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年场附近的万兴街1号楼院里，居住着年近百岁的老人冉玉生，人们都称他“冉大爷”。老人不但因健康高寿引人羡慕，更以其娴熟的裁缝技艺倍受关注。
悉知这一信息后，2018年8月13日，我顶着三伏天的酷暑，骑着自行车专程前往采访冉大爷。由于信息中只是笼统地透露冉大爷居住在“联合小区万兴街”，而万兴街上现有1号、3号、6号和8号四个楼院，且相隔甚远，这不免加大了我查找老人“究竟住在哪家楼院”的工作量。汗流浃背地在万兴街上走走停停，打探询问，终于在1号楼院得到了证实。然而，门卫师傅接下来的回答却让我仿佛在一身热汗之时又淋了一头冷水——“冉大爷几年前就走了！”“几年前就走了？”我顿时怔住了。“早就被儿子接到龙潭寺去了，房子也出租了。”而且，住在龙潭寺的具体哪个地方也不晓得。哦，原来如此。尽管这个“走了”并非人们通常因忌讳而指代的意思，但对于我，在心底祝福九旬老人寿比南山的同时，仍不免感到深深的失望——亲临现场采访泡汤了。
采访不了冉大爷，采访这门卫师傅，或许也能得到一些情况。于是，我索性与他攀谈起来。门卫师傅说，冉大爷家就住在3幢，正因为手工制作女性胸衣而成了“楼院名人”，时不时有顾客来找他。尤其是老人只用眼睛测量胸围尺寸，使人印象深刻，曾有不少电视和报刊媒体上门采访。末了，他还露出遗憾的神情对我说：“你来晚了。”
确实，我来晚了，以致与老人面对面的采访无法进行。遗憾之际，只能借助搜集到的第二手资料完成这一章节内容的写作。
冉大爷年仅十五岁便开始学习裁缝技艺。学成后，早年曾在成都市区繁华的春熙路开店经营。冉大爷最拿手的是手工缝制女性胸衣，而且比量人体尺寸，他不用尺子，而是目测。但凡有顾客登门订做胸衣，经他眼睛观察，目光测算，便能做到心中有数，八九不离十。每当有人惊叹冉大爷的“好眼力”，他便会自豪地宣称：“这都是八十年的时光磨炼出来的喔。”他还骄傲地透露一个信息：自出道以来近八十年时间里，自己已为上万名女性制作过胸衣！
这数字确实有点惊人。不过，只要了解了冉大爷的“经营史”，就知道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冉大爷以前的生意火得很，简直忙不过来。最辉煌的时候，手下雇有几十号员工，数十台缝纫机每天都哒哒哒地转个不停。而冉大爷本人只负责手工裁剪的“上手活路”。冉大爷得意地说，那时，布料一沓沓地堆到自己面前，他只需动作麻利地一剪刀下去，可以划开一百四十四层布料！功夫就摆在那儿的。客户不单是成都本地，更有来自浙江、江苏和广东等全国诸多省市。老人让儿媳整理出来的当年全国各地客户的来信，便是无声而有力的见证。
但自从搬离春熙路这个“金口岸”，住到外东万年场后，“好酒不怕巷子深”的生意经似乎不再灵验，再加上机制胸衣的流行，冉大爷的生意受到极大冲击，逐渐走向惨淡。
不过，尽管如今手工胸衣生意难做，但冉大爷很长一段时间仍在坚守着。他家住底楼，人们走过路过，总会看见他摆放在窗台上的木板广告牌。牌上写有“订做大号胸罩并销售”的字样，还另标有一长串内衣型号的数字。冉大爷的住家也同是他的作坊。用来当作坊的那间屋面积很小，小得仅能塞下一台陪伴他数十载岁月的老式缝纫机和一个老柜子。哪怕家里再凌乱，这台被冉大爷视为“饭碗”的缝纫机却总是干干净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老人明白得很。
小作坊里还摆放着一些胸衣样品，供顾客挑选。冉大爷自认为这些都是目前市面上很流行的样式，以此表明自己并不守旧，也不“老坎”。前来选购的顾客多是中年女性和孕妇。冉大爷说，其实也还是有青年女性登门。人年轻，手就散，来这里试穿后，觉得巴适，干脆将几百元钱买来的胸衣脱下不要了。对此，冉大爷虽有些看法，但认为“我的内衣穿起来很舒服，跑起路来也不会打滑”，所以年轻女娃子穿起就不想换了，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对自己制作的产品信心十足。每有顾客上门，冉大爷便将订做的纯棉内衣展示给她看，让其感受布料的柔软舒适。制作时，冉大爷通常是先用内衣模子比画好，继而用粉笔做记号，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裁剪内衣的各个部位，最后将裁剪出的布料一一搬上缝纫机进行缝制。尽管冉大爷已是九旬高龄，可操作起缝纫机来仍旧手脚麻利，技艺娴熟。活路干了几十年，早已是轻车熟路，可老人依旧一丝不苟：“这项工作马虎不得，不然就前功尽弃。”漫长岁月积淀的职业操守，令人敬佩。(https://www.xing528.com)
冉大爷家中还有一张木桌，抽屉里盛放着卷尺、缝纫线和纸壳做的内衣模子等制作内衣离不得的专用物品件。这些物件连同那台数十年“工龄”的缝纫机，以及那些同样“饱经沧桑”的老剪刀，都是冉大爷眼里的宝贝，因为正是它们成就了老人曾经的事业。不过，令冉大爷有些伤感的是，由于生意日渐惨淡，那些剪刀也少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久而久之，如今几乎严重钝化，更有几把生出了铁锈。
自从老伴2008年去世后，冉大爷本已封刀停机，不再干那手工缝制胸衣的营生，一门心思安度晚年。可不料，仅过了一年，有大学毕业生想利用他的手工胸衣开设网店，出于扶持年轻人创业的目的，加之也能多少给自己增加点收入，冉大爷便“重操旧业”。这一干，便是好几年。然而，那一段时间尽管冉大爷咬牙坚持着，但面对国外引进的众多新款胸衣，他的纯手工纯棉布胸衣其实已很难吸引更多的时尚女性，在时代新潮的迅猛冲刷下，冉大爷的名气与辉煌已渐渐消淡。
现在居住于远郊小镇，远离人气旺盛的主城区，市场或许更加狭小，冉大爷还会继续坚守自己为之付出数十载光阴的这份职业吗？我期待着答案。
【注释】
[1]冯荣光：《万年场的凡人故事》，《成都日报·天下成都》副刊2008年7月21日版。
[2]一笑：《万年场，从此开始进城》。
[3]一笑：《万年场，从此开始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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