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之前每次观鸟一样
惊喜之后通常还会有“甜点”
那是一只悄然飞入视野的蛇雕
福建漳州南靖的虎伯寮亚热带雨林属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其中有条窄窄的柏油山路,却不通公交车,进山很不方便。所以当“流星”说她叔叔可以帮忙解决交通问题的时候,我们自然就不再犹豫了。除了我和小拜,“流星”还把华中师范大学的“稻子”、福建师范大学的“菜籽”和小月也喊了过来。
南靖县城青山环绕,九龙江的一条支流缓缓穿城而过。县城的主干道沿江岸而建,楼高大都不过七层,有着超乎想象的秀丽和规整,街道的干净程度不亚于素来享有“海上花园”之称的厦门。县城里的房屋多为素色,距离街道和公路相当远,加上郁郁葱葱的行道树,丝毫没有其他很多新发展起来的城市那种常见的压迫感和嘈杂感。被青山碧水簇拥的南靖毫无疑问是迄今为止我在福建见过最美的县城。
南靖真不愧是竹子的世界!甜的、酸的,酥的、脆的,午餐吃到不下五种不同口味的竹笋。餐后,大家挤上“流星”的叔叔派过来的一辆越野车。山路弯弯绕绕,没几下我们就钻进了大山的怀抱。一路上我们看到大片大片的香蕉林和巨尾桉林。这些经济林虽于环保无益,但毕竟也曾是很多人的生活来源,所以在保护区核心区外数量可观不足为奇。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象溪村。
象溪村因村旁的溪流“象溪”得名,而溪流之名则是因为在那溪水转弯处有座山峰宛如大象的鼻子。照我看来,这虎伯寮的精华就是这条象溪。溪水澄澈那不用多说,难得的是水量巨大、水势奔腾。站在路边俯身向沟壑里望去,浪花飞溅,雷鸣不止。这仿佛是一条乳绿色的布匹,被溪流中央硕大的岩石堆给生生地劈开后,又被黝黑的崖壁撕扯得粉碎。溪水像一匹咆哮的青骢马,口吐白云,昂首放蹄,沿着峡谷一路绝尘,狂荡不羁。只是到了少数的地方,那水流才稍微放缓速度,却并不收敛其豪放的本质,绝不扮演什么温和婉转的小家碧玉,貌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依然是汹涌澎湃的急流。若将这溪流比做女子,定是击鼓抗敌的梁红玉,而非蹙眉忧沉的杜丽娘。
鸟儿少得可怜。不过这里的黑喉山鹪莺可以近人到两米之内,来一个眼神交流毫无压力。那两只黑喉山鹪莺想来是好姐妹,本来站在屋后的茅草上叙着闲话,见我们来了,不仅不恼,反而大声地邀请我们参与进去。奈何我们不通鸟语,只能微笑地看着它们,却插不上嘴。
我没看到什么特别的鸟儿,可对于来自武汉的“稻子”来说,红耳鹎就是新纪录,更不用说其他杂七杂八的鸟种了。山里的领雀嘴鹎和溪流间随处可见的红尾水鸲足够让小拜和“流星”高兴万分,但“菜籽”和小月在福州见这些鸟类很多次了,和我一样找不到特别兴奋之处。然而到最后,白腰文鸟、红嘴蓝鹊、普通翠鸟等菜鸟都能让我们觉得有些满足。真的就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南方夏季的低海拔山区,鸟荒!
鸟荒就鸟荒呗!既然已经来到大山的怀抱,为何不好好地享受一下?
象溪村的房子是传统的闽西风格—堂屋没有门,向所有人敞开。看得出,这里的地方经济并不富裕。仅有的一所小学坐落在村子的制高点上,而且因为生源不足已经关闭。“流星”曾随着厦大绿野的一些大学生来这里做过环境教育,当时就在学校的操场上露营。操场隔壁是户经济条件不错的人家,户主脑子活,开了家“农家乐”,我们便住在他家。户主的父辈是老革命,他自己也当过兵,还打过工、做过老板,人生经历相当丰富多彩。如今他家有一亩[1]草坪、一亩水塘、半亩菜地、半亩花园和占地半亩的木楼,还有十亩果林,好不自在。只是他闲不住,一般周末才回家,平时在南靖县城上班,将偌大的家园留给妻女照看。
普通翠鸟
山村的夜色格外迷人。我们在喝了一点金红色的米酒之后,夜间走在蜿蜒的山道上,步履变得软绵绵的。
萤火虫飞来飞去,打着灯笼在前面为我们照路;金龟子、叶甲跟过来凑热闹;连山里人家养的鸡鸭也都跟在我们后面摇摇摆摆、咯咯嘎嘎地行进。巨大的草垛顶如女巫的尖帽一般戳向缀满繁星的天空。小月教我们辨认天空中的星座:展翅的天鹅座、流淌着歌声的天琴座,而天蝎座的美人原来拥有一颗红色的心脏,还有天龙座、猎户座、人马座,等等。当然,少不了牛郎织女。难怪我们见到的喜鹊很少—眼看着七夕将至,想必它们都准备着去架桥了吧!
坐在草坪上看星星,回忆着白天看到的鸟种,还有下午我们在溪水中畅游的刺激劲儿,不知不觉间,时间飞逝。想着第二天还要早起向山林深处挺进,困乏渐生。除了蛙鸣和白胸苦恶鸟呼唤爱情的歌唱,夜,静得可以听见微风拨动竹叶的轻歌。
虎伯
潮湿的环境很适合蛙类生存
次日我们起得很早,不过依然没有什么鸟儿。于是转到屋后的林子里,好歹遇见了一群赤红山椒鸟—雄红雌黄,闹腾得那叫一个欢。棕颈钩嘴鹛只有一只,看到我们,它羞涩地躲到一棵香蕉树后,却忍不住开始放声晨唱,像泉水叮咚作响。朝阳终于爬过山头,梯田上、村屋间,乃至整个山谷,大地金光一片,万物瞬间全都苏醒了。这时,懵懂的大公鸡才飞上房头,开始“喔喔”地打鸣。
回到屋前的草坪上,大家坐在太阳伞下感慨鸟之少,特别是猛禽竟然都没有看见。话说完没半分钟,小月就突然大喊:“猛禽!猛禽!”远山如黛,悠悠长长,山坳上空有个小小的黑点渐飞渐高。众人急忙冲回去拿望远镜。是林雕!虽说远了点,好歹有了不是?!(https://www.xing528.com)
大家信心大增,早餐吃得格外地香甜。尤其是那个豆腐煎鸡蛋,巴适惨了[2]!
爬上货车,我们上了颠簸的进山路。为了不让路边低压的树枝和竹竿打着脑袋,站在车斗中的我们不得不时时弯腰避让。山路崎岖狭窄,一侧是岩石峭壁,另一侧沟壑丛生,象溪在身旁一路咆哮。在几处略为平缓的地势上,有几栋别墅模样的屋子,据说是保护区的工作站,让小拜感叹说毕业后干脆来这里当个护林员算了。
车在虎伯寮村口停了下来,因为前面已无大路可走。我们背包步行,在夏季山里特有的闷热中继续寻觅鸟儿的身影。深山里只散落着几户人家,周围有些黑领噪鹛、白颊噪鹛之类的身影。附近的森林里,黑短脚鹎倒是蛮多的,也遇到胆大的淡眉雀鹛和红头穗鹛,比较稀罕的是三只黑冠鹃隼,不过没有我心目中的“好鸟”。
红头穗鹛(WINE 摄)
我们再次走到溪边。这里接近源头,水量不算大,但依然湍急。寻找燕尾就成了我们的重要目标。大概是为了感谢昨天我带他见了很多新鸟种,“稻子”忽然指着一块石头对我说“快看”。我一看,嘿嘿,漂亮的灰背燕尾—我的个人新纪录!它黑白相间的长尾像燕尾服一般飘逸在身后,头戴鼠灰色的头巾,在清流中正顾影自怜。大家都赶紧围了过来,只是“菜籽”和小月并不惊喜,因为这种鸟在福州并不难见。她俩心里深深期盼的,除了猛禽,还是猛禽!
奈何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折返。闷热、路不好走、没鸟看……大家蔫蔫的。只有路途中各种美丽的蝴蝶才能不时地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并且博得大家一致的赞叹。
枯叶蝶的出现赚足了我们的快门。它的翅膀上竟然“叶脉”和“叶柄”齐全,要不是错停在一片竹叶上,怎么也不会被我们发现。如深海里最幽蓝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当翅膀展开的时候,外侧枯黄的它原来具有美妙绝伦的内在。我已有一种预感,既然当下已经精彩异常,那么后面的路程肯定不会过于平淡。
果然,没过几分钟,又是小月说看到了猛禽一闪而过,于是我们停在原地等待。空闲时,“稻子”和“菜籽”看到了一只发冠卷尾,算是有了小小的收获。有点没想到的是,在小月说看见猛禽完全相反的方向,一道黑影正悄悄掠过山林,升向天空。距离不过三五十米,肉眼也能分辨出那正是森林之王—林雕。巨大的翼展末端是六枚手指般张开的飞羽;利爪铁嘴,甚至犀利的眼神都随着它越来越近的滑翔历历在目。它在空中侧头向我们看了一眼,略有怀疑和不屑,旋即昂头向天,直冲云霄而去。更绝的是,就在我们以为它已经远离我们而去时,它双翼一振,翅膀一斜,一个漂亮的空中转身,恰似乌云蔽日又向我们的方向直袭过来。这样近距离看林雕,就像是大热天汗流浃背的时候走进冷气十足的房间,真的会凉爽到一个个毛孔里。此行再无憾事矣!
然而就像之前每次观鸟一样,惊喜之后通常还会有“甜点”。那是一只悄然飞入视野的蛇雕:它尾羽上玉带横呈,在长空缓缓飘过。
青山蜿蜒,碧水绵长,我们六人一路欢歌,道不尽心中的惬意。
回吧!就算看不到莺、雀、鹛或鸦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只猛禽就够了,何况我们已经如此享受!午餐依然是山里的珍馐,而怀着喜悦的我们吃得肚皮鼓鼓的,喝得眼睛眯眯的,然后才发觉腿肚子都早已是酸痛酸痛的。
两天的行程,本来是想来避暑逍遥的。可都怪这些鸟儿,让我们闲不得,到最后要说不累那肯定是假的。然而,这就是鸟人的生活啊—累,却永远快乐着!
后记:这是最初写于2009年的观鸟游记。我第二次遇到“稻子”是在2018年10月的广西观鸟比赛上。我应邀去做评委,而此时“稻子”已经博士毕业,并进入中山大学的博士后流动站继续从事鸟类学研究。大家相逢一笑,感叹光阴如梭。
【注释】
[1]1亩≈666.67平方米。
[2]四川方言,意思是“特别舒服,特别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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