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只是微微亮，而在青年旅舍后面的一些棚屋里，打工者们的早餐已经在通红的火苗上散发出香气。雪已经停了，附近山峦上的积雪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露出黄褐色的林子。整座山仿佛一只刚睡醒的毛茸茸的大猩猩。
常言道“下雪不冷化雪冷”。膝盖上的老毛病让我对此次只穿了两条裤子就出门后悔不迭。昨日我在爬山，走走便热了；今天坐车一直到箭竹海，然后顺山而下，活动量小了不少，感觉很冷。因为停了风雪，今天从车上看到的树正群海更显艳丽，可是四周山林少了白雪的点缀，感觉整体反倒比昨日逊色不少。同行的小江是风光摄影爱好者，手里拿着相机，正不停地摇头叹气。我反正对风景已经不抱什么期望，只想着看我的鸟儿，倒也心平气和。
不料车过了洛日朗瀑布附近的三岔口继续向上时，那路依旧是白茫茫的。它如一条玉带，虽然只是轻轻缠绕，却深深地拴住山林竹海。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透着温和的光芒，放眼所及，世界冰晶依旧。这里的山高大挺拔，如张开臂膀的男人，将小女子一般秀丽动人的湖泊深情地揽在怀中。幸福的“女人”啊，将一颗又一颗的热泪流淌成河，化成星星一般迷人的宝石散布在林海深处，偶然闪现一抹光，就足以让你明白那千古之爱的结晶是多么动人。
车在箭竹海停了下来。周围风景并不算太好，在一个宽阔的湖面上有一座白色的山；没有了秋季层林尽染的景象，这片海子显得很单调。然而，厚厚的积雪却让众多游人起了癫狂，尤其是南方的游客纷纷打起雪仗。大雪封住了通往海拔最高的原始森林的路，这让我感到沮丧，那片森林正是我计划看花彩雀莺的地方。其他游客的吵吵嚷嚷也让我糟心—鸟儿还没飞来就已被吓得四散逃离。
继续坐车到了熊猫海。据说这里曾经是大熊猫出没的地方，当然现在不大可能有大熊猫了。熊猫海上有一半的地方都结冰了，只有不怕冷的绿头鸭和普通秋沙鸭坚守此地。那些贴山沿湖的廊桥栈道全都关闭，不让游人通过。我夹在一群兜售藏服照相的商贩中，心想这趟九寨沟旅游如果照此继续下去，不玩也罢。
于是我拽上小江，毫不犹豫地就踏上了下山的木栈道。世界顿时清静了！
我俩一下子就掉进了一个由高大的冷杉组成的巨型阵列里。木栈道上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低矮的箭竹在积雪的覆盖下显得葱翠欲滴，树上偶尔雪落的“窸窸窣窣”声与我们的呼吸声彼此呼应。
林中的溪流和瀑布此刻都已经冻结成冰，然而仔细看，那奔腾的欲望却正在倔强地滋长。一点一滴，雪水沿着被冻结的边缘缓慢而坚定地滴落，然后流淌向前。我们也在前行，可是总忍不住为那雪下红扑扑的落叶而停留，也放不下树林里松萝随风而动的妙曼身姿。更何况，那调皮的黑冠山雀和褐冠山雀总会突然跳过来，绕着我们飞啊唱啊，仿佛没有了明天似地亢奋着。是啊，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忽然间就伤感起来。这并不算完美的一趟旅程缘何让我这般心酸？有如此深的遗憾？
棕胸岩鹨
感谢老天爷，用五花海梦幻一般的色泽将我的情绪又调动了起来。我不能不赞叹五花海的美。它就像一只华丽无比的蓝孔雀，尽管无非就是数点蓝、一片绿和几缕土黄的组合，却迷幻到让人忍不住要去拥抱它，让人羡慕那些生长在它身边的树木，可以这样终年厮守在它的身旁，哪怕永远失去自由。真的，看一眼就醉了，意乱情迷也不过如此！我们隔着湖面与那些拥挤的游人遥遥相对，共守着它的美丽—面对此等人间至美，大爱本无言。
一只棕胸岩鹨和几只白眉朱雀的到来让我猛然间想起此行的最初目的是看鸟。不过，自己随即便笑了：看鸟与看风景有什么本质区别呢？只要对自然有同样深沉而热烈的爱就够了。
珍珠滩！流水漫过一个山峦环绕、200米宽的斜坡，而斜坡上零星、低矮的灌丛和坑洼不平的钙华让抚过滩石的流水忽然间跳动起来，仿佛在演奏《土耳其进行曲》，又如蜂蝶狂舞。流水纷纷碎了，像扯断的珠帘、敲碎的琉璃或滚落的玉石，白生生地茫茫一片，“哗啦啦”地如大珠小珠向坡下滚落，化成珍珠滩美若梦幻的瀑布。那瀑布绵延数百米，上有青山之翠聚，下有碧水之缠绵。山风飘忽，吹开水雾纱帘，但见苔痕深深，冰清玉洁。仰观瀑布之雄浑，近触流水之纤秀，浑然一体，叹为观止。我喜欢这里的活泼与灵秀，当绵延的大山静谷都显得近乎呆板的时候，这份明朗的嬉闹欢愉情景显得尤为可贵。(https://www.xing528.com)
时光荏苒。等我们赶到换乘中心时，去往长海的车只剩最后一班。路上的山谷比去箭竹海的地形更险峻高耸，路旁的积雪也更厚。盘山路绕得头晕晕的，除了在山顶附近翱翔的金雕，坐在车里根本看不到什么风景或鸟类，都被路边的杉林遮得严严实实。上季节海和下季节海只有在夏季才有积水，现在不过是山窝中一些长满荒草和积雪的洼地，与崖壁上原本用来欣赏它们风姿的凌空栈道寂寞相守。我想，即便如此，走近它们，在曾经流水潺潺的地方，在万木森森的山坡之下，定然有一种平常难以企及的视角来审视这个大千世界。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梦想，旅游部门的通勤车直达长海，中间不停车。
长海美啊！巍峨的雪山冷峻伟岸，冰封的峡谷密林绵延；看不到水，只有白茫茫的雪侵吞着这大开大阖犹如被天斧劈开的世界。再也不淡定了，我们只能呐喊，用最原始的呐喊来表达心中对天地大美的崇敬。这一刻，只要鸟儿不飞到眼前，我都无心理睬。
冬季的珍珠滩瀑布
其实，也只有鸟儿飞到眼前才有机会看—下车还不到5分钟，司机就催促，说是最后一班车，得赶紧走，要清场，等等。连走到长海旁边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高高的观景台上拍几张“到此一游”照。
抵达五彩池时，虽然导游说此处与五花海类似，而且小得很，可以不用看云云。然而，凭着直觉，我坚决拉着小江下车。
这深藏在密林中间的五彩池，我们还没有走近就被她那深邃的蓝给震撼了。台阶一步步地向下，池水的色彩一分分地变幻，诱惑着我们加快步伐。可是，我们还得小心翼翼，毕竟在积满雪的台阶上滑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就这样，在惊叹、着急和谨慎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境下，我们终于穿过林海，走下山谷。
眼前哪里是一汪池水？她闪烁着流火一样的光，汇聚着天下的翠，集拢着世上的蓝！在白雪的映衬下，我唯一能想起的比喻是这就是一块硕大的祖母绿戒面。实际上，祖母绿没有五彩池这般灵动，亦不能如此变幻。这个五彩池只有游泳池大小，却比那蓝孔雀一般的五花海更显精致。如果说五花海是一位美丽的少女，五彩池则是雍容华贵的美神本尊。这尊“美神”有着秘不示人的绝世容颜，藏在层层叠叠的山林面纱背后，让有缘相见一眼的人惊艳一生。
心满意足！九寨沟之行就此画上一个句号。鸟儿？我本是为它们而来，却只有微小的收获。风景？只能说还不错，不过犹如那珍珠滩上跳跃的水花，也总会有一阵阵的惊喜。
人生难有完美之事。如果是秋天来九寨沟，想必那流花飞彩的美丽会更加动人。可是，需要说“遗憾”么？不必了吧！在那犀牛海边，一株鲜黄色的松树在冰雪融化殆尽之后的绝世独立，不正是秋天特地为我留下的回眸一笑么？！
再见，九寨沟！再见，川北的冬季！
长海标志性的“独臂老人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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