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级新生入学的日子,校园里是那么热闹,不,是热闹而嘈杂。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呼唤着相识的朋友,家长们聚在斑驳的树荫下兴奋地交流着什么。在这一片喧闹中,只有一个孩子像个小小的木偶,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茫然地看着前方。他空空的眼神里,没有孩子惯有的热情和活泼,就像一个漆黑、深邃的洞,从中看不到好奇,看不到兴奋,看不到任何情感和色彩。“哎,这孩子是怎么了啊!”刚开学,虽然忙着给孩子登记、排队、安排座位、收费等等,但我还是关注到了他,着急地在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课下同学们出去玩耍,只有他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我走过去轻声问他想不想出去玩。他头也不抬,不搭理我,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我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孩子的名字——“建斌”。
晚上放学时,我刚想询问建斌爸爸孩子的情况,没想到他主动留下来告诉我,建斌在家里可以跟父母进行短暂的交流,但是对父母外的其他人从来不开口。上幼儿园时他甚至不会自己上厕所,提裤子也提不利索。为了培养他在学校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正常坐在教室里,能正常解决自己的生活自理问题,他的父母已经在家培养他一个暑假了。可是他在课堂上还是坐不住,在听讲过程中自娱自乐,一会儿推桌子,一会儿挪椅子,一会儿玩铅笔,就是不能安静地听老师讲课,不能遵守课堂纪律。其实,从建斌爸爸焦灼的眼神和闪烁含糊的话语中,我知道了,这个孩子是自闭症患者。
哦,自闭症!传说中星星的孩子,只在漆黑遥远的夜空中闪烁,却不和任何人有交流、有交集。他的内心该多么寒冷、多么孤寂啊!看着他游离的眼神,我心中升腾起一种母性的温暖,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
为了走近他的内心,只要他课上稍微安静一会,我就会及时表扬;课下我会牵着他的手,领着他走出教室,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我带他捡拾校园里飘零的落叶,看枝丫间欢悦的鸟雀,闻墙头蔷薇的清香……慢慢地,握在我大手中的小手变得越来越温暖,他那小小的身体也和我贴得越来越近了。
有段时间,我号召班级同学回家做沙包,课间玩扔沙包的游戏。当其他同学兴高采烈地玩耍时,建斌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两眼无神地观望着。我蹲下来对建斌说:“建斌,想玩扔沙包吗?”他点了点头。“那老师跟你一起加入,好吗?”他默许了。我拉着他的手,问:“哪一组愿意接受我和建斌两个新成员?”好多孩子争着抢着邀请我们加入。为了照顾动作不太协调的建斌,我选择了个子较矮,力气较小的女生组。我站在建斌的身后协助他,中间躲包的同学像小猴子一样机灵,几次出手他们都灵活地躲过。最后我握着他的手,瞄得准准的,扔出一个沙包,一发命中躲包的同学,同学们立刻爆发出一阵热情的欢呼。尽管建斌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是,我分明看见,他在回教室时,就像踩着一朵幸福的云,脚步是那么轻盈。(https://www.xing528.com)
一次识字课上,我们玩开火车游戏。“小火车开起来,咕噜咕噜开起来,火车开到哪一排?”建斌的小手竟然举了起来,他能开口说话吗?我一定要抓住这个让他说话的机会:“今天的火车头司机由建斌同学来当。”建斌一听我的话语竟把举着的小手缩了回去。我鼓励他说:“没事,建斌,你能行。”越这样说,他的身子越往下沉,最后都快把自己的小脸埋到桌子底下了。无论如何,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举起手来,虽然他的头一直没抬起来,但我还是让孩子们送给他热烈的掌声。
元旦游园,玩贴鼻子游戏。参赛者需要用布蒙上眼睛在原地转三圈,然后再走上讲台将鼻子贴到正确位置。一般参赛者在转圈之后都有些发晕,一脚深一脚浅、趔趔趄趄的样子常常引来一阵阵哄笑。轮到建斌上场了,蒙眼睛时我偷偷地给他留了一条缝。他镇定地走上讲台,毫不犹豫地将鼻子贴正。同学们纷纷发出惊叹声,欢呼雀跃地为这个贴鼻子“小英雄”喝彩。他享受着同学对他的赞叹,脸上洋溢出快乐的微笑。这可是建斌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微笑!
在一次学校举行的课堂小测中,我班成绩不太理想,我心情很沮丧,情绪低落地来到教室,站在讲桌前反思自己的教学。忽然,觉得衣角一紧,手也被一只小手握住了,低头一看,是建斌!我疑惑地看看他,问道:“建斌有事吗?”建斌摇摇头,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用他那双漆黑、深邃的大眼睛担心地看着我。“担心”!我竟然从建斌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心”的情绪!谁说是我在关爱着这个孩子?分明是这个可爱的小精灵看出了我的沮丧和低落,用他暖暖的小手在抚慰我!我的心颤动了,我深深地责备起自己来,有这么可爱懂事的孩子在关心自己,我还有什么理由垂头丧气?不就是一次课堂小测试吗?找到失败原因迎头赶上不就好了吗?立刻,我浑身充满了力量,蹲下身子抱住了建斌:“建斌,谢谢你,谢谢你!”虽然他没有回答我,但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课文《丑小鸭》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内容,上课时孩子们的情绪高涨。介绍到作者安徒生时,我问孩子们谁还知道安徒生的其他作品。在孩子们一片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一只小手突然高高地举起,竟然是建斌。这次让他起来回答问题,他会不会再次退缩了呢?看着他焦急的眼神,我决定给他这个机会。他站了起来,小声地说:“《卖火柴的小女孩》。”尽管像蚊子嗡嗡声一样小,但我的确听到了。建斌说话了,我心潮澎湃:“建斌,你的声音可真好听,像百灵鸟一样。老师还想再听听你美妙的声音。”他停顿了一会,鼓起勇气回答:“《卖火柴的小女孩》。”这次声音大得足以让全班同学都听到了。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为他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建斌,你真棒”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孩子们一个个都朝着建斌竖起了大拇指。建斌终于开口说话了,激动的泪水也充盈了我的眼眶。
在孩子们的掌声中,我发现建斌的眼睛里闪着亮亮的神采,那里不再空洞,那里有了缤纷的色彩。星星孩子的世界虽然遥远、寒冷,但我知道,有了爱的温度,清冷的星空也会变得分外璀璨、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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