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二人转音乐与李海鹰的音乐对话

作品《过河》在创作之初并不是一首独立的歌曲，它是为同名音乐小品《过河》量身定做的。当笔者在采访中问到这首作品的创作缘由时，李海鹰回忆道，当年中央电视台正在筹备1996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负责人专门找他为这个音乐小品写几首歌曲，最后就形成我们在春晚上听到的由潘长江和阎淑萍合作的《过河》中所使用的音乐。他之所以如此顺利地答应合作，要从1995年说起，那时恰好是李海鹰对音乐剧这一体裁格外关注的时候，因此，创作音乐小品就成了他开始尝试微型音乐剧的开端。在创作完《过河》之后，他还为小品《天长地久》^[9]创作了音乐。虽然这两部作品都属于小品体裁，但它们对音乐的依赖程度非常高，以至于时隔多年，即便脱离了小品，其音乐也依然生动，令人难忘。《过河》这首歌曲再次深刻地体现了李海鹰对民族民间音乐素材的熟练运用，同时也是对民族音乐语言挖掘的又一成功之作。当年，除了小品剧情的幽默与诙谐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之外，那首在开场时由潘长江亲自演绎的同名歌曲至今仍然被人津津乐道。这是一首以东北民族民间音乐为基调写成的流行歌曲，具有典型的东北民族民间艺术特征^[10]。提起东北民族民间音乐，通常大家会立刻想起大秧歌、二人转^[11]等艺术形式，它们既是东北民族民间文化的典型代表，也是东北满、汉等多民族文化融合的结晶。从这首作品的风格来看，它展示了东北民族民间音乐的整体特征，将泼辣、爽朗、火爆、粗犷的风格样貌与开门见山、直来直去的表达方式相结合。当笔者在采访中问及有关该作品的创作过程时，李海鹰表示：在创作过程中，他曾反复修改了很多遍，最终根据小品所表达的内容与演员的特点等因素，在二人转的音乐元素中找到了创作灵感。二人转属于东北民族民间音乐的形式之一，李海鹰在音乐语言上大量汲取了这一艺术形式的基本要素和表现手法，在创作中运用“拼贴音乐”^[12]技术，使音乐在表现形式上能够贴近流行歌曲的审美特征。简单地说，就是将传统东北民歌小调的旋律感和二人转的音乐要素切割重组，再穿上流行音乐的时尚外衣，展现出一种类似新民歌的音乐风格。这一创作手法通过保留东北民歌的整体风貌，形象地反映了东北人那种热烈、率直、豪放、淳朴的性格，从而与小品中的人物形象相吻合。同时，利用流行音乐的表达方式，拉近听众与作品的距离，既实现了对民族民间音乐语言的运用，展现其创作个性，又能贴近生活，满足大众审美需求。当然，这种“拼贴”的方式，可以在中国社会从改革开放以来很多事物中看到，但将其运用在民间音乐与流行音乐上也算是一种新的尝试，它体现了作曲家在受到西方“拼贴音乐”影响后，对“中西融合、新旧交替”观念的一种思考。

关于作品是如何吸收东北民族民间音乐语言和二人转音乐要素的，我们通过谱例来具体分析。

首先，东北民族民间音乐的表达方式多为开门见山，较少带有修饰，因此，其音乐在一开始就给人一种直奔主题的印象。第一句就以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的方式唱出“哥哥面前一条弯弯的河”，与之相伴随的旋律则以单音重复为基础，在行进感很强的节奏型上发展出了一条简洁而明亮的旋律线，展现出东北民族民间音乐热情奔放的气质，点明了音乐所具有的语言性格（见谱例2）。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东北民歌的曲首往往是同音反复或使用重复音型的表现手法，对照谱例2的第一小节，六个建立在“”上的同音进行，则是这种表现手法的经典案例。

【谱例2】《过河》男声

其次，东北二人转的音乐唱腔极为丰富，素有“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之称。音乐虽然在整体上是热闹的，但其旋律却常常是优美抒情、自然流畅的，而且在表达方式上还具有语言质朴、感情率直等特点。在旋律发展方面有两个主要倾向：①旋法结构上强调二度与三度音程相连的旋律进行（见谱例3），第一小节中女声旋律的音程进行为“大二度—大三度—大二度”，第二小节的音程进行则继续维持这样的级进关系，但稍有调整（为“大二度—小二度—大二度”），这样的音程关系一直保持到第一乐句的结尾，从第五小节进入第二乐句后才被打破。这一旋法特征在抒情类的二人转音乐中出现的频率相当多。②由于作品整体情绪的需要，在抒情细腻的旋律中有时也常伴随着跌宕起伏，就形成了在级进与小三度音程平稳进行的过程中突然加入音程大跳的旋律发展手法，通常以六度、七度大跳居多，由此形成了音程大跳的旋法特征。比如谱例2中，第四小节第二拍上所出现的“小字组的B音到上方小字一组的A音”之间小七度的音程关系。这种级进加大跳的旋律结构与东北民歌音乐中明朗、活泼的音乐语言相吻合，也因此使作品具有鲜明而生动的音乐形象。另外，二人转唱词上的两个特点，也影响到了作品旋律的创作。一是以七言和十言为主，兼有长短句式。例如：“哥哥面前一条弯弯的河，妹妹对面唱一支甜甜的歌，哥哥心中荡起层层的波，妹妹可是让我渡过你呀的河。”这里出现的对称式歌词促使音乐创作中对称式乐句的使用，由此形成了规整易懂的音乐句式，有很强的通俗性。二是大量衬词^[13]的使用。由于民族音乐（尤其是民歌）与地方方言关系紧密，二人转这种艺术形式在唱词唱本方面具有通俗易懂、口语化的特点，有时候歌词中方言的运用，还能突出东北的地域特征，听起来让人有亲切感。因此，需要大量衬词来渲染气氛，以此来强调浓厚的生活气息，并通过衬词来渲染气氛，增强音乐中的表情达意，使旋律更加流畅上口。(https://www.xing528.com)

【谱例3】《过河》女声

除此之外，在节奏方面的特征：①节奏与歌词紧密结合，受到歌词的影响出现前密后疏的节奏组合形式居多。作品第三小节和第四小节之间就显示出了前密后疏的关系，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第七小节和第八小节之间。这种节奏组合形式使自然流畅的旋律更加紧凑，充满着生机与活力，并且有效地展现了旋律的进行感，因此常使用四二拍子与之相配。②从节奏组织特点分析，如上文提到的，东北民族民间音乐的节奏往往使用同音反复或相同音型多次重复的表现手法，并且在重复过程中会灵活使用“加花”或“紧缩”等手法进行发展，有时同音反复和相同音型两者会叠用。如谱例2中所示，除了第一小节和第五小节中的六个音，只在节奏上出现微小的变化，音高均为同一个音（）之外，第三小节和第七小节中都使用了音型重复，即这两个小节的后两拍对前两拍分别进行了变化重复和完全重复。第三小节后两拍“B－－A”是前两拍“B－A－－A”的变化重复，第七小节后两拍“B－A－－A”是前两拍“B－A－－A”的完全重复。当然，浓郁的地方特色必然离不开调式的作用，东北民歌常以宫、徵调式为主，其次是商、羽调式。对照谱例2，该作品旋律以“D－E－－A－B”五个基本音级展开，G与又常以辅助音或经过音的形式出现，因此该作品建立在D宫系统上，从乐句发展的主干音和终止式的结束音观察，乐句的主干音通常围绕着“A”音，而乐段的结束音在“B”音结束，因此《过河》所使用的是B羽调式，从调式的选择方面，亦显现出其与东北民歌之间的关联。最后，从作品伴奏部分的配器来看，加入了唢呐、胡琴等东北地区的民族乐器，尤其是在歌曲前奏中唢呐的亮相。唢呐在东北民歌和戏曲的伴奏中经常出现，它属于不可缺少的主奏乐器，从某种程度上说，没有唢呐的东北音乐，其地域味将大打折扣。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把唢呐拿掉，东北的民族民间音乐将无法想象。有人曾将东北的唢呐和其他地方的唢呐进行过对比，其结论是与陕甘宁一带以商调和羽调为多、旋律凄美温婉的唢呐音乐不一样，东北的唢呐以宫调、徵调居多。因此东北唢呐音乐常常用来表现情绪活泼、节奏轻快、调性明亮、旋律激进亢奋的主题。作品前奏中出现唢呐之后，整个音乐立刻充满了东北味。

综上分析，《过河》这首作品在音乐语言和表现形式等方面，均体现出对东北民族民间音乐语言的吸收，尤其是对二人转音乐要素极为灵活的借鉴，可以说是李海鹰民族风格与个人风格之间相互作用，在创作上对传统与创新的又一次成功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