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
【異文】
“晉”，《别卦》作“
”，讀爲“晉”。帛書作“溍”，《説文·日部》引作“
”，《釋文》：“孟作齊。”“晉”上古音是精紐真部，“齊”是從紐脂部，聲韻皆相近，故可通假。“侯”，帛書、《二三子問》均作“矦”。“錫”，帛書作“
”，《篇海類編·通用類·長部》：“
。音剔。”[1]而“錫”是从“易”得聲，與“剔”讀音當相近，故兩字可通。“蕃”，《二三子問》引作“番”，當讀爲“蕃”。“庶”，《釋文》云：“鄭止奢反，謂蕃遮禽也。”是鄭玄讀爲“遮”。“遮”與“庶”聲近，故可通。“接”，帛書作“
”，讀爲“接”。
【易傳】
《彖》曰：“晉”，進也。明出地上，順而麗乎大明。柔進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
《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
《序卦》曰：物不可以終壯，故受之以晉。晉者，進也。
【釋義】
卦象地上有日，日高懸則明，故《象傳》云“明出地上”。昭，即是明，是由離卦日象引申來的。
康侯即康叔封，金文中康叔封常作康侯，于省吾有詳細考證[2]。“蕃庶”“三接”，諸家解釋多不同。孔穎達云：“賜以車馬，蕃多而眾庶，故曰‘康侯用錫馬蕃庶’也。‘晝日三接’者，言非惟蒙賜蕃多，又被親寵頻數，一晝之間，三度接見也。”[3]惠棟綜合虞翻、鄭玄等人意見，以爲“三接”是常規禮節：“《周禮·大行人》曰：上公之禮，廟中將幣三享，出入三問三勞；諸侯三享，再問再勞；諸子三享，壹問壹勞。是天子三接諸侯之禮也。此兼虞、鄭義。一説：三接，王接諸侯之禮，《觀禮》：‘延升，一也；覲畢致享，升致命，二也；享畢王勞之，升成拜，三也。’”[4]鄭玄以爲：“接，勝也。”[5]是讀“接”爲“捷”，二字古多通假。顧頡剛以爲卦辭是述康叔受封之故事，高亨承之，釋“賜”爲“獻”，“接”通“捷”，兩句是説三捷之後向周王獻戰果[6]。聞一多釋“賜”爲求，“接”爲合，是以“蕃庶”乃指“蕃息眾庶”[7]。
從卦象看，日在地上，有升有落。從諸爻辭看，“晉”字當釋進，應從《彖傳》釋義。孔穎達云：“‘晉，進也’者，以今釋古。古之‘晉’字，即以進長爲義。”[8]《説文·日部》：“晉，進也，日出而萬物進。从日，从臸。”段玉裁注云：“臸者到也，以日出而作會意，隸作晉。”[9]楊樹達《釋晉》：“晉字上象二矢，下爲插矢之器。”“二矢插器，其義爲箭。”“自小篆變二矢之形爲臸，變器形爲日，形與義略不相關，於是説字者遂不得其正解。”[10]按，甲骨卜辭中“晉”字確像兩矢倒插在一器物中，器物形似“日”字。西周以後，倒插之兩矢變爲臸，下方器物亦與“日”字無别。箭射出後，一往無前，是晉引申之則有前進義，而且晉又與進聲韻相同，故《彖傳》和《爾雅·釋詁下》均云：“晉，進也。”[11]
晉之義爲進，則卦辭中“賜”似當釋爲進獻爲宜，惠棟所引《周禮》文正是述天子迎接朝賀諸侯之禮。明乎此，則蕃庶、三接之義均可知。蕃庶，多也。三接，是迎接之禮。
大壯卦是説賢人萎頓、受傷，晉卦則以“進”爲主題，兩者一退一進，所以安排在一起。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悔亡]，孚裕，无咎。
【異文】
“摧”，帛書作“浚”，兩字音近可通。“貞吉罔孚裕”，帛書作“貞吉
亡復浴”。“罔孚”，《説文·衣部》引作“有孚”，是今本之“罔”字可疑。王輝以爲“罔”字是“悔亡”二字之訛[12]，大體可信。《説文》所引“有孚”與“孚裕”義近。
【易傳】
《象》曰：“晉如摧如”，獨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釋義】
摧有挫敗義，《楚辭·九嘆·憂苦》去：“折鋭摧矜。”王逸注：“摧，挫也。”[13]陸德明《釋文》：“摧，退也。”即是由挫敗義引申而來。初六性柔位卑，故進而遇挫。貞吉，堅固不變則吉，是鼓勵初六不可輕易放棄。悔亡，即無有怨悔。裕，厚也，孚裕是説將多有應驗。《象傳》“獨行正也”，是就初六爻位而言。“未受命也”，是説初六位置卑下，天不授命。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異文】
“晉”，《衷》作“榗”。“愁”，《衷》引作“秋”。“介福”，《修華嶽廟碑》《劉脩碑》均引作“
福”[14]，《漢官典職儀式選用》引作“介祉”[15]。《説文·大部》：
，大也。”“祉”與“福”義同，此處異文皆屬同義替代。
【易傳】
《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釋義】
愁，憂也。六二在下卦，雖居中，但脾性柔順，進而無力，所以“晉如愁如”。貞吉，堅固不變則吉。介，大也。王母，即母親，屈萬里有考辨[16]。金文中有皇考、王母並提者[17]，皇考是父親，王母是母親。“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是勸慰之語。
六三：眾允，悔亡。
【異文】
“悔”，帛書作“
”。
【易傳】
《象》曰：“眾允”之，志上行也。
【釋義】
允，信也。眾允，眾人信之。眾人信之，則進也必然。六三爻在初六、六二兩陰爻之上，所以繫辭“眾允”。“志上行也”，指六三上應於上九。
九四：晉如鼫鼠，貞厲。
【異文】
“鼫”，帛書作“炙”，《集解》作“碩”。《釋文》：“《子夏傳》作‘晉如碩鼠’。”吕祖謙引《晁氏易》云：“翟云作‘碩鼠’，《九家》作‘鼫鼠’。”[18]“炙”，上古章紐鐸部，“鼫”和“碩”是禪紐鐸部，與“炙”讀音相近。
【易傳】
《象》曰：“鼫鼠”“貞厲”，位不當也。
【釋義】(https://www.xing528.com)
爻辭中的“鼫鼠”諸家所釋多不同，鄭玄引《詩·魏風·碩鼠》詩句，以爲“鼫鼠”即“碩鼠”，孔穎達以爲是“有五能而不成伎之蟲也”[19]。馬瑞辰云：“‘碩鼠’即《爾雅》‘鼫鼠’。碩即鼫之假借。……碩、鼫皆取大義，非即五技鼠。”[20]按，鼫、碩上古聲韻皆同，理可通假。九四近五，心有恐懼。鼠性見人則躲竄，故爻辭以鼠爲喻。此處無諷鼠博而不精之意，僅有諷鼠膽小之義，故當從鄭玄、馬瑞辰之釋。李斯所謂倉鼠身肥膽大不懼人，其實是誇張之辭，或是特例。“晉如鼫鼠”，進而如同大老鼠，膽戰心驚，畏畏縮縮。貞厲，堅固不變則危險。意思是要改變畏縮的樣子，方纔没有危險。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異文】
“悔”，帛書作“
”。“失”，帛書作“矢”，《釋文》：“孟喜、馬融、鄭玄、虞翻、王肅本作矢。馬、王云：離爲矢。虞云：矢，古誓字。”《集解》本作“矢”，荀爽同。作“誓得勿恤”的話，比較費解。作“矢得勿恤”的話，則與經文言“得金矢”“得黄矢”語例不合。作“得矢，勿恤”的話，就更合語法和《易經》文例。另外，前言“悔亡”，作“失得勿恤”的話，文意通暢。因此，這裏暫不以“失”爲訛字。“恤”，帛書作“血”。
【易傳】
《象》曰：“失得勿恤”，往有慶也。
【釋義】
悔亡，没有後悔。恤，顧慮，擔憂。“失得勿恤”，意即不要患得患失。“悔亡”和“失得勿恤”都是勸人要放開膽量，不要畏畏縮縮。往吉，出行則吉。无不利，無所不宜，即諸事皆宜。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无咎，貞吝。
【異文】
“維”，帛書作“唯”，《集解》作“惟”。“吝”，帛書作“閵”。
【易傳】
《象》曰：“維用伐邑”，道未光也。
【釋義】
動物的角尖鋭堅硬，是進攻退守的利器。《逸周書·時訓》載“鹿角不解，兵革不息”，朱右曾云：“角者，獸之兵。”[21]由於動物在争鬥中常用角，故“角”字又有攻擊、戰鬥之意，如《左傳》宣公十二年：“ 晉人逐之，左右角之。”杜預注：“張兩角，從旁夾攻之。”[22]由於角還是軍中樂器，所以《隋書·五行志下》引《洪範五行傳》云：“角，兵象也。”[23]因此，“晉其角”之“角”可能指軍中樂器，也可能指兵，故此有“維用伐邑”的占語。厲，危險。上九居晉之極，是進之末端，又適逢城邑(意即遇敵人堅守)，故有危險。“吉，无咎”，上九剛健，所以化險爲夷。貞吝，堅固不變則會有所痛惜。
【注释】
[1]宋濂：《篇海類編》卷二〇，載《續修四庫全書》總第23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309頁。《篇海類編》的真僞存在争議，但其分析“
”的讀音爲“他歷切，音剔”，應是从“易”得聲，大體可信。
[2]于省吾：《雙劍誃尚書新證、雙劍誃詩經新證、雙劍誃易經新證》，中華書局，2009年，第714—716頁。
[3]孔穎達：《周易正義》，載《儒藏》精華編第二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31頁。
[4]惠棟：《周易述》，鄭萬耕點校，中華書局，2007年，第98頁。
[5]鄭玄：《周易鄭注》，載《儒藏》精華編第一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94頁。
[6]顧頡剛：《〈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載《古史辨》第三册，海南出版社，2003年，第10—12頁。高亨：《周易古經今注》(重訂本)，中華書局，1984年，第260頁。按，顧頡剛讀“賜”爲“賞賜”之“賜”，且没有解釋“三接”。
[7]聞一多：《周易義證類纂》，載《聞一多全集》第二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2年，第19頁。
[8]孔穎達：《周易正義》，載《儒藏》精華編第二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31頁。
[9]段玉裁：《説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303頁。
[10]楊樹達：《釋晉》，載《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增訂本)卷一，科學出版社，1955年，第14頁。
[11]郝懿行：《爾雅義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03頁。
[12]王輝：《馬王堆帛書〈六十四卦〉校讀札記》，載《古文字研究》第十四輯，中華書局，1986年，第281—294頁。另，吴新楚的意見大體同此，參見《〈周易〉異文校證》，廣東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08頁。
[13]洪興祖：《楚辭補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301頁。
[14]顧南原：《隸辨(隸書字典)》，北京市中國書店，1982年，第547頁。《隸辨》所引《劉脩碑》是據《隸釋》卷八《慎令劉脩碑》。
[15]孫星衍等輯：《漢官六種》，中華書局，周天游點校，1990年，第209頁。
[16]屈萬里：《學易劄記》，載《讀易三種》，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年，第534頁。
[17]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釋文》第二卷，史伯碩父鼎，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出版，2001年，第355頁。釋文將“王”字訛爲“皇”。
[18]吕祖謙：《古易音訓》，載《續修四庫全書》總第2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37頁。
[19]孔穎達：《周易正義》，載《儒藏》精華編第二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32頁。
[20]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中華書局，1989年，第331頁。
[21]朱右曾：《周書集訓校釋》卷六，載《續修四庫全書》總第30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47頁。
[22]孔穎達：《春秋左傳注疏》，載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影印本，中華書局，1980年，第1881頁。
[23]魏徵：《隋書》卷二十三，中華書局，1973年，第6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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