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展览馆中观之不足,还可以漫步青铜文化走廊。其地在紫禁城后油杉林中,是公园与东川矿务局合作兴建的。一块巨大的石碑“青铜历史文化园”提醒游人:从这里可以穿越时间隧道,进入古滇国,欣赏古滇铜器了。古滇铜器和中原铜器的差异除了上述政治与生活、战争与和平的总体原则区别以外,内涵与形式还有所不同。中原铜器多为方形或方体,线条多为直线或折线;古滇铜器多为圆形或球体,线条多为曲线。中原铜器,动物形象较少,且多为虚构拼合而成,如龙、麟、饕餮;古滇铜器,动物繁多,形象逼真,气韵生动,如牛虎、豹豕。中原铜器,符号抽象神秘,形制皆有规矩;古滇铜器,元素具体,即便抽象,也源流可溯,形制则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匪夷所思。工艺方面,中原铜器一经制成,色泽也随之固化;古滇铜器使用之中,色泽会越变越高古。中原铜器,非王公贵族不能用;古滇铜器,“飞入寻常百姓家”。《滇海虞衡志》对此感慨万端:“铜炉制各异而色俱古,无论士庶,家必烧铜炉。烧至数年起野鸡斑,则夏鼎商彝比费矣!”檀萃所说的铜炉,云南人称为“炊锅”,锅灶合一,由两个构件组成:一是小型的炉灶烟囱,居于中心;二是一个锅圈,镶嵌在炉壁上。用时在炉灶里烧栗炭(清洁无烟),锅圈里放上蔬菜,汤沸菜熟,便可大快朵颐了。这种炊锅比一般火锅美观、干净、方便,而且温馨。烧上几年,表面自然而然生出一种特殊的铜斑,名为野鸡斑,看去古色斑斓,檀萃认为可以直追夏鼎商彝。
进入古滇青铜文化长廊,第一件器具是滇王金印。西汉时,刘彻出兵兼并古滇国,滇王不敌,只得归顺。刘彻设其地为益州郡,封“滇王”治之,并赐“滇王之印”(云南省博物馆工作人员从晋宁县石寨山古墓群中发掘而得)。滇王金印原件非铜制,而是纯金铸成,重90克,印底边长约2.4厘米,通高2厘米;蛇纽,蛇首昂起,蛇身盘卷,背有鳞纹。此印铸造精美,白文小篆流畅娟秀。无论材质或工艺,在汉印中堪称一等杰作。
滇王金印印底及纽
滇人爱牛,自古皆然,古滇铜器自然少不了牛。牛之强健、牛之负苦、牛之憨厚、牛之倔强、牛之平和,无不表现在古滇青铜器中。牛,是古滇青铜器第一动物元素。那牛虎铜贮贝器盖上的牛何其悠然自得,而盖下那两头觊觎欲上而又不能上之猛虎,只能徒然咆哮。那个牛枕,竟须四牛方能扛起,何其大哉!枕此之人,必乃顶天立地之盘古。而那三个牛头,一大二小,小牛头叠加在大牛角上,如此造型,如此创意,其用意若何,已无法确知。但看这三个牛头,表情并不痛苦,并非屠宰以后的形象。两个小牛犊的头搭在妈妈牛角上,一副亲昵神态,应该是母子天伦之情。铸造大匠只取其面部表情,而将身体略去,神思独运,若有天助。
牛虎铜贮贝器
铜枕
铜牛头(https://www.xing528.com)
自然界中,生物之掠食搏杀是常见现象。中原铜器若涉及此等题材,往往歌颂强食,而无视弱肉。古滇铜器处理此类题材则大异其趣。掠食者与被掠食者,强食与弱肉,并非一边倒,而是搏杀与抗争,往往旗鼓相当。大匠们择其一决生死的刹那,定格凝固,惊心动魄,化为永恒。非艺术巨匠,不能达此境界。且看二豹噬猪铜扣饰,两头豹子在搏杀一头野猪,但这野猪并非坐以待毙、任豹鱼肉,而是奋起反抗,双目圆睁,气势并不亚于豹子,甚至已将一头豹子踏于蹄下。两头掠食者与一头被掠食者之间的生死决斗,未见谁胜谁负。古滇邑民发扬此反抗精神,至现代而不灭。辛亥革命后,袁世凯称帝,复辟封建制度,九州之大,劝进者争先恐后,多如过江之鲫,唯有云南军民振臂一呼,掀起轰轰烈烈的护国运动,四海响应,卒令窃国大盗野心破灭,身死而为天下笑。这等精神,在古滇青铜器中不是已现端倪了吗?现代艺术家汲取了这种精神,发扬光大,于是在太和宫内,有了另一尊自由奋进的青铜牛雕。三头公牛,或昂首扬蹄,或抗角欲顶,血脉贲张,团结一心,无坚不摧,一往无前,英勇奋进,正与古滇青铜器精神相呼应。
二豹噬猪铜扣饰
团结奋进,一往无前
牛虎以外,古滇更是凤凰故乡。所谓凤凰者,其原型可能是古滇孔雀或者原鸡。凤凰两根长长的尾羽,与原鸡尾羽有一奶同胞之似。原鸡今已罕见,孔雀则较凤凰更美,其尾羽开屏之壮丽,非凤凰所能望其项背。但古滇邑民仍降尊纡贵,把孔雀作为凤凰原型,青铜艺术自有表现,不过已略微抽象变形。看那只青铜孔雀,显然是雌性,所以没有雄性美丽的尾羽。动物界中,雌性有权选择配偶,无须像人间妇女那样可怜,必花枝招展方能邀爱固宠。所以,雌性禽鸟往往简约而健美,便已足矣。这只雌孔雀就是如此,足翅强健,矜持自信,特立独行,无须依傍,正是母系社会中支撑人类生活的女性化身。《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面对这只特立独行的雌孔雀,就该改为“天行健,女子以自强不息”了。这样的女性,该受歌颂,歌颂必须合乐,合乐当有乐器,看看这里有什么乐器呢?原来有一只铜笙。一般的笙,以一排排笙管为主要标志,这只笙却几乎没有笙管,最显眼的是一只硕大的共鸣器。共鸣器是个中空的球体,这球体下端必须能稳稳放在一个平面上,上端与弧管连接,整体要自然弯曲。然后球体还要开四个孔,以求变音,但这四孔之开,又不能影响球型,上端还要站一头公牛,是够复杂的。但是,数千年前的古滇大匠竟将这复杂的几何体构造得如此完美,衔接得天衣无缝,真是令人惊叹和佩服。
铜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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