始说相声,他原来是一个建筑工人,爱好说相声。我们胡同的第一个院里,有一个是天津曲艺团的,马志纯跟他学的相声,所以,那个人带的他,出的名。

马志纯是文革后期调到天津市曲艺团,一直为苏文茂捧哏,说的最有名是《批三国》《学习张士珍》你听过吧。马志纯以前在西窑洼住,搬到我们胡同时,他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他是哥俩,一个姐姐。马志纯早就去世了,是在1993年去世的。

我家里六口人,普通老百姓没嘛经历。我爷爷是制鞋厂的工人,我爸爸是机械厂的技术员,我家就哥仨,我是头大的。我小学在西窑洼小学上的,其实我家离黄纬路小学近,那年我们这片儿的孩子都让去西窑洼小学,我两个弟弟是在黄纬路小学上的。

文革后期,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也就是去四郊五县,我家哥仨都没有下乡,其实就我赶上了上山下乡了,我是七五年在五十三中初中毕业,赶上最后一批上山下乡,街道动员我下乡,我愣不走,最后没走了。过了一年以后,街道给我来信,说你上班去吧,别老在家待着了,给我安排了工作。那时候,七四年还去家里动员呢,七五年不是太逼你走了。我上班一年以后,上山下乡的开始返城。少数已经在农村当地结婚的,如果不回来的,当地给高级待遇。

要说起来,我们这片儿喜欢文艺的多。几十年前人们的娱乐活动,也就是看电影,票价便宜。想看电影,在中山路一带可选择的电影院可不少,五四年以后是以十月影院为主。看第一轮的影片,看三轮影片去粮店后街的东亚电影院。还有五马路的河北区工人俱乐部,小王庄影院。有时候也去北宁公园里的电影院,公园里有两个电影院,买了一张电影票又可以游园,附加值高。中山路与小关大街交口的河北区文化馆礼堂,关牧村经常在那演出,离我家最近。那个位置1949年前是贾家大桥的桥口,是金钟河上的一座木质老桥,这桥是在1953年填河筑路时被拆除了,礼堂早拆了,现在是中国银行河北区分行大楼。礼堂一般放映第三轮的影片,票价更低一些。

人们都喜欢看电影,买杂志《大众电影》,买著名演员的黑白照片,人们最喜欢阿诗玛演员的照片。影院外的宣传画,是每个人都是特别关注的。那时的新电影宣传画是由手工绘画。画的特别像,就想知道是如何画的这么好,到十月影院侧面的一间房里,看到一位青年男画家在一面大面积的白纸上绘画电影人物,听说这些影院画宣传画的人都是美术学院毕业分配到电影院,所以,都是些很专业的画家了。

那时候电影院门口有等卖富裕票的,就是有的人买了票,临时有事不能来观影,就到影院门口卖掉,电影票是不能退的。有一段时间,电影院实行无人剪票,随便进,自觉买票,影院里人很少。后来卖循环场的票,随时可以进影院,看一天也没有人管。

看电影也是年轻人谈恋爱最好的去处,有的想追求对方就送电影票,如果两人都去影院看电影,就说明有接受对方的希望了。如今,去电影院看场电影,票价太贵了,多是年轻搞对象的去看大片。

东兴里

郭振远

采访对象:郭振远(1941年生)

采访时间:2016年11月2日(星期三)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

我是69年在这住的,以前我家住三戒里,觉悟社遗址旁边的四号院,我们是老住户。我从部队回来以后,结婚在这住,我家的房子不是买的,房管站给分的。六几年那时要房子,登个记,就给你房子。

我今年76岁了,一晃啊。再一晃就那边去了,都得走这条道。我上小学是在三区一中心小学,现在是新开小学。

我父亲在1949年前,干了一家酱油厂,其实是个小作坊。老爷子1949年前就得病死了,我有两个哥哥,大哥在堤头那边的面粉厂工作,原来叫恒大面粉厂,以后叫八一面粉厂,二哥是干车工的。我那时候小,靠两个哥哥养家。大哥挣的多,一个月拉家里五袋面,吃不完,面袋从小桌子摞到房顶了,五十斤一袋呀。院里邻居就喊了,郭奶奶,给我家点面,我家就让拿走。天天赶面吃,烙饼吃。钱过去是拿手绢包着,包一大堆,家里吃的有的是,面摞的跟山似的。

七六年大地震时,我孩子五岁,旁边的山墙倒了,砸在我家房顶上,给砸塌了四分之三,我爱人的腿给砸伤了,下着雨给扒出来的,总算没有落下大毛病,房子露天了。这门口伤了不少人,我门口院砸死人了。两个孩子护着姥姥,砸在孩子脑袋上了,挺孝敬的,也就十一岁左右吧。唉,俩孩子,一个给砸死了,一个受伤了。

胡同里的院子是带门洞的,都是老房子了。在东兴里的把角上,有一家五口人,砸死了四个人。那边有一个高烟筒,地震时烟筒上的大帽子掉下来了,正砸在他家房顶上。据说,黄纬路正好是在地震带上,到东北角再到营口道也是地震带。是属于交错地带,抖起来了,抖这么高,有半米吧。扶着墙都站不住。

我再讲讲年轻的时候,在家里自己办的家庭小图书馆的事。我曾经在胡同里也小有名气,从小就喜欢看连环画,家里的连环画越来越多。长大一些开始买小说看,中山路的书店卖的书不多,就经常去东北角新华书店。那是一座民国的老建筑,非常气派,曾经是商务印书馆。刚开始在这里买的书,是浩然的小说《金光大道》,《艳阳天》,后来出版的《西沙儿女》书,出来什么书,我就买回来看。

文革后期,人们文化饥渴,却买不到书,每次书店来了新书,喜爱读书的人们都要到书店抢购,开始卖西方文学作品,买到《高老头》,《一千零一夜》等西方文学名著。

在书店门外,经常有转卖新书的,看了一遍,不太喜欢,便原价卖给需要的人。有一次,看到有一位卖书的年轻人在书店门外遇到几个小流氓,其中一个流氓接过来要看看,将书传给了同伙,不一会儿,这本书就没有了,等那卖书的人无奈地走后,那几个流氓再把书卖掉。

有一次,去东北角书店买书,二楼卖内部书。不知道是什么书,不让普通读者上楼,要凭介绍信。有很多的书是属于内部发行,像金瓶梅那样属于禁书的,普通读者是不卖的,也就看不到了。

记得北站新华书店那时候搞读书活动,书店在晚上七点,可以花钱买票来阅览连环画(小人书),属于大一些版本的那种。因为,去看书的人太多,就提前卖票,用一张黄纸条写上多少号,到了阅览时间,书店门外围满了人,争先恐后地凭票进入书店,没有买到票的也来起哄。后来就改为借阅,跟图书馆有些一样。不过,只有一个柜台书架的书可借阅,每本书包上了牛皮纸书皮,可以看出当时书店在摸索搞新式的文化普及和营销

我买的书多了,慢慢的藏书有了一百多本,开始有同学和胡同里的人看到我的藏书多,经常来借阅,还回来的书有的已经卷边了,薄的书变成厚书,遇到不知道爱惜书的人也没有办法。书买的多了,我就有了想法,就是让熟悉的亲戚朋友都能经常阅读,增长知识。于是,我突发奇想,在家里办一个“家庭图书馆”。学着图书馆里的管理办法,给每本书编上号,盖上图章。当然是免费借阅,只是过一下自办图书馆的瘾罢了。

有的朋友借走的书再也没有还回来,我那本借阅记录上记得却是清清楚楚,又不好意思拉破脸要回来,也就算啦。有时候去朋友家串门时,就曾经见到盖着自己图章、编着号的书,只能一笑了之。

后来参加工作,早年的藏书也大多散失了,现在很少去书店买书,读书也少多了,却还是怀念在那读书热潮中的岁月。

张顺通

采访对象:张顺通(1949年生)

采访时间:2016年11月4日(星期五)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楼下

说起我小时候,在东兴里发生的事,也没有什么大事。这胡同里在大跃进时期,改为幸福大院的事,还值得说道说道。

东兴里胡同整齐,方方正正的,东西南北面各通着三条交叉的胡同。大跃进那年,就把东兴里所有的胡同改为一个幸福大院了。怎么改?就是把胡同里所有院的大门拆下来,不只是拆了大门,进去院里,这边三间,那边三间,其中有夹空儿道,把那围墙也拆了,各院都通了,随便走了嘛,所有院都连上了。所以说,这几条胡同整个就变成一个幸福大院。在胡同建起了大食堂,大人孩子到食堂吃饭去,组织大家植树,我们小孩子也跟着帮忙。还把黄纬路方向的两边胡同口垒墙封死了,我们去提水,大人和泥,都是义务劳动,也没人提钱的事。现在小孩都玩电脑了,也没有义务劳动。那时候,三条胡同堵死两条胡同口,就留中间最宽的胡同,每个胡同口有几个带红臂章站岗的,经常巡逻,怕坏人,其实那时候没有坏人。

五八年,号召妇女解放,动员妇女上班,不能吃闲饭。可是,过了几年,人又往下砍。到了六四年,四清的时候,幸福大院取消了。又恢复胡同的各个小院,让各院的人去领门,大门找回来都安上了。我们院以前的大门是新的,特别结实,却找不到了,你说这事闹的。

那时候的人都是特别积极主动,街道代表在胡同一喊,扫雪啦!各家都出来了,都是主动劳动,最起码扫扫门外雪吧,现在门前雪都不扫了。过去天津的冬天特别凉,雪下的也大,下一天一宿,现在没大雪了。过去,防寒也不行,点个炉子也不暖和,都是点煤球。文革后,开始点蜂火煤,又卖一种代材,一个月五斤劈柴,哪够且,点一次炉子就用好些劈柴。

我们小时候,在胡同里玩逮木头,经常赢了木头,家里点炉子就够了,总输的话,回家挨大人骂去。那时候人少,现在逮木头也不行了,一下逮人身上了,现在汽车也多,过去哪有嘛车呀,也就有一辆半辆自行车,谁家要是衬(有)一辆自行车,那还了不得了。我们院里有十五户,有一辆就不错了。那时候家里孩子都是六、七个,生活都困难,如果这家孩子少,生活就好,一个人挣几十块钱能养一家子。家庭人均收入十元以下的,可以申请困难补助,学生的学杂费都不用交了,一般上学要交两元五角的学杂费,学校还管水喝,现在是带着水上学。那时候就是运动多,总是开会,阶级斗争的弦总是绷着。

改革开放后,没有挨饿的,没有穿补丁的了。过去没有不穿补丁的!也别说,过去的衣服都是全棉的,爱破呀,买不起,还要布票,不穿补丁的没穿的呀,缝缝补补又穿一年。过年了,家大人给买新的学生蓝衣服,旧的衣服给弟弟妹妹穿了,家家都是这样。

要说这胡同里的房子,刚解放那时候,东兴里的房子不值钱,一袋面就能换一间房子。那时候给你房子,都不要,还得花两块钱交房租,嫌花钱。我们院里以前有一家去外地了,找到我家,说去闯关东,让我们照顾点他家的房子,等他回来时,房子再给他,如果以后不回来,房子也不要了。有一人家可能成分有问题吧,走了,把钥匙搁你这,他是看动静,运动没事了,再回来。一走十几年二十年不回来,最后,房子也不要了。我把房子交给房管站,人家房管站说,房子你要是住,就归你了,得交房钱。我们家四间房子,再要那三间房子,房租我交的起吗?私产房也不行啊,还得交税啦。那时候的人们,一分钱二分钱也得算计算计。早晨喝碗浆子,有二分的有三分的,你看大伙都喝二分的。那时一个局长工资比工人也多不了多少,你是官也比我好不到哪去。都是艰苦,不许你撑死,也不许你饿死。看病不用你花钱,你没房有宿舍,心踏实。你再有困难了,厂里给你补助。工会出头,到冬天孩子棉裤做不了,馒头不会做,工会就派个女的来了,到你家给你做。过去是你越得病,条件越好,看病不花钱,一分钱也不用花,还给你补助,每月给你十块钱,工会给送家里来。老工人还掉眼泪哭,感动的。

李树杰

采访对象:李树杰(1943年生)

采访时间:2016年11月5日(星期六)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

1959年李树杰初中毕业照片

老东兴里都是李纯建的房子,我家搬过来时候,这里没有多少人住,胡同挺清净的。听我父亲说,我家最早以前在西北角西大弯子那边住。我父亲到外地工作,等一闹日本就回天津来了。我有一个叔叔住在东兴里,把我爸爸也召来住,在东兴里找的房子。你看我七十多了,父辈在这里住了八、九十年了。我家住东兴里五号,是个大院,是租的房子。后来,有的人家有钱了,就买下来。我们那有个叫杨胜德的,是从定兴来的,在红桥区开煤场,赚点钱,买了那一块房子,出租给我们。1949年以后,公私合营的时候,房子就归公家了,就是房管站收房租。东兴里的院子一般都是有七间房子的,有九间房的,胡同里有几个特别大的院子。九间房的院子大,上房三间,两边厢房各三间。

1949年以后,在胡同里的水站打水,要买水牌,郑胖子管水站。郑胖子早就没有了,郑胖子的姑爷今年开春没有的,九十多岁没的。

东兴里胡同之间都通着,两边窄的胡同口以前给堵死了,为嘛堵的呢,我听说是日本进天津,这四通八达,怕乱,怕日本人进来。每一条马路上,就留一个胡同口了。

1963年送同学赵家琨参军,前排左一为李树杰

我小时候,这胡同里没有下水道。后来,胡同地面砌过一层砖地,是马鞍子形状的,雨水在房根底下流。胡同口有池子,家家户户的泔水筲往那倒去,家门口没有。

我还小的时候,净水最早是马车送。马车进胡同,谁家买水,拿出来两个木水桶,送水的一拔开水车上的塞,哗,把水桶放满了,挑进来,倒在你家水缸里,他赶着马车再接着走。您问哪里的水?我也不知道是从哪拉来的,反正得往水缸里放明矾,水就清亮了。1949年以后,就把水用水管引进来了,让郑胖子给看着。

65号这个院原来是东兴公司,管东兴里房产。胡同里的大部分房产属于他们的。我叔叔在这一带当警察,对这一片很熟,比如郑胖子、杂货铺李宝平,还有一些能说说道道的老人,经常到东兴公司里去打牌。公司房子也多,七间房子,有地方坐。东兴里有什么事,也是在那院里商量。所以,胡同接进来自来水管就推荐郑胖子管这个水站。在胡同中心部位盖一间小屋,郑胖子坐里边,谁来打水了,给他水牌,一个水牌挑两挑水,他负责放水。买水牌要找一个姓宫的老头,公所组织的嘛。后来是姓吕的管卖水牌,又后来,是五十六号卖水牌。

1968年李树杰(后排中间)在大中华橡胶厂工作,被派驻到增产道中学文艺宣传队时与学生合影,后中为李树杰

我父亲最早是干税务的,在济南,日本来了,就回天津。临解放前好几年没工作,在北开那卖点东西,后来没什么卖的,就自己写推荐信,投到东浮桥那的公安局,在那当文书。1949年以后,1950年就到新开河对面的华北革命大学,过法政桥就到了,就是现在的党校,学习半年。因为刚解放,老城市的人也得用,学习培养一段。按照我父亲的履历就给分到税务局了,在小王庄北洋桥那边。那时候,从北京一来车就要走这条道,你想躲税嘛的你躲不了,在那设的卡口,汽车来了就得交税。

后来,我父亲在小王庄安定里,负责核准定量。那时候,还没有定量,计划经济嘛,给这片居民核定吃多少,核定量。五六年又搞公私合营去了,进了干鲜果店工作。到了1958年就下放了,因为新干部已经培养起来了,你又是国民党时期当警察,就不用你了。下放到调料厂,一直干到退休。

其实我家以前也是受苦的,我爷爷一个人带着我父亲哥俩个,奶奶二十五岁就死了,爷爷在西大弯子开个小杂货铺,维持生活。我父亲由亲戚引荐去济南税务局工作,在天津说的亲,回来完婚,然后一起回济南,连我爷爷也去济南了。后来税务局换局长,他用自己的人,我父亲没有工作了,就带着全家人回到天津。我叔叔在天津混的不错,从警察升到警长,等日本一进来呢,他也就不干了。你别看他当过警长,也是租别人的房子住,在东兴里71号院住。最后,他剩一间房子住了。虽然以前房子不贵,二百多块钱就买一间,没有钱你买嘛。

我是1950年在黄纬路小学上学,我上学时候,学校里还有两座大殿,我们学生管那叫大庙,大殿挺高,跟大悲院的大殿差不多大。后边新盖了一溜平房,大殿是老师办公室,

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五八年大跃进,我上初中了嘛,这里成立城市人民公社,办幸福大院,把家家做饭的东西都不要了,临近黄纬路的一个大院建成食堂,大伙去那吃饭,不过也维持时间不长,都跑那吃饭,活谁干去呢。

1970年李树杰结婚时在海河广场留影

地震后重建时住在84中临建棚,女儿6岁,儿子2岁

我中学是在三十九中上的,远啊,在张兴庄。走到新开河边,过法政桥,那是一个老木桥,中午还要回家吃饭,走来走去也不嫌远。哪像现在的学生,还要家长接送。我们几个同学放学了,跑到新开河堤下边去玩,到处是绿草绿水的,现在回忆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初中毕业就快工作吧,挣俩钱去,学徒工十七块钱,也行,起码不用找家里要钱了。其实那时候动员上高中,咱没有钱的,还上嘛呀。像我们同学聚会,人家上高中,上大学了,相比之下都比咱不错。咱认头工作,学技术,走这条路。现在看,没有知识没有文化还是不行。像我,在大中华橡胶厂工作,上班累呀,比一般厂子累,都是手工。

文革时期,这胡同里有几家挨整的。老陈不知道犯什么错,给定了右派,回来了以后,在胡同里给清地沟。再有就是我刚才说的,我们的房东,开煤场的老杨,住五号院,抄他家。

李树杰的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他的孙伙计跟我妹妹是同学,总去他们家,看着生活也挺艰苦的,天天喝棒子面粥。我父亲说了,人家杨家进天津的时候,是推着独轮车来的,左边放被服卷,右边放吃的。谋点生意,一直干到有煤场子,置办房产。人家勤奋啊,懒惰的人挣不到这么多的财产。我父亲说,咱连房产都没有啊。

四到八号院都是他买下来的,他还有账房先生嘛,房租是账房先生来收,以后他住到东兴里来了,就知道他是房东,房租直接交给他了。

他家被抄,抄出来有银砖金豆子。他的儿子挺积极的,像那带脊的房子的二层顶棚上藏着的金豆子,都拿出来主动上交了。老爷子好不容易藏好的,谁知道藏在那了,他儿子不是资本家,要求进步,这些东西都是四旧嘛。家里那些毛料的衣服,都给弄走了,粗布的破衣服人家不抄。

七号院住着一个姓郭的,叫郭炳章。他是黄埔军校的五期学生,回来也不干嘛了。他儿子说他是干地下工作的,文化大革命挨斗给他斗冤了。我跟他住门口,感觉人家特别规矩,素质也高。

地震以后住楼房,心里也害怕。你想啊,这一震了,受得了吗,住平房还都不知道往哪躲了,这楼房要是倒了还活的了?你看,现在都是高层楼房。不过,我们这里是刚地震后盖的楼,肯定结实,考虑可以抗几级地震。军民里,抗震里都是解放军建的,挑灯夜战,建的特别快,团结里建的最好,砖结构的,我们胜天里都是预制板的,夏天热冬天凉,前两年外墙包上一层隔热材料,还好一些了。

李树杰兄弟三人合影

第一批回迁的先分那两片,一个是原住户,先分的想要来胜天里,我们这里的房间大点,还是外阳台,他们那几片是内阳台。分房子按人口,不按原面积,好些是拆大拆小的,怎么住呀,我家以前住三间,给我家分两个独单,那时候我家人口少,我父亲、母亲、我、再加上我老妹妹,有个弟弟在大港,迁户口走,后来还惦记回来,回来结婚没房子,就调成一个三室的,我父母住一间,我结婚住一间,我弟弟也是在这结的婚,住一间。

我们搬回来一年,我父亲就没有了。我母亲就住小间,挤在一起住不方便。后来,我母亲也没有了,弟媳娘家那边老婶有房子,就说让你哥哥出点钱,住我这吧。这样,我弟弟就搬出去,我这才宽阔了。我们这些楼里,好多是哥俩结婚住在一个单元房的。我是哥七个,以前能一起过行,结婚以后不是还考虑关系嘛,妯娌之间的关系。所以说,还是分开住比较好一些。以前没条件,现在有条件就分开了。

李树杰家的居室

我父母岁数大了,分一楼也行,以前都是认为二、三楼好嘛,五、六楼高。一楼虽然屋里潮、暗,光线差,现在我岁数大了,住一楼更觉得方便了。

我家是哥仨,姐四个,七个孩子嘛,下乡的赶上三个,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赶上下乡了,妹妹去的是内蒙。

到现在妹妹两口子没有退休费,下乡一段时间就选调到东北马场当农工,就分田地到户了。你自己种粮食自己吃,一亩地找你要几块钱,东北那地有的是。不过住的房子也不适合,你收的粮食往哪搁。后来离职了,到青县,干了几年也不行,回天津又回不来,只允许一个子女回天津,跟着我们过。那时候,我母亲还活着。再后来,他们两口子在吴嘴买了小二楼的房子,花了两万七,在那边摆个小摊卖服装,混个吃饭,退休金医保,嘛也没有。也不去找,档案还在家放着,哪也不要,农村也不要,街道也不要。说你这档案太破了,自己拿着吧。六八年下乡的,有几个落你这样的。六十岁了回天津投闺女,户口才办回来。现在,房子拆迁了,服装小摊也摆不了了,现在吃低保,凑合着过吧。

陈卫民

采访对象:陈卫民(1952年生)

采访时间:2016年11月6日(星期日)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家中

陈卫民

我家是在文革期间搬到东兴里50号,以前住在西关街,跟别人换的房子。刚搬来时,记得特别清楚,在金刚桥下坡,中山路口的那块宽地界儿,摆着两个石膏像,一个是刘少奇,一个是邓小平,对脸儿摆着,是美术学校做的。刚搬来时我12岁,上初中了,我两个妹妹都是在黄纬路小学上学。搬到这里来后赶上了龙卷风,我还记得我那时穿的鞋还是小方口的。

我在古田中学上的中学,在大丰桥河边,现在改什么中学我就不知道了。我上中学降了两年班,1970年我初中毕业,没有上山下乡,学校分配去邯郸三年,搞建筑的,去建设邯郸钢厂,就是涉县6985厂。那地方也够穷的,我干电工,那里正在建厂,楼建起来,我去接电线安装电器什么的,七三年底回天津。我的两个妹妹也没上山下乡,毕业后分配工作了。

七六年大地震后,我们家在金刚桥旁的金刚花园里搭的临建棚。看到第二医院门口边道上,地震砸死的尸体一个挨着一个的,都火葬不了了,来不及处理。火葬场都排满了,都是用大白塑料袋装进去,系上绳子。上边写上名字,一数也得有二、三十个,都是中山路这一带地震砸死的,死得太惨了。

后来我家被统一安排搬到民权门河边的临建房,因为东兴里要盖楼房嘛,在临建住了三年。那时候,我正在搞对象。七九年胜天里才建好,搬回来后,我俩是八一年结的婚,我家属于增房户,以前住一间房,大龄子女,分的是顶层偏单房子。

陈卫民年轻时的照片

陈卫民(后排左三)1968年16岁时与家人合影

陈家的居室仍然使用着当年结婚时的家具

你看我家楼下的马路边,从我楼下走,马路边原来是四合套。就是现在宏发超市的位置,是大院套小院,小院套大院,就是四个四合院吧,以前住的是条件不错的人家。三马路对面以前是幸福食品厂,做面包的,现在改建成河北区档案馆了。

我是55岁特岗退休,退休后呢,我在天津美术学院当模特,学生画我,你注意到我桌子上玻璃缸上贴的我的人物素描了吧,这是美术学院的老师给我画的。我是星期一到星期五上午去上课,都是给研究生上的,我们这一块儿都知道我作模特。我从2004年开始作模特的,一直到现在,有十年多了。美术学院的系主任于小东出了本画集,书里有我结构图和人体画像,是油画的。我现在没有这本书,人家美院有,学生有买的。(https://www.xing528.com)

还有一位教授,画我早晨吃早点的那幅画,在北京得了银鸡奖。画的是在农村的马路边上,远处是庄稼地,在土道上,一个大案子前,连我一共是五个人吃饭,有两个人坐着的,三个人站着,我站在边上端着碗。

陈卫民的父母照片

当模特的收入嘛,开始不行,上8点下11点半,3个半小时,最早的时候,才18块钱,就是画头像。说白了,光屁流儿的那个,就是人体,算上大课,才32块钱。打去年和前年,涨了两年,头像是一节课18块钱,四节课就是72块钱,人体一节课是30块钱,四节课是120块钱。现在准备又涨了。我经常去南开大学,天津大学,天津工程学院,西青的天狮学院,最远的是大港的滨海学院,坐人家的班车。这几个大学我都去过,说白了,我算是老模特了。人家知道我的人体结构,一个传一个,人家老师的眼一看,这个模特,一个是有结构,二是有骨骼,再一个肌肉不是囊揣,挺紧紧巴巴的,要是找一个大胖子来,满身都是肉,看不到肌肉,学生不了解呀。

我家就一个孩子,是个闺女,小白眼今年刚上学,在扶轮小学,原来的铁路职工学校,全国排16名,这几年扩大招生,我们东兴里这片儿的属于扶轮小学招生范围,你看马路对面属于那边一片儿的,想进来还进不来呢。我听说明年招生又改革了,不分片,改成摇号,摇到谁是谁了,跟汽车摇号似的,就像抓阄。

你看我家的地面,还是水泥地,我们这楼里就这一层地面质量最好,铺瓷砖太滑,我们也不讲究,实用就好。家具也没有换,还是当年结婚时置的,都是榫卯活,特别结实,现在没有这样的活了。

陈卫民的女儿三岁时的照片

我爱人的娘家住在城里,以前住的房子是当铺。老城里两个四合院特别好,老黄家的四合院,现在的格格府,你知道吗?我们家的四合院就给拆了,我们家过去是个当铺,拆迁的时候,拆当铺,来了好些警察,当铺屋里墙是个夹层,里面尽是好东西,都藏了几十年了,怕批斗才藏起来的。到这阵子一拆,都值钱了。我们院里的老魏,文革时,说他过去是军官,拿走他的两盒金手表,一共是十二块,抄走了,等平反了落实政策才退回来两块手表,不知道谁给拿走了,好的衣服都给撕的烂了。我们三道院老陈家,他们家都是好衣服,把他的衣服都给集中一间屋里,等开封进去一看,衣服都糟了。

梁广彩

采访对象:梁广彩(1950年生)

采访时间:2016年11月23日(星期三)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楼下

我家以前在粮店前街住,后来才搬到黄纬路来的。我家多少辈都是干粮行的,我爷爷1949年前在粮店前街开粮行,那一带有李叔同故居,原来的李叔同故居在粮店后街,不是很大的院,现在建的纪念馆大了很多,建在海河边上。

听我父亲说,闹日本的时候,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我爷爷从东北采购一批粮食。在途中,火车车皮被日本人给烧了,这是我爷爷与别的生意人合股从东北买的粮食。很多钱是借来的,这一下就亏本了。都烧了,找谁赔去,也没有上保险,打那就不干了。那时候,我爷爷也就四十多岁。日本侵略中国的年代,保命就不错了,慢慢缓上来了,我父亲还是干粮行。

我家住的地方,以前就是存粮食的仓库,1949年以后,我父亲还是干粮行,公私合营就分到西站粮库工作了,成了国营职工。西站粮库现在也没有了,盖超市和住宅区了。

听我父亲念叨,日本占领天津,在城里看到有个中国人遇到日本人,没给他鞠躬,日本人过来就给中国人来个大嘴巴子,老百姓挨打了也不敢言语。欺压咱中国人嘛,咱打不过人家,没办法,只能忍着。

原来我家旁边大宅子姓冯的,就是在清朝时候做大官的,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冤枉了,被贬职回家,他就告诉子女,以后无论干什么就是不能当官。他家的青砖房子有二楼这么高,装修的真是金碧辉煌,砖雕特别多。文化大革命抄他们家,那时候的大解放汽车,拉了一个多礼拜,都给抄走了。其实,人家都是私人财产,几代人攒下来的,人家又不是贪官,那时候没有法律了。

文革的时候,我家倒是没有受到冲击,可我姥爷家被抄家了。嗨,其实就是私方代理,就给算资本家。我姥爷家楼里存着寿材,就是用棉被围着一口棺材。那时就不行了,家里搁一口棺材,哪行呀,都给抄走了。抄走的东西,最后也没有退赔回来什么。

我家祖辈在清朝的时候还当过几品大官呢,家谱里把我们也写进去了。看我们梁氏家谱里记了好几代了,都是辈份排下来的。开头写着先祖当嘛嘛官,排下来多少人,多少分支,女人也在家谱里面。还有起名字排字,已经排多少代了,到我这辈还排着,后来就都不排了。家庭观念没有了,现在谁还重视这些。其实,老的传统挺不错的。家谱现在没在我手上,在老家南郊了,挺远的没法拿来。

听我父亲说,早年一个大铜板买一斤对虾,搁到现在还不得一百多块钱一斤,也见不着了。那时候,不懂怎么吃,就拿水煮着吃。原来,我们院里有一家,两口子上班,就一个孩子,条件富裕呀。一到下班回来,就捎海货,一兜螃蟹,要不就是蛤蜊、皮皮虾。那时候也不贵,他就坐在门口,小桌子一放,小酒一喝,小日子过得挺不错。

我总是回忆童年的时候,回我老家南郊。那时候还没上学了,跟我大哥们儿捉螃蟹,先钓蛤蟆,用蚂蚱钓到蛤蟆,只剩腿、身子这么大。到晚上插河沟里头,提个桅灯照,一个多小时就捉到一面袋的螃蟹。南郊都是水稻地,有的是螃蟹。享受田园生活嘛,现在没有了。现在回老家连听蛤蟆叫声都没了,那时候到处呱呱叫。如今地也没有了,都交了,村民住的楼房比咱们市里的还好呢。

我们这一代人太不容易了,六十年代初,度荒赶上了,挨过饿。文化大革命,没怎么念书,只上到初一,上山下乡去了东北,黑龙江建设兵团。虽然说给工资,可是,干活累啊,冷啊,最低气温零下40度。平常是零下十几度。戴棉帽子,穿棉衣在外边待不了,得冻透了,穿戴都是皮毛的,狗皮毛的才暖和。

在东北八年时间,第二年春节才回家探亲,火车票也不好买,人多也挤,都是返城探亲嘛。七七年返城,上了几年班,又赶上下岗。办退休时,人家一看记录,93年就下岗,下岗十七年。上班还没十七年了,就靠自己出去干,卖这个卖那个。还有人管你,什么占道,什么执法的呀,还都管着你,嘛事全让我赶上了。

石宝华

采访对象:石宝华(1956年生)

采访时间:2017年1月12日(星期四)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家中

以前我们这里都是平房,原来叫东兴里,是军阀李纯建的。这儿可能是天津最大最整齐的胡同了。横三条竖三条,胡同也宽,房子都是10平米一间,特规矩,房子盖的也结实。卫生条件也好,一家一个小土筐,倒垃圾都特别规矩。

胡同里住的都是平民老百姓,没有大人物住这。都是大杂院,进了院子,基本都是三合院,迎面三间,左右厢房各三间。一个院有五六家的,八九家的。我们家的房子最多了,北房两间,南房一间。旁边还有一个小厕所呢,过去是磕灰,胡同一喊磕灰的来了摇着铃铛。一会儿,又是倒土的来了。拆迁的时候,原来房子多也没用啊,我们家没有能耐,拆迁回来就给我们这偏单。

我就记得小时候,胡同里磕灰的,倒土的,有卖茉莉花梳头油的,磨剪子镪菜刀的,剃头的,锔锅锔碗的,挑着挑子,跟小炉匠赛的,有刨搓板的。那时候,都是串胡同。锔锅锔碗特别有意思,先打眼儿,然后用金属锔子锔,再抹上腻子。其实,要是回忆小时候也挺有意思。那时候,也不觉得多苦,就知道玩,苦有苦的乐趣。就是大人为了点粮食发愁,家家都是这样,没有攀比的。家里孩子多的,条件就差,孩子少的条件就好。大多数家庭都是五六个、六七个孩子。我们家就五个,我最小。

黄纬路以前没有现在这么宽,是后来拓宽的。抗震里那边原来有福厚里,再前边是马公祠,很早就改成黄纬路小学,起码有六十多年了吧。我就是在那学校上的小学,现在是幼儿园,改了好几年了。四马路上的二幼以前是四马路小学,我哥哥在四马路小学,我姐姐是在鸿顺里小学,你看我们住在这,分的片儿不一样。我小学三年级就文化大革命了,我上中学就是大锅端,在志成道中学,六九年上的中学。七五年,我高中毕业后下乡的,要不我也走不了,因为我二姐考上南开大学了。我要是不走也没有好工作,建筑啊,市政啊,都是那个。

这几十年我们也够不易的,什么都让我们赶上了,上学的时候吧,文化大革命,也没学到知识,等下乡回来了,上了几年班又赶上下岗。我们五零后什么都赶上了。现在是上有老下有小,伺候老人,看着孙子,四代人了,多累呀。

七六年,趴擦地震了。那年,我下乡在北郊霍庄子,去了四年嘛。回来我就顶替我母亲,进了恒源毛纺厂,就是一毛。文化大革命改的一毛,后来又恢复了老字号。

等我们从临建回来,胜天里就盖好了。天津市第一批盖楼,邓小平来我们这视察。我们这是大板楼,缺点是冬天冷,夏天热。如果国家有点钱,把我们这大板楼拆了吧。

小时候的事,也没嘛说的,就是在胡同里玩,跳跳猴皮筋,跳跳房子,也就这些,长大了上班,买菜做饭。

对面二美里把角的地方,最早是做硫酸的厂子,文革时候,打砸抢武斗起来,拿硫酸瓶子互相扔,吓得我们在胡同口不敢出来。文革后,改成牛奶厂,接着又改成食品厂了。再后来,又改农行,来回折腾,现在是河北区档案馆。

我母亲今年八十八周岁了,快九十的人了,她有文化。以前跟我说过,东兴里是李纯建的,诗经村是冯国璋他们家的,二五四医院原来是曹锟的,我就喜欢听这些历史

我母亲1949年前就在这里住,要说起来就远了,我姥爷原先是洋行的账房先生,给英国人打工。在和平区河南路,就在麦购后面,跟周总理的叔叔还有侄子的,住邻居,住在旁边院。都是小独栋嘛,一个院一个院的。那时候,我们家条件还算行。就是后来英国人都撤走了,条件就不行了,才搬到河北黄纬路来住。前几年,我还跟我老娘去老宅子看看。到了那一看,房子现在还有呢,就在滨江道那。我老娘总是跟我们讲他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个给西餐厅做饭的厨师,没儿没女,总接我家人去西餐厅吃西餐,我妈妈才几岁总是跟着去。刚走出门,外面当啷当啷以为是车到了。出去一看,来的是周总理,他的叔叔在隔壁院住。等到1949年以后,我们刚明白这些事。

我老爹拿八袋面换的东兴里这三间房子,以前都是拿面换,没有像现在拿钱买的。一直住到七六年地震,拆迁盖楼房,又一直住到现在,没离开这点地儿。我结婚走了二十年,我们老娘房子在这嘛,让我回来又接着住。我们老娘买一楼的房子搬走了,因为我们老爹的腿不行,上不了楼,搬走十四年了。我跟胜天里就一直没断,结婚走了不也是天天来嘛。

这门口比我大几岁的,也不一定知道的事多,很多是后来搬来的,新户也多。要是老人都还活着,那就说不完了。

我娘家可是有背景的家庭,就说我姥姥的亲哥哥,那还是军阀时候了,去北伐,死在战场上了。当时给他们家多少土地,就成了地主了嘛。老家在河间,高台阶,那都是有名的了。我姥姥的侄子让过继一个,1949年前在北京当财政局局长,现在北京还有他们住的四合院呢。那讲究啊,我妈妈还去看呢。大狼狗就养好几条,光给狼狗蒸饽饽的就有两个厨子。我们老娘也没享几年福,1949年前家里就穷了,我老娘就去恒源毛纺厂上班,吃了多少苦。也就是在小时候,享了几年福!有嘛用。我妈说,就是有了我们老姨开始,我们老姨是三八年出生的,开始闹日本,社会就不太平,我家就越来越不行了。老姨今年已经七十九了嘛,都是八十年前的事。

胡同磕灰图

五马路那,以前还有一块石碑写着大日本三个字,在染化楼那。这说话也有十多年前呢,我走到那一看,刻着大日本。后来有人领记者去,照了几张像,可能现在已经进了博物馆了。

老东兴里,我的记忆是嘛呢,就是出了胡同,有一个大饼铺,他的儿子腿瘸,旁边有砸铁的,水铺。住三马路门脸的,都是做小买卖的。家里用水,都是让水铺给送,一挑二分钱。

黄纬路胡同口附近没有开门脸的,都是一座座大院。有一个大院子老大的,是个红木门,在吃大锅饭的时候,是食堂,后来改成幼儿园。

东兴里建幸福大院的事,我有点印象,文化大革命以前,就是院里这边三间房子,那边三间房子,中间有个过道嘛,有一个墙,算是一个院,把那墙给拆了。把大门的门拴上了,用砖给砌死了,不让走大门,让走那边了。胡同建食堂,还要吃大锅饭。记得六九年,挖防空洞,我们这些院的人都出来挖。哏儿极了,那时候多穷,去哪弄木头去,就把大门卸下来,架在地道上边,再铺上土,我们小孩就钻进去玩。备战备荒为人民,那时候特别紧张,粮本的那点粮食,还让你存三斤。你说那时候人特别听话,让存就存。可是,如果一打仗了,那三斤去哪买去?粮店是每个月二十五号借粮,借下个月的定量。到了天冷了,十一月二十三号开始卖山芋,因为粮食不够吃的嘛,山芋还多给点,一斤定量给五斤、七斤山芋。有红芽的,黄芽的,家家都是拿麻袋装着。一家一个煤球炉子,一家供应多少煤、多少劈柴。你看那时候的人,一个个都是精神极了,过的那日子噔儿噔儿的,挺和谐的。那时候,还没有和谐这个词,哈哈。

我大哥是老三届,下乡去黑龙江建设兵团。条件还可以,回来探亲捎来瓜子、黄豆,拿大锅炒,一院子都吃。你说现在住楼房了,谁认识谁呀。

支教模范白芳礼,以前就是住在东兴里中胡同,一直蹬三轮,把钱都捐献学校了,真是不容易,他闺女下岗多困难呀。后来给他塑了像,留下了名。

东兴里也不都是穷苦人,也有隐姓埋名的,有一个院住的女人漂亮极了,一扫听,1949年前是妓院的。

东兴里距现在也有一百年了吧,对面的李纯公馆,1949年后改为外贸外国语学校。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玩,有看门的,我们小孩就蹲着往里跑。大院特别深,院里四周都是大瓦青砖平房,正中间有一座洋楼。我们爬木楼梯,上洋楼二楼房顶上玩,它的房顶子特别好上,你看我是小闺女都上的去。那个看门的老头追我们也追不着,哏儿极了。

东兴里大多数房子都是出租的,最后你想买下来,就给他几袋面换。那时候的面不是普通的面,是美国进口的面,可能是三十斤一袋,一般的面,人家还不要啊。那时候穷啊,总是备战缺粮食,人家乐意要面,房子也不值钱,搁到现在可换不了了,哈哈。

听我妈妈说,解放天津的时候,这边枪炮声也挺激烈的。巷战嘛,不过时间短,也就一晚上,到了早晨就说是解放了。

大悲院前面二十年前曾经挖出了一口棺材,就在李公祠那里。挖了一半悬在那,向上边申请是不是挖出来,最后没让动,还给埋上了。

就说我们恒源毛纺厂,厂长室的大四合院,要是留下来点照片多好啊。厂里的礼堂拆的时候,卸下来的大木头得卖多少钱呀。

我姥爷以前还存着一块匾,黑色的木头绿色的字刻着什么商行,后来破四旧的时候,给锯了钉板凳,最后也给扔了。

赵桂华

采访对象:赵桂华(1932年生)

采访时间:2017年1月15日(星期日)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楼下

我家什么时候住在东兴里的?说起来话长了。我是1949年从河北衡水地区来到天津的,那年18岁,天津已经解放了,我在天津过的第一个十月一国庆节

我是从老家投奔我哥哥来的,我哥哥比我大十二岁。1949年前,他一个人来到天津,最早我哥哥是在一家铁工厂干钳工,给橡胶厂的机器做零件,加工好给安装上,技术也学到手了。以前蹬过三轮,认识的人就多了,认识了一些资本家,人家就说,你也有一些技术,干嘛不自己干呢。我哥哥就动了心思,开始自己创业,在黄纬路三马路门脸租了房子,买个机床子,雇了几个人,去联系有关系的厂家,逐渐干起来了。

我家的铁工厂在三马路东兴里附近,那的门脸房第一个门是我们铁工厂,旁边第二家是棉花铺,第三家是杠房,第四家是卖鲜货的。

四九年我哥哥就把我从老家叫来,在铁工厂里学技术干活。我们当时都是住在小工厂里面,一个小厂子四、五个人去哪睡觉呢?就在房子里搭个吊楼,我们在吊楼上面睡觉。

我们铁工厂是做压胶机的,给橡胶厂制作机器设备,像四马路上的南洋橡胶厂、环球橡胶厂都是用我们铁工厂的机器。南洋橡胶厂的老板还是爱国进步资本家,民主人士,叫荣子政。1949年前,厂子是他的私营企业,他带头公私合营,还担任过区政府的领导。我知道他,有点胖乎乎的,特别有资本家的派头。他有名气,买卖就干的好。他的大儿子还在这附近住呢,他的二儿子在香港,小儿子也住的不远,个不太高,胖胖乎乎的,前些天我在海河边上晨练还看见他呢。反右的时候,荣子政挨批了,以后的运动也挨整。他的孩子也受牵连,你说出身谁能选择呀,你要是出身不好,你就倒霉了。

我在铁工厂就是干活,画好的图纸,把铸铁件在车床上加工,压胶机有大辊子和小辊子不一样,就跟压面条一样,用电机的皮带传动转悠。

1956年,全行业公私合营,我家的铁工厂的机器给弄走了,房子就腾出来了,我哥哥就住在那。我结婚就住在东兴里9号院里,是租的房子。房主是一家煤场的老板,人家赚钱了,就在东兴里买了好些房子出租。1949年后,房子都归房管站了,房租不交给他了,交到房管站。

公私合营以后,我就到东郊区的一家机械厂上班,骑自行车玩命骑也得45分钟。这个厂子,听说是资本家出钱建的大厂子,厂里是做耕地用的双人双桦犁。其实,农村用这个没少死牛啊,把牛都累死了,那是多沉的家伙,铁架子沉啊。俗话说能拉千斤载,不拉一犁土。牲口就怕拉这个,千斤载它有轱辘就好点,犁地总是一个劲绷着,不使劲犁不走啊。所以呀,农村用这个就没少吃牛肉。后来,我调到三条石的面粉机械厂,做面粉机。最后,是到汽车行业工作,直到退休。

我哥哥早就死了,比我大十二岁,你想啊,我今年都86岁了,1932年出生的。

以前东兴里胡同横三条竖三条,一共六条胡同,胡同特别长特别整齐,有一年把左右两边的窄胡同给堵死了,只留中间的宽胡同。黄纬路是五二年拓宽的,原来是石子路,两边都是商铺和住家,到了五马路截死了,左拐从元纬路走才到新开河边,再右拐才到京津桥,黄纬路是以后才打通的。

七六年大地震我们东兴里砸死人了,胡同中间的一个院里砸死两个人,另一个院砸死一个人。东兴里要拆迁盖楼,我家在84中学住临建棚,两年后搬进了楼房。建楼的时候,邓小平还来视察了。

我再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来天津之前的事,我觉得还是很光荣的。我十几岁在农村的时候,是儿童团的团长,那时候抗日,我们站岗放哨,到了四四年,日本兵就不敢随便出来了。我们天天站岗放哨,查路条,从小做革命工作。周围十四个学校的学生都到我那开会去,我给他们讲话。

八路军经常在我们那活动,有一次,我住在学校里,晚上睡觉,被窝里多了一个人,是被日本兵追,躲进来的。我们那有汉奸,告诉日本兵哪有八路。日本投降后,我接着上学,一共上了六年私塾,念《百家姓》。那时候没法好好上学,日本人来了,跟着村里人往松树坟跑,就是坟地种满了松树林。树叶不高,进去人也看不见。躲起来呀,怕被日本人逮走就崴了。日本人进了村就抢鸡,你还没起呢,他就骑着自行车来了,鸡笼还没撒呢,他就打开鸡笼,把鸡提走了。日本岗楼离我们村八里地,经常来骚扰。那时候,妇女都是用锅底的黑灰抹脸,怕被日本兵强奸。

四六年,我们那的文教委员让我跟着他南下做地下工作去。因为我父亲有病,需要照顾,我就没跟着去。土改的时候,跟着一起分地主的地,房子也给穷人分了,我们那比天津解放的早。

马佩莹

采访对象:马佩莹(1955年生)

采访时间:2017年3月10日(星期五)

采访地点:在笔者家中

我父母家在四马路的新元善里9号,一个独门独院,跟南洋橡胶厂的荣子政家隔着一个门。我常年住在姥爷家,住的院子在黄纬路上,背靠着东兴里,在原李纯公馆的对面。从三马路到四马路之间有八个院,其间还有东兴里的三条胡同,中间胡同是宽的,两边的两条胡同是窄的。这八个院都是大院,大门楼都是一模一样的。门楼上都有砖雕,每个院的砖雕图案都不一样,有动物的、有花的、有仙鹤的、有小猴抱桃的,都是吉祥如意的图案,我们院是松鹤延年。到了文革的时候,扫四旧嘛,人们搬梯子拿斧子,上去把砖雕都砍下来了,有的用白灰给抹平了。铁一小门楼上的雕刻最可惜,很多给拆下来了,不拆的也给破坏了。

进大门就看到影壁墙,影壁上有砖雕。向左拐就是一个月亮门,进去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院里正房、厢房都算上,一共有十八间房子。迎面是北房五间,有走廊,左右是东西厢房,南房五间,其中一间是门道。北房是我姥爷住的,进屋是会客的地方,八仙桌子,太师椅,条案,我小时候都见过。中堂古画,花瓶,帽桶,两边是木雕隔扇的套房。西厢房靠北房前,有一棵特别粗的大槐树,我小时候就这么粗了,树龄肯定比这院子还早。一到春天,满树上开的都是白花,走到四马路就闻到槐花香。黄纬路一带种槐树的多,曹家花园,就是现在的二五四医院的院里,种的都是槐树,包括宇纬路的美术学校宿舍院里也种的槐树。

我跟您说,我们院的大槐树是怎么砍的呢?六九年战备的时候,挖防空洞,因为防空洞都是通的,我们院的地道口进去,一直通到街道办事处,指挥室,仓库,幼儿园都能上去,一直通到幸福食品厂。因为地道从我们院里通过,这棵树太深了,影响防空洞,就把这棵树给砍了,砍树是园林局来人砍的。园林有规定,树是允许你种,不允许你砍,砍要申请,这么粗的树,你要是自己砍,倒了非得把你们家的房子砸塌了。

听我姥爷说,他小的时候,就觉得曹家花园的槐树挺粗的,现在看嘛,还是这么粗。后来,听说是千年松,万年柏,隔不住老槐树这么一拽。槐树长的慢,特别慢。

姥爷家黄纬路的这个院是四八年买的,以前我姥爷家在河北老家,那里的第一所新式学堂,是我姥爷出钱捐建的,第一个女子学校也是我姥爷出钱建的。新学校是不读四书五经的,是学数学、美术、音乐的新式学堂。

马佩莹的母亲(后排中立者)与其爷爷奶奶及家人在20世纪40年代合影,这些人都曾经在黄纬路50号生活过

那时正发生七七事变,经常闹土匪,那正是战争时期,我姥爷在老家呆不住了,为了躲避战乱,也因为在天津有买卖,就到天津来了。到了天津之后还想走,被我爷爷给劝住了,说别再去别处了,就在这住下来吧。这样,就在黄纬路买了这个院。听说是从姓李的那买的院子,肯定是李纯家的人呗。房屋都是装修好的,带整屋的家俱。过去卖房子都是这样,有点钱的人家,搬家就是带着衣服细软,提着柳条箱。中国传统的柳条箱,皮子包箱子四角,有用黄铜包的,一提着就搬家了。人家有身份的房东,一看你穷不拉叽的,他不租给你。

东兴里有水铺,胡同住这么多人,我姥爷义务管过水费。街道代表找到我姥爷,我姥爷就答应了,说我管行,不要钱。我姥爷家卖水牌,是竹子做的牌,牌上烫着字,用铁丝串着。跟过去自行车存车处给的牌一样,挑一挑水给一个牌。文革抄我姥爷家的时候,胡同有个人想管水牌,就给使坏,说我姥爷贪污水费。这边抄家,我姥爷这边一笔一笔给算,算来算去就差二分钱对不上账,我姥爷把抽屉反过来,二分钱蹦出来了。

文革时,自己能砸的能烧的都全去了,动不了的东西,像八仙桌子、条案、太师椅、镜框,都抄走了。给留一个老式的钟表,瓷花瓶都给砸了,花瓶托还留着了。字画烧了,镜框是红木的,就连后面的板都是红木的。为嘛留下来了没抄走,因为镜框里是毛主席像。

我家的四间南房给没收了,两间分给了乔姨,另外两间就成了清理房屋指挥部。天天有街道和房管站的四五个人在那里上班,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是领导,几个青年是帮手。我还记得这两间房子还做过牛鬼蛇神学习班,每天一屋子的牛鬼蛇神交代过去自己的罪行。我有时候,到门口像听故事一样听听。

东兴里的院也分三六九等,房东盖房子的时候,想着有的是卖的,有的是租的。讲究的是一家住的独门独院。大多数都是小杂院,有的是大杂院,四马路小学旁边的小院,民国时期曾经是个小医院。穷人没钱看病,那不要钱,当然了,也没有好药,就是平民医院。

马家大院

中山路的大军阀的公馆多,过去所有的军阀也是有骨气,不愿意看洋人的脸色,没事了他在华界住着。其中,冯国璋就在宇纬路五马路的院子住,就是现在的美院宿舍院里住着,他不参与政治了,一闹土匪动乱了,他就跑租界住去了。一平安,他就又回来了。

说起我家对面的李纯公馆,在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改成外贸学校。文革前我还小,没进去过。过去门口有看大门的,不让进。文革当中,我进去过,三个院二层楼,有长廊。我的一个老师,是外贸学校毕业的,在那上过学,说那个学校以前当过国民党军法处,学校靠三马路的那段宿舍特别像监狱,又阴又黑。说起来,当年吉鸿昌压在哪了吗,就在五马路的第一铁丝厂,那里做过监狱,现在是美术学校的宿舍。

李纯公馆的围墙特别高,特别厚。怎么上去?有坡道,是两边上的,想象都可以骑马上去。跟老天津城墙一样的,带兵的将军就是骑马直接上城墙。您看天安门后面的坡道,皇上要是上去就坐轿子从坡道上抬上去。公馆的大红门,足有五米高,那个门一关上,你什么也看不见,大门上还有一个小门,家人出来进去的走这个小门。他要是坐汽车来了,就开大门。

院里都是砖木结构的房子,木头楼道,木头楼梯,木头走廊,除了砖墙以外,都是木结构的。天井不大,有两座二层楼房,围着楼房一圈走廊,前后楼之间通着走廊,二楼上也有走廊。院里的房子跟围墙不挨着,你就是攻进来,上了围墙再下了围墙,也上不了楼,他防着呢,他是军人出身嘛。李纯住的地方肯定是在中间的楼房里,周围住的是卫兵、厨房的厨师、管家,佣人,他的几个老婆还得分着住呢。

三马路幸福食品厂旁边有个院,那个院还特别清静,栅栏门不高。你知道是谁在那住吗?写武侠小说的宫白羽。刚解放的时候,还不稳定呢,宫白羽穷途潦倒,没有饭吃。1949年以后,武侠小说吃不开了。过去的作家也吃不开,跟现在的作家不一样,穷笔杆子,赚稿费没多少钱,不是发大财的。

中山路的故事,那可多了,清末开华界,从金刚桥开始,原来叫大经路,也叫大马路,然后是二马路、三马路,天地元黄宇宙日月这么排着。政府将新区规划完了,就招商,要开发一块地,拍卖给你房地产商盖房子去,那就是跟现在一样啊,这些军阀占了天津一半的房子。

潘欣荣

采访对象:潘欣荣(1956年生)

采访时间:2017年3月10日(星期五)

采访地点:在笔者家中

我家住在黄纬路,肯定是1949年前,我哥哥都快八十岁了,我在家最小。我老娘今年九十六岁了。现在住在胜天里,坐炕上从窗户就看见马路对面的河北区法院,就是过去的李纯公馆。

我家原来住在宇纬路与四马路交口那个院里,现在的三宇超市的位置附近。过去,那是个粮店,旁边就是我家的院,大门朝着宇纬路。

三马路上,炸果子铺,水铺,大肉铺都在三马路这一块,一家一家挨着。我爸爸就是在1949年前干点买卖嘛,运动来了就说他是资本家。

以前我家在席场那边住,怎么搬这边来的,那年着火了,那时候还做买卖了,没办法,就买这边的房子。那时还没有我呢,是听我父亲说的,我们几个孩子都是在这出生的。后来我父亲在公私合营的时候,归到一个厂子,还是个小厂子。为什么给我们家定资本家呢,我父亲如果在大厂子根本算不上资本家。我哥哥在板桥农场管犯人的,公安局先搞的四清,给我家定的是小业主,到了我爸爸这厂子给定资本家了。

文革的时候,我们家的东西都给抄走了。就像那漱口盂、镶碗,都是细瓷儿的,那个叫四旧,啪,给摔了,钟表给抱走了。

我没上山下乡,不是幸运!我家有七个孩子,除了我大哥在板桥农场,还有我,其余的都下乡走了。

走街串巷的锔瓷匠

我家买煤是在四马路,也在马公祠姜大爷的煤店买煤,姜大爷那人可好了,特别仁义,口碑特别好,在我们这块地方有名。七八十岁了还背煤上楼,没有不认识他的。开始是赶着大马车送煤,姜大爷平时脸都是黑的,天天送煤嘛,也顾不上洗。

东兴里二条胡同住着白芳礼,捐教育,上过电视,蹬了一辈子三轮,做了不少德行事。

我家门口四马路,在文革当中修路的时候,就在四马路小学门口,出过一个大事故。有个小孩淘气,爬上履带式推土机在上边玩,中午人家工人休息,等到工人一开推土机,就把孩子的脚卷进履带里了,一下子把小孩的脚齐刷刷地给切掉了。我还去看了,那孩子的脚就在驾驶员后面的地方,还穿着鞋呢,很惨的一只小脚丫就在那摆着。可怜呀,这就残疾了。若是现在,可能就能给接上了。当时修的路还是三合土的地面,不是现在的柏油马路。

黄纬路跟京津公路连着,从北京来天津的车,黄纬路是必经之路。经常可以看到北京大使馆的汽车,黑色的牌子,使字是红色的。黄纬路的路面是水泥的,可以过坦克,长长的水泥板都这么厚,那是日本干的那活,浇筑的水泥石头子,特别结实,跟大理石似的。后来,改铺柏油马路,破那路面的时候特别费劲。中山路以前路边种的树,都是杨树,叶子特别大,马路之间是电车道,没有现在这么宽。

东兴里有一家女的是日本人,是缝毛衣的,名字叫深夏广芝。因为,她缝毛衣跟我同院的是一组的,所以我跟她熟悉。到了文革后期,中日建交后,她的一家人回日本去了。她女儿叫王丽君,在黄纬路小学上学,王丽君的大哥叫王长江,跟我姐姐是同学。王丽君白白净净的,长的挺漂亮,中学没有毕业就跟着去日本了。听说,她家回到日本后,生活的很不好,亲属客气后也没给多大的帮助。要先去学语言,好像是哥哥们闹着回来,后来他们的妈妈死的挺早。

张秀珍

采访对象:张秀珍(1925年生)

采访时间:2017年3月25日(星期六)

采访地点:黄纬路胜天里家中

以前我家住在东兴里23号,胡同口离宇纬路近。你要是想了解以前老胡同的事,还真得抓紧,你知道为嘛吗?从我来讲,在东兴里住了75年了,我今年93岁,好些事都忘了,耳朵也不行,眼也看不清了。

我是1945年,19岁来到天津。你算多少年了,当时住在西头,在掩骨会那住,从那搬到黄纬路东兴里,多少年了。我是北京人,在北京前门外住,我当家的在天津做事,天津有亲戚,我们在北京结的婚,一年后合着就把我接来了,我是带着妈妈来的。北京啊,现在还有一大窝人呢,就我一个人在天津。

天津解放的时候,在院里挖防空洞,坐那里头,一个院的人坐在防空洞里头。我妈妈在外面给大伙儿做饭,给洞里送,就听外面枪炮叮当响。我住这七十多年了,就没离开这块地界儿,住胡同平房,地震后住楼房。

我当家的是在官银号后面的菜市场,给人家卖鸡鸭,按现在说就是售货员。1949年后,五四年那时候叫公私联营,两年以后就是公私合营,到岳阳道菜市场干去了。以后就都解散了,就自个干了,还是摆摊卖鸡鸭,就是干这个。

我家以前的房子是租二房东的,住一间半,两家住三间,那时候兴这个。我们一个院以前住着七家,现在老人就剩下我一个了,其余的全都没了,我都给送走了。

张奶奶与儿女合影

家里的摆设

以前东兴里一面三条胡同,三三见九,九个出口。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东兴里改成幸福大院,那时是隔一门一堵,怎么回事呢,就是两个院相接的地方开个口,走一个门。胡同都是铺的砖地,坡型的,下雨的时候,往两边流水,走中间没水。六九年每个院里都挖防空洞,就是挖一个坑。拿嘛盖呢,把大门落下来,盖在上面。

三马路有一家聚成号铁铺,掌柜的跟我们住一个院。东兴里10号,有个温泉澡堂子掌柜的住那。

头大的孩子参军去了,是空军,在湖南,才23岁就牺牲了。当时难过呀,如今年头也多了,就不难过了。现在我还有一大帮孩子在身边呢,如果只生一个孩子就不行了。闺女们都结婚了,还有我外孙子跟着我住,他住小屋,我住大屋。还有一个二闺女,有点毛病,小时候抽风,一直跟着我。

我大儿子牺牲后,部队来了不少人到我家,屋里都坐满了,不敢告诉我们,先谈事,慢慢说呀,他哪能当时就这么说呀,他说有病了,其实早就牺牲了,怕家属一下子接受不了。一看我老头子躺在床上,病的厉害,也快不行了,就没敢说。紧接着,二儿子又去参军,是海军,我家是光荣烈属了。唉,牺牲个儿子,我倒是吃香了,什么都照顾。

以前我家穷,七个孩子,孩子们上学不花钱,吃补助,一个孩子补助七块钱,穷着呢。现在行了,到时候关钱,我也没上过班,没有退休金。因为儿子牺牲了嘛,一来二去的国家给我钱了,以前给我多少?给三十块钱,多少年了,后来一点点涨,现在跟上班的一样。够吃饭的不就完啦。过去买布做衣裳,拿布票去商店买去,花多少钱到单位报销,就是补助嘛。等孩子大了,都上班了,就行了。

东兴里我们那几个院的房子,过去是一个姓王的老太太的,她是二房东。那老太太的儿子,现在还住在胜天里,也是老年痴呆症了。

永记杂货铺在三马路对面,旁边把角是卖豆浆、老豆腐的,旁边是沈家棚铺,三畏里,我们叫永记胡同,因为挨着永记杂货铺,是史家开的,他闺女在黄纬路超市上班,可能也退休了。

在这边门脸有一家是聚成号铁工业,掌柜的叫王聚成,我们胡同姓赵的哥俩在那干。旁边有一家早点铺,里头有一头驴拉磨,旁边有电线杆子,上面有日本人的痕迹,叫高田商会,你见过水泥电线杆子是三角的吗?三角是向里挖的。

宇纬路跟三马路口那有一个粮店,叫盛昌永粮店,宇纬路跟四马路交口的煤店,叫延胜德。三马路上还有玻璃铺,掌柜姓张,他儿子现在住胜天里。

李纯公馆改猪鬃厂,东兴里17号的朱家,在那厂里有股份,他家哥五个,朱世铮,朱世元。李纯公馆大门拱型的,比铁一小的门洞稍微小一些,两边是罗马柱,我们都没进去过,人家不让进。

我身体现在还不错,就是眼差着,耳朵有点背,经常让闺女扶着我下楼走走。我现在,对过去的事还记着,现在的事倒是记不住了。我最爱吃闺女包的饺子,还得等饺子晾凉了,拿油煎的。说起来,我爱吃的都是禁止吃的,油大的,咸的,甜的。我喝一碗稀饭搁三勺白糖。就是嘛病没有,哈哈。我年轻的时候不行,到老了,我倒行了。其实啊,年轻时受罪不叫受罪,老了受罪才叫受罪。我主要是心情开朗,嘛病没有。

现在胜天里九十多岁的老人有十多个,有一多半是动不了的,老年痴呆的,有一位已经101岁了,是柱子他爸,刚搬到儿子家住了。如果把这些九十多岁的人都搀下来,聚在一起照张相,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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