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7月,晴空万里,骄阳似火,渡过了艰难的1960年,人们浮肿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红润。
这一天,全站职工聚集在大食堂的院内,聆听一位老干部训话。这位老干部没有多少文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但他衣着朴素,举止憨厚,黝黑的皮肤、核桃般的脸,透露出神奇的聪慧,讲起话来,深沉中带着幽默,不过多少有些啰嗦。“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下面有人提醒说:“不是说到让大家吃咸鱼干的事吗!”“对啦,同志们,现在生活有了好转,全站战斗队多亏了打野牛的同志们的努力,副食品已略有节余,肚皮总算又鼓起来了。不过,富日子要当穷日子过,还得艰苦奋斗。我说过多次了,后院仓库的咸鱼干不要动,在特别困难的时候,再给大家补充一条是可以的,但必须由我批准。我也明确地告诉大家,我一定会和大家同甘苦,共患难,绝不搞特殊化,更不会多吃一条鱼干,请同志们监督我!”
听着站领导的说教,同志们有不同的看法,并在下面大声嚷嚷起来:“鱼干都存一年多啦,有的霉变,有的虫蛀,再不让大家吃,就会变成肥料啦。”“其实,这些咸鱼干一隔年头就有一种腐败的氨水味。”不知是谁在下面补充着。这些话被老干部听得一清二楚,想发作,又强忍下来,脸上的肌肉堆成一个疙瘩,脖颈鼓起青筋,大家都在笑。这一笑,可真惹恼了老干部,他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看有的人,就是嘴馋,像猫一样,总想吃鱼,不吃掉这些鱼,心里就不舒服!‘家里有粮,心底不慌。’万一再减少口粮,到时候挨饿,恐怕又要得浮肿啦!”看看大家都没吭声,更没起来反驳,老干部说话的语气也就随之软下来了。“同志们,俗话说:‘一顿不饱,顿顿饥。’现在留点儿存粮,是预备更大的灾荒。常言道‘顿囤尖上不省,到囤底就省不出来啦’,要细水长流。如果再闹个年景,这些鱼干就是咱们的生命支柱!”其实,细细品味,老干部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包含了一种朴实农民说不清、道不明的哲理。
“干鱼嘛,就这样定啦。前日咱们捕鱼队的同志捎来话,要派车去青海湖渔场拉鱼和鱼油。”听到这个消息,同志们都沸腾起来,又有鲜鱼吃了。“派谁去呢?”老干部自言自语地说。我自告奋勇,一来是单身无牵挂,再者是狩猎回来已有二十多天,身体状况还比较好。在我的要求下,老干部当即拍板:“可以派你去,今晚和‘柴运’公司的李师傅准备一下,明早出发!”这位李师傅是我单位小张的爱人,在柴达木运输公司工作,开一辆前苏联生产的吉尔货车,每次从西到东,茶卡镇是他的必经之路。李师傅碍于面子,不好推辞,只好卸了货,辛苦一趟。用李师傅的车去拉鱼,既放心又可靠,而且我和李师傅都是山东人,是老乡,他爽快大方,讲义气,好交朋友,平时相处得都很融洽。去青海湖拉鱼可是一趟美差,既能领略沿路的湖光山色,又能饱餐一顿美味,何乐而不为呢!
卡车一路爬坡,四个多小时,拐弯抹角,开到了橡皮山山顶。第一次坐在驾驶室的我更有一股新鲜感,看着李师傅不停地增减车的挡位,速度变换,还真有点儿飘飘欲仙的感觉。车子沿着绵延曲折的山道快速前行,方向盘忽左忽右。李师傅娴熟的驾驶技术没话可说,别看他才二十七岁,可在“柴运”公司已有六年的驾龄了。车子向山下飞一般地驶去,一会儿工夫便来到了黑马河。
这里有青海省交通厅在青藏公路上设立的服务站——交通食堂。我们每人吃了一碗清炖黄鱼。何为清炖?据资深的厨师讲,热锅内放入适量食油,八成油温,放入姜片、葱、蒜,川椒少许,出味后,加入一勺陈醋,同时加入高汤,取鲜鱼放入,文火煨20分钟即可食用。这原汁原味的清炖黄鱼鲜美无比,但必须是活鱼制作,而对于那些缺氧窒息的鱼,可以采用红烧、糖醋、麻辣之类的方法。鱼丸、鱼饺也是不错的,不过必须事先用料酒、姜片腌制入味才可以。
黑马河距离渔场还有80多千米,这条路是青藏公路的干道,但因年久失修,路况极差,高低不平像搓衣板一样。后车轮扬起的黄沙有几米高,如果赶上“吹屁股风”,就要赶快关车窗,否则就会享受自己扬起的尘土了,有时还会直接影响驾驶视线,稍不留神就会冲出路面。我们的车速不得不慢下来,像一位跛脚的老人在公路上跳跃。离青海湖的湖面很近啦!碧蓝的湖水连着无垠的蓝天,分不出是天高还是水高,茫茫一片,浑然一体。浩渺的湖水如气如烟,滂沱万里,很是壮观。成群的海鸥、鸬鹚不时地变换着队形,在湖面上回旋嬉戏。湿润的水气滋润着周边的草场,调节着空气,令人陶醉。时而有骑马的少年,唱着牧歌,在湖边管理着肥硕的牛羊。错落有致的海心山,耸立在茫茫的湖面上,巍峨壮观。公路两旁的草地上,遍布着成片的狼毒花、猫耳眼、苦豆子、火葱、野蒜,真可谓五彩缤纷,绚丽夺目。伴随着阵阵花香,车子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
在渔场驻地,我可是大开了眼界,亲眼看到青海黄鱼的油是怎样被提炼的,鲜鱼是怎么被捕捞的,还有鲜鱼的储藏、鱼干的加工,都是前所未闻的。捕鱼队的工人们争先恐后地从车上卸下面粉、白糖、火柴、食盐、茶叶和家乡的信件。我开始审视这里的环境:在离湖水4米远的地方,人们掘出了4个大坑,每个坑都得有20平方米,上面铺着崭新的草绿色帆布,并引进半米深的湖水,酷似一个大水塘。其中一个装满了昨晚捕获的黄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另一个坑里装着黄鱼的五脏六腑。操作熟练的工人一手持刀,一手将黄鱼平放在木板上,先用刀背猛击活鱼的头部,再用刀刃将鱼的背部剖开,一分为二,但肚皮的肉必须连着,这样便于晾晒。帆布池内的鱼内脏在烈日的暴晒下开始腐败,并逐渐软化出油,都飘浮在了池水上面,用勺一层一层地舀出来装入桶中,就是成品油啦。
七月的湖水,温和宜人,凭着孩提时练就的水性,面对滔滔的湖水,我毫无惧色,三步并作两步就跳进了湖里。可是,自不量力的我顿时发觉情况不妙,本能地抽身返回,但为时已晚,我已被湖水的吸引力拉进了十几米深,并且越来越远。我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头皮开始发麻,心跳加快,下意识地准备最后一搏。求生的欲望使我发出了呼救的哀鸣,可这里离渔场很远,什么人也没有,况且我的声音在风的裹挟下根本听不见。随着身体不断向湖水深处移动,顿觉死神在向我逼近,湖水冰冷刺骨,我的小腿在抽筋,根本不听使唤,清醒的我感觉身体在向下沉,距离湖岸也越来越远。由于不停地下沉,我的脚好像蹬着一个涂了油的硬物,非常滑,根本站不住。此刻,我的心里确实慌了,但尚未失去理智的我也在默默地告诫自己,不要慌,要沉着,要自救,绝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丑,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葬入湖底。一时间,我使出浑身解数,用尽全身力气,双脚向后猛蹬湖水,顺着水势,整个身体就仰浮在了水面上,面部朝上,保持呼吸,立刻缓解了肌肉的紧张,纷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下来,两条腿也听使唤了。随着湖水的张弛,我犹如一叶扁舟,不一会儿便漂到了浅滩。我站了起来,才算松了一口气,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震颤,至今想起那次湖水遇险,心里仍有余悸。(https://www.xing528.com)
我倒在岸边,拼命地吸入自由的空气,总结着这次大难不死的教训,也总想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弄个明白。做了充分思想准备的我再一次下水了。我缓步进入湖中,由浅入深,接近湖心约8米时,水也只有齐腰深,而8米以外,就是一个无底深渊。我斜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着,一寸一寸地向前滑动,脚下又碰到了那个又硬又滑的东西。这是一道海底暗礁,由于附着厚厚的苔藓,因此根本无法在上面站立。在石隙边靠近湖心的地方,湖水已变成了黑色,又阴又冷,我刚才吃亏的根本原因就是被海水拉过礁石进入了湖心的深水漩涡中。只要进入了这个冰冷的漩涡,任凭你有多么高超的游泳本领,都无法控制来自各个方向暗流的冲击和海水的自然吸力,更何况又发生了小腿在冰冷的水中肌肉痉挛的致命现象。被海风吹醒的我回到驻地,用淡水冲洗着满身的盐渍,并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做饭的老杨。他诡秘的脸上露出了狞笑:“哼!算你小子命大,从这里掉下去俩人了,都是因炎热洗澡的,被海水卷进去,尸体泡得鼓鼓的才漂到岸上。”我听得真有点儿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不过能幸运地躲过一劫,也非常欣慰。
青海湖一瞥(1970年5月25日)
我漫步在青海湖畔的小溪旁,被溪中的游鱼所吸引。纸烟粗细的黑色小鱼,鼓着一双大眼睛,两条对称的胡须左右摇摆,机敏地在水底钻来钻去。这是高原淡水溪中一种特有的鱼类,从不进入青海湖,因为湖水是咸的。小鱼没有鳞,肉质细嫩,体重最大的也只有5克。
思绪间,我朦朦胧胧地有了睡意,便随即倒在了草地上。睡梦中不知是什么东西狠狠碰了我一下,慌忙中睁开眼睛,原来是开车的李师傅。“快起来,开饭啦!”我翻身坐起,穿好鞋袜,拍打着满身的泥沙,来到伙房。炊事员给准备了烤鱼干、鲜鱼汤和杂面烙饼。这种鱼是高原裸鲤,祖先是有鳞的淡水鲤,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的这里,湖底的石块逼得它脱去了鳞甲,却在皮下积起厚厚的脂肪用来保温,也由此使它们的肉质变得细嫩而鲜美。炊事员将1千克左右的鲜鱼切头去尾,挖掉内脏,沿着脊骨割开洗净,撒上一些盐面,摆在草地上晒,同时取回一条凉得半干的咸鱼,放在用粗铁丝盘制的烤勺上,推入灶内的烈火中,鱼油顺着烤勺不停地向外流,牛粪火哧哧地冒着青烟。几经翻烤,一条外黄里嫩、咸淡适中的烤酥鱼就大功告成了。我连续吃掉两条,约2千克,老杨取笑地说:“是真能吃,还是早上没吃饭?我还真没见过一次吃掉两条烤鱼的。”我肯定地说:“杨师傅,是你做得太好吃啦,好厨艺呀!”接着,老杨又锦上添花地给我舀了一碗鲜鱼野菜汤。这碗鱼汤下肚,真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吃罢午饭,稍作休息以后,我看到工人们都懒洋洋地从帐篷里钻出来,各自准备着捕鱼的工具。原来捕鱼是有时间的,白天没有鱼,直到太阳西沉以后,鱼群才开始从湖心向岸边浅水区游动,因为浅水区的水温要比深水区高,饵料也多。下午四点多钟,开始准备布网,我也帮着将收拢用的猪血浸泡过的麻绳一折一折地叠加在一起。这张网足有500米长,加上铅锤和木制浮漂物,足有1吨多重。人们熟练地将网绳的一头拉上木船,同时将网一折一折地平摆在甲板上,另一头则牢固地拴在岸边的木桩上。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太阳西沉了。据行家说,这时岸边的湖水除了温度适宜以外,主要还是因为氧气最充足,加上地磁波的反应,鱼群向岸边集结。这时布网,就是知鱼而进,有的放矢。
眼看太阳偏西,天色也暗了下来,湖面上却刮起了风,湖水一浪接一浪,卷着白色的泡沫向岸边的沙滩冲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湖边的礁石一会儿裸露,一会儿淹没,魔术般地变化着。船下水啦,共有三人,一人撑舵划船,两人向湖中撒网。木船不断调整方位向湖心移动,并划出一个大圆弧,拖网的木漂子形成一个半月牙,一上一下地随着水浪移动。船逐步返回岸边,木船上的网也正好布完。靠岸后,鸡蛋粗细的麻绳也带上了岸,系在了一个木制的大搅盘上,人们便开始推水车般一圈接一圈地收拢网绳。此刻,网绳上的铅锤紧贴湖底,将网绳拉紧,把鱼群驱赶到一起。半个小时过去了,网收到五分之三,网内的鱼群密度越来越大,拥挤和缺氧,使鱼群烦躁不安,相互碰撞,纷纷跳起了水中芭蕾舞。体型大的黄鱼最敏感,也最为烦躁。它们使出全身的力量,东撞一头,西撞一头,把个头小的同伴都压在了身下,总想撕断网绳逃脱。随着搅盘的不断转动,网内的鱼群已经重重叠叠,相互挤压得透不过气来了,烦躁的黄鱼像热锅上的蚂蚁,开始沸腾。有的一跃而起,升到半空,又重重地摔下,打起一阵水花。我亲眼看到一条黑脊背、花肚皮的特大黄鱼,像个双人枕头,不停地翻起肚皮,钻上钻下,横冲直撞。由于严重缺氧,这条大鱼猛地一挺身,竟跳上岸来,拍打着尾巴,搅起的1米多高的黄沙。看到这番情景,我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骑在大鱼身上。可由于鱼的皮肤太滑,几次骑上又滑落下来,双手没抓没挠,好一会儿,鱼的身上粘满了黄沙,皮肤变涩,我死死压住它,大鱼才停止了反抗,只是张着嘴呼吸。职工们抄起网兜似的大笊篱,一勺足有15千克,倒在竹篓内,再由人搬运到预先挖好的帆布坑内。
通过紧张有序的工作,几吨重的鲜鱼被捕捞上来,不足200克的幼鱼则被拣出来重新放入湖中。据工人们讲,今天这一网,鱼最多,也最大,平常每网也就是两三百千克,最大的鱼不过10千克,可今天跳上岸的这条鱼得有30千克。听青海湖研究所的人讲,青海湖海拔高,水域大,堪称世界的天池。湖内的水温常年都很低,湖内饵料先天不足,主要依靠周边的河流携带来的牛羊粪便和草末补充。湖内裸鲤的祖先都是有鳞的黄鲤鱼,由于湖内狼牙般的礁石纵横交错,不利于有鳞类的生长,久而久之,黄鲤就变成了今天的裸鲤,而鳃部还存有尚未退化的鳞片。这种鱼不擅长游动,常在湖底觅食,由于水温较低,并不利于鱼群生长,所以一条250克重的小鱼要在湖中艰难地生长6个年头,每年增加一两就很不错了。
勤劳的人们将拉出的黄鱼用竹筐背篓装上我们的汽车,约有1吨重,其余的仍加工成鱼干。装上车的黄鱼有的仍在跳跃,为了保鲜,我们连夜起程,一路快跑,大约凌晨五点钟来到大食堂的院内。老干部立即安排职工,将大鱼剖腹晒干,小鱼送食堂清炖,同时交代食堂,鱼要多做一点,让大家吃个够。全站职工争先恐后地干活,把鲜嫩的黄鱼晒成鱼干,存在仓库里,四桶鱼油则交给了食堂。和往常一样,人们排着队领取了一份用鱼油炸的油饼和一大碗清炖黄鱼,鲜鱼汤则不限量,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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