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视内在心性修养
冯从吾与其师许孚远一样,十分推崇王阳明的致良知,认为致良知真正体现了儒家心性修养之功的实质。他在《学会约》中说:“古今理学明儒标宗立旨不翅详矣,阳明先生揭以致良知一言,真大有功于圣学……个人心上一点良知明明白白,一毫不可得而昧也。吾辈今日为学不在远求,只要个人默默点检自家心事,默默克制自家病痛,则识得本体,自然好做工夫。由是亲师取友,其益自尔无穷耳。不然,瞒昧此心,支吾外面,即严师胜友朝夕从游,曷益乎?此先生致良知三字所以大有功于圣学也。若夫着实用功,各求其所以致之之道,则在吾辈大家勉之耳。”[7]与致良知的内在精神一致,冯从吾的工夫论强调内向克己,这主要体现在两点:重视内在心性修养,工夫要落在自家身上。
冯从吾在《答杨原忠运长》一书说道:
道学之传肇自虞廷十六字,而孔子括以学之一言,此正先师吃紧为人处,此其功真贤于尧舜远甚。故子思解之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孟子解之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可见圣门之学全在心性上用功,非泛泛然向外驰求也。世儒不知有心性者,多炫闻见以为博,其究也,失之泛滥,故不是。至于知有心性者,又绌闻见以为高,其究也,失之空寂,尤不是。此圣学所以不光,而世道人心所以不若古也。故以心性为本体,以学问为工夫,元元本本,归根复命,此圣门一贯之学,非深造自得不及此。[8]
冯从吾强调学问工夫的内在依据,主张心性修养与闻见学问的内外统一,认为割裂二者,要么失之泛滥,要么失之空寂。他指出先贤无不重视内在的心性修养,子思将尊德性与道问学一起讲,孟子认为学问之道的实质内容就是“求放心”的内在工夫。冯从吾重视着实向内用功,对于具体如何用功他也有详细的论述,对先贤的“求心”、“养心”、“正心”、“存心养性”等工夫都有其自得之见。
1.“求心”。冯从吾在《疑思录》里将四书融会贯通,论述了“求心”的具体内容,阐明了究竟从哪里入手,如何“求心”等等问题。《大学》曰:“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冯从吾说:
天下事只是人不肯心诚求之,若是肯心诚求之,真未有不中者,纵不中亦不远矣,诚字求字最当体认。
求字不是在外边纲纪法度上求,只是在自家心上痛痒相关、一体不容己处求,于此处求则纪纲法度一一皆从一体不容己处流出,自然与粉饰太平者不同,自然深入于民心。中字是直中民心痛痒处,非徒以法度强民于外,而使之感也。只看那慈母何尝在外面强爱赤子?赤子亦何尝在外面强从慈母?都是自然而然,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一团天性不容己处。故曰:诚后世君臣未尝不诚,只是在事上求,不在心上求,纪纲法度非不粲然可观,多是伪,多不是诚,所以百姓不能实受其惠,纵然求多,不能中,此世道所以不如古也。[9]
可见,冯从吾认为天下事应该首先从心上求,而不能只在外在的事项上求,他将内在的“心诚”动机与外面的事功效果统一起来。强调“求心”过程中的诚,求是在吾心不容己处求,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强求,正如慈母自然爱其子,赤子自然恋其母。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在其能保全赤子之心,如赤子般纯一无伪。所以,冯从吾说:“观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可见人生来皆可为大人。只因失此赤子之心,所以小耳,非生来不可为大人也。故曰人性皆善。”有人问:“赤子之心如何失?”冯从吾回答:“在不学。”再问:“如何学?”再答:“在不失赤子之心。”[10]初看之下,冯从吾的回答像循环论证,其实,他正是用这种方式来说明,学问之道的根本就在于求放心。他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放心者,求不失此赤子之心也。”[11]
冯从吾将《孟子》的义理前后贯通,进一步发挥了孟子的“求心”说。赤子之心纯然无伪,它自然发露,就全然是道德本心,所以冯从吾认为,求心就是求不失赤子之心,也是求不失道德本心。他说:“《孟子》上章(《告子上》上段)说失其本心,次章(《告子上》次段)即说求其放心,求放心者,求不失此本心也。”他还驳斥了“孟不及孔,只为求心”的说法,进一步详细论述了“求心”的工夫:
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曾说出所学何事。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其解也。孟子愿学孔子,故特拈出圣学之原以示人,见得孔子之学只在求心,原非泛然用功耳。舜之授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夫惟人心危而道心微,所以不得不用精一之功,精而一之,所以求心也。[12]
冯从吾认为做学问不能只注重增加外在的见闻,他以孟子解孔子,认为孔孟的思想是有逻辑一贯性的,他们的学问之道都只在求心,向内做精之一之的工夫,使人心去而道心存。有人说:心本来就在那里,还谈什么“求”?冯从吾反问,不知在此的是人心还是道心?难道心能如死灰一堆,槁木一段,不动不变?如果真是心本在此,无须再求,那“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不就成了废话了吗?那岂不是舜也不及孔子了吗?他接着说:
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忠信笃敬所以求心也,非驰逐于言行也。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恭敬忠所以求心也,非驰逐于居处、执事、与人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乘大祭,如见如乘所以求心也,非驰逐于出门、使民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所以求心也,非驰逐于视听言动也。人心匪精,言行匪粗;人心匪内,视听匪外,随时随处无非学问,无非求心。此孔子之学所以上接虞廷之统,而下开孟氏之传也。今曰孟不及孔,只为求心,不惟不知孟,亦不知孔。[13]
冯从吾列举了大量孔子的工夫论,认为孔子在讲言行、居处、执事、与人、出门、使民诸工夫时,都强调以内在的求心工夫为依归。讲忠讲信都是在心上讲,讲恭讲敬都要用心去恭敬。“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乘大祭”,这是讲心存敬畏,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这是讲要做到心不为所动,而不仅仅是眼耳手足不动。所以求心的工夫就在日用常行,随时随处可做。如果以为孟子比不上孔子,没有什么工夫论,就说了个“求心”,那不但是不了解孟子,而且也不了解孔子。
说到这里,有人对“求心”的工夫仍然存有疑问:心只是一个心,以心求心,难道心之外还有个心不成?两物相对就自然有比较之心,两念横生就自然有不同意见,讲“求心”,岂不是心中往来忙碌,心神始终无法安宁?冯从吾回答:
心非物也,以心求心,非两念也,能求之心即是存,不能求之心即是放,求之云者,不过自有而自照之耳,非心之外复有心也。故易曰洗心,曾子曰正心,孟子又曰存心、曰养心,皆是此意。若以求心为两念,则心谁去洗?谁去正?又谁去存且养?亦不几于两念邪?如此必舍置其心,任其憧憧往来而后为,何思何虑矣,有是理哉?此异端所以异于吾儒而流于无忌惮也。[14]
心不同于外物,所以以心求心,不会横生两念。能求则心存,不能求则心放纵。“求心”是内向澄澈,是一种角度转换,是以小心即大心。“求”的意思是心自有而反观内省,并不是说心之外还有个心。这种内省就是牟宗三讲的“逆觉”,王阳明讲的良知萌念,知是知非,正是心之自我照察。这类似西方哲学讲的自我意识,人可以将自身、自己的意识作为认识对象,就会有认识主体的我与认识客体的我之分,这是逻辑的分,不是事实的分,意识本身是一个整体。[15]
正是在反观内省的意义上,先贤们讲洗心、正心、养心、存心。《易传》曰:“圣人以此洗心”,《周易正义》中王弼注曰:“洗涤万物之心。”孔颖达疏曰:“圣人以此易之卜筮,洗荡万物之心。万物有疑则卜之,是荡其疑心;行善得吉,行恶遇凶,是荡其恶心也。”[16]万物以人为心,因而,卜筮的目的是为了涤荡人由万物产生的疑心、涤荡人之恶心。《大学》曰:“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心是身内在的主宰,意是心的发露,因而必须有内在的正心诚意工夫,首先能做到扪心自问而无愧,没有自欺,才谈得上真正的修身。养心、存心都是孟子的心性修养论,《孟子·尽心下》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源自耳目口鼻等的生理欲望是人的自然需求,是正常的,但是若纵欲无度,便会迷失人的本心。学者更是应在此处心存警戒,对物质欲望要有自我节制能力,孟子认为寡欲是养心志、存本心的最好方法。《孟子·离娄下》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孟子认为君子之所以与众不同,便在于君子心中时时有仁、有礼,能善存仁心。
冯从吾重视求心过程中内在依据与外在形迹的统一,反对将二者割裂开来。他在《关中书院语录》中讲到,世人遇事多点检于形迹,而不知求之于此心。他说:
世之点检于纲常伦理、喜怒哀乐、视听言动者,故多点检于形迹,而不知求之于此心。求心者又多求之于虚无寂灭,而不知求之于纲常伦理、喜怒哀乐、视听言动之际,此心学所以愈晦。若反观内照,以心为主,直从念头初起处提醒此心,精之一之,纲常伦理一一要尽道,喜怒哀乐一一中节,视听言动一一要合礼,时时察识,时时体认,造到心体澄澈,本原得力处,则随其所遇,不必一一推勘而纲常伦理自然尽道,喜怒哀乐自然中节,视听言动自然合礼,故曰:“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心所欲不逾矩是论成功,非论用功也。余所云云是论用功,非论成功也。孔子十五志学,不惟志不逾矩,即志此从心所欲不逾矩。第从心所欲不逾矩不能径造,故孜孜一生惟知有此志此学,纵学到从心所欲不逾矩地位,而志学一念犹然,十五之心一息尚存,志此不容少懈,此孔子之心学所以上接虞廷之传也。若心之不存,而望视听言动之检,故无是理。若视听言动之不检,而曰我能存心,亦岂有是理哉?言心而不言矩,言成功不言用功,此心学所以愈晦,而成功所以终不可几也。[17]
世人进行道德判断、道德评价时,往往会着眼于外在的行为表现,而忽略掉内在的思想动机,即不知“求心”。而一些所谓“求心”的人又大多空泛地谈论心性,片面、抽象地谈思想动机,不是与实践行为结合起来谈,这就使“求心”成为空洞、无意义的不作为,造成心学的真精神难以彰明。冯从吾强调内在的道德本心与工夫实践的合一,既要时时点检于纲常伦理、喜怒哀乐、视听言动,在实践中做到“不逾矩”,更要求内在道德本心的明澈。他指出,只有真正能反观内省,在日常的纲常伦理、喜怒哀乐、视听言动之中时时察识,时时体认,求与本心合,才能终至心体一片澄澈,实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如果道德本心不存,却只从表面上追求“不逾矩”,就会使道德外化,成为他律的行为,道德的意义就丧失了。结果在实践中也只能是顾此失彼,处处逾矩。如果不能点检自己的日常言行,不讲“不逾矩”,只讲随心所欲,一味口唱高调“我能存心”,就会陷入佛氏虚无寂灭之心,而走向肆无忌惮。因此,必须强调“求心”工夫的内外统一。
孔子的“从心所欲不逾矩”讲的是结果、是境界,而冯从吾强调的是过程、是用功,所以他强调要坚持不懈地“志学,不惟志不逾矩,即志此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子十五志于学,当然不仅仅志于不逾矩,而是志在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如果仅仅志在不逾矩,那“矩”就是他律的,康德认为“意志他律”是否定意志自由的,会使道德成为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则是“意志自律”的结果,康德认为“意志自律”是“摆脱感性世界而依理性世界法则决定自己意志”,[18]如果人能根据道德原理自己立法,自己遵守,摆脱一切经验欲望、感性因素的影响,就可以达到自由。从心所欲不逾矩是既摆脱了外在的、他律的“矩”的影响与束缚,又体现出“随其所遇,不必一一推勘而纲常伦理自然尽道,喜怒哀乐自然中节,视听言动自然合礼”,这正是道在伦常日用中的境界。而这层境界是康德所没有的,康德提出道德的最高目标是实现“至善”,而人既是理性的,又是感性的,所以一方面,道德不能以利益和幸福为原则;另一方面,在现实世界中,却又必须考虑感性方面的利益和幸福,使道德原则难以实现,这样一来,便难免产生道德与幸福的“二律背反”。
2.养心、正心和存心养性。冯从吾对孟子的“养心”之说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说:(https://www.xing528.com)
“养心莫善于寡欲”一句,乃吾儒养德养身之秘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只是个寡欲,寡字是用功,如“欲寡其过而未能”,寡不是在分数多寡上说,寡之又寡,以至于无。故周子曰无欲,无欲之说正是解孟子寡字之意。[19]
冯从吾用周敦颐的“无欲”解释孟子的“寡欲”,认为寡字是动词,是讲工夫,只有将心中的物欲不断剥去,直至剥落干净,才能不失大人之心,存本心,这才是孟子养心工夫的本义。“寡欲”可说是从否定方面讲“养心”工夫,冯从吾从正面也讲到要涵养本心,他说:
仁,人心也,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真心也。古圣贤千言万语,吾辈千讲万讲,总只是要涵养此一念,扩充此一念,更无多术,圣学真传原在于此。彼摩顶放踵,从井救人者乃有此心,而不能善用其心之过,正所谓好仁不好学,其弊也愚者。若惩其愚,不病其不好学,而反病仁之不当好,则其愚抑又甚矣。故学者必涵养扩充此一念,到满腔皆恻隐之心处,然后信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说。[20]
冯从吾认为,古圣贤讲的是涵养本心,今天的学者讲的也是涵养本心,善于涵养且善于扩而充之,直至天地万物一体之仁,这是圣学之真传。有好仁之人,却不善于涵养,于是遇见溺水者,正该救人之时却犹豫徘徊,这是由好仁而不好学造成的,这种人的愚钝有如叶公好龙。此类人错在不好学,而不是其好仁有错,更不是仁不当好。所以,学者必好仁,且善于涵养扩充此仁,才能达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圣人境界。
冯从吾在《宝庆语录》中讲到了“正心”之法,其实质也是要反观内省,涵养本心。他说:
《大学》言正心无他法,只是要此心常在腔子里,盖此心一不在,所以视听遂失其职。以此应事未有不差错者,此身所以不修也。薛文清公每寝必有问曰:主人翁在室否?可谓精于心学者。[21]
冯从吾说得很形象,“正心无他法,只是要此心常在腔子里”。前面我们分析过,冯从吾的心有两层含义,一指仁义之心、道德本心;二是从总体、浑沦的意义指主体的意识。具体到这里,“正心”之心应指主体的意识,因为待正之心就存在不正的可能性,显然不可能是仁义之心、道德本心。而“此心”指的是仁义之心、道德本心,或者说是道心、义理之心。只有道心存,义理之心存,道德本心存,腔子里才是一颗仁义之心。如此,内心一片道德天地,视听言动自然合礼,接人待物自然得体,应事自然无差错,此身自然得修。薛文清公每寝必问的“主人翁在室否”,“主人翁”就是指道德本心,冯从吾一向主张“人心不可无主”,此心之主在孔子为仁,在孟子为理义、善,在王阳明为良知,在冯从吾是理、是公,而且冯从吾、王阳明也都曾以主人翁喻心之本体。[22]
冯从吾在《关中书院语录》中还论及“存心养性”。他对“存心养性”评价很高:
存心养性辞平而意串(申),存是收放心,养是养德性,存如择种下地,养是有了此种,方可涵养。盖心有道心、人心之别,能存则人心去而道心现矣。养也者,即勿忘勿助,养此道心之谓也。夭寿不贰即知之尽,即知性也。修身以俟,只是存养无间,立命合知天事,天言之即易所谓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至此则天人合一而造化在我矣。[23]
冯从吾认为存心养性言辞平平而意义深远,存要存道心,养也是养此道心、养德性。通过存之、养之的工夫,达至夭寿不贰的境界,也就达到了尽心而知性的境界,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尽心下》)[24]尽心、知性则知天,至此境界则可知天事,与天合一。这样,存心养性的工夫就有了本体论的依据,或者说体现了心性论的本体论意义。
冯从吾继承了关学重礼的传统,并且十分强调礼的内在依据。当有人问及“克己复礼为仁”之义,冯从吾这样解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吾心自有之节文,非外假也,故曰复。世儒不知其所自有也,务华绝根,欲袭而取之。老子见世儒之袭取,而亦不知其所自有也,乃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欲掊而去之。斯二者就是己而欲掊而去之者,其己为尤甚,故夫子曰:‘克己复礼为仁。’此正所以救世儒之弊,辟异端之失。”[25]冯从吾对“复”字解得很妙,正因为礼仪之节文是发自本心的,不是外在的约束,更不是表面形式,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的,所以必须克己、自律,使礼以内在的仁作为依据,回归礼的真精神,因而说“复礼”。世儒不知礼是发自内心的,只是追求表面的浮华,丢掉了仁之根。而老子也不明白礼原是发自内心的,看到世儒追求礼的表面文章,便认定礼是虚文,伪而不实,礼使人开始不忠不信,礼是变乱的祸根,因此对礼极力抨击。所以冯从吾强调礼的内在性,这恰恰是对治世儒袭取之弊的关键,也是力辟老子认识之误的关键。
礼的内在依据就是仁,仁就是内在的仁心,仁更不能用来作表面的装饰,或是获利的工具。仁是道德本心,是绝对命令。《论语》中多处提及仁,弟子们多次问及仁,不过,孔子的回答大多是说在实践中如何去实现仁,如“能行五者于天下者仁”(《论语·阳货》)[26],“仁者爱人”(《论语·颜渊》)[27],“仁者其言也
”(《论语·颜渊》)[28]。孔子的回答指出了践仁的方法,孔子更强调仁是内在的道德意识。孔子讲“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29]冯从吾接着这句话说:“爱人由己,而由人乎哉?夫子爱人之说,盖彻内彻外,彻始彻终而言也。孟子不云乎,‘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夫恻隐为仁之端也,是爱之根也,充之保四海是爱之用也,扩充到此则满腔皆恻隐之心,便是彻内彻外,彻始彻终道理。”[30]为仁由己,说明为仁的关键在我自身,不是他人所能干预的。仁若是贯彻于外,必有“爱人”之用、“恭宽敏信惠”之用、“其言也讱”之用,这是由仁内在的本心全德决定的。所以,冯从吾说爱人由己,不受他人干扰、摆布,爱人是自己本心的发用,是自己本有的恻隐之心的扩充。他强调为仁首先要向内用功,善存恻隐之心,育此爱之根并扩而充之,直至满腔皆恻隐之心,则自然得以保四海,功到自然事成,由彻内而彻外。
3.心乃政事之源。冯从吾在《疑思录》里比较了管仲的“假仁”与颜回的“不违仁”,提出“论仁者当先识心,论心者当先自念头初动不容自己处求之”,指出仁的内在性。有人问:“仁者爱人固矣,颜子在陋巷,不改其乐,视天下理乱,真如孟子所谓闭户乡邻之闘者。夫子乃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管仲相桓公,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而夫子第曰:‘如其仁,如其仁’,岂民到于今受其赐者,反不如一陋巷匹夫,泯泯无所建明者为真与?”[31]冯从吾回答:
不知仁主于爱,而爱从何处起?见孺子而怵惕,睹亲骸而颡泚,不忍觳觫之牛,不屑呼蹴之食,真是不容自己无所为而为者。吾儒不从此处识取,纵功业掀揭天地,总之从纳交恶声处出来,终不是本来真爱,终不谓之为仁。故《易》曰:‘复见天地之心’,夫当一阳来复之时,造化生意尚未宣泄,而圣人从此处见天地之心,微乎微乎!知此可以论仁矣。昔友人问余,颜子问为邦,夫子告以四代礼乐因革损益,居然王天下气象。颜子但一陋巷匹夫,何处见得有王佐才,而夫子告之以此?因以臆答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便是有王佐才。夫管仲假仁便称霸佐,颜子不违仁,岂不称王佐?即管仲可知颜子矣。然则孟子谓‘禹稷颜回同道’,真知仁哉,真知仁哉!或又疑事功作用非仁与,曰不然。管仲倘不遇桓公,则一匡之业安所见于天下后世?故君子不言遇而言心,夫己立立人,己达达人,斯心也,固浑然天地万物一体之心也,斯心也,真不容自己无所为而为之心也。故论仁者当先识心,论心者当先自念头初动不容自己处求之。不然,若落第二层,便是有所为而为,即掀揭功业,皆假矣。仁者爱人,谈何容易。[32]
管仲称霸佐,其功业也称得上是掀天揭地,然而管仲是假仁义以成就功业,其仁爱不是发自内心的真爱,纵然他是轰轰烈烈,但终究与纳交恶声是一个性质,所以孔子不以为然。其实,即便是齐桓公、晋文公,冯从吾也同样认为,他们的功业虽然显赫一时,但“不知发端处从此不忍觳觫一念起”[33],是以力假仁,他们都是自有不忍之心却要假之,是很可悲的。颜回是一介草民,身处陋巷,却是仁在心中,满腔皆恻隐之心,此心即天地万物一体之心,所以孔子对颜回赞誉有加,认为颜子有王天下气象。孔子是论心不论遇,因为若论机遇,管仲若是遇不上齐桓公,那他一匡天下的伟业也是无从谈起。可见,所谓君子、仁人都是不言遇而言心,自念头初动不容己处扩充至四海,便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之心,便是禹稷颜回同道之心,便是天地万物一体之仁。这充分体现出冯从吾的心学路向。
可以明显看出,冯从吾对待外在事功的态度与世俗不同,他不赞赏一味追求外在的事功、霸业,这从他对管仲、王安石的评价就能看出。冯从吾认为,功业大小系于所遇,器量大小系于所学。管仲功业大而器量小,内在的涵养欠缺,“惟其功业大,所以敢于奢侈,惟其奢侈,所以见得他器小。若是器大,将此功业不知容在何处,岂肯奢侈至此”[34]。“功烈如彼,其卑也。功烈本高,而自高之则卑。”[35]管仲虽然功业大,但是他居功自傲,自恃功高而奢侈无度,显出他器量狭小,涵养不够。冯从吾也为王安石叹息:“王安石行新法,原是为国的心,只是把孝悌仁义看做迂阔主意,专要富国强兵,做个国家有用的豪杰。不知一丢过孝悌仁义,便做不出有用的好事业来。此所以到底国也不能富,兵也不能强,不惟不能富强,且贻靖康无穷之祸,自误以误人国,岂不深可惜哉?可见尧舜之孝悌正是尧舜之所以为事功,特安石自以为是,不肯细讲耳。”[36]冯从吾认为要建立丰功伟业,内在的孝悌仁义才是根据,王安石却把孝悌仁义看做迂阔主意,专要富国强兵,到头来落得自误以误人国。王安石不明白,“外面的事业都是从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的这一念来。故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扩而充之,足以保四海。”[37]曾经有人问冯从吾:“孔子摄相三月而鲁国大治,即受乐不朝,亦当少留须臾以俟功业成,何为遽去?不几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邪?”问者以为孔子的“遽去”很可惜,冯从吾却回答:“自古圣贤宁可无功业之成,不可无自守之义,不然便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矣。”[38]外在的功业与心中的道义相比较,圣贤都会毅然放弃功业,成就道义,因为在儒家圣贤的心中,道义才是巍然屹立的高山。
冯从吾认为,心乃政事之源,在《关中书院语录》中他设问:“唐虞之际,洪水艰食天下,正是多事,而虞廷独揭人心道心,更不及事功一语,恰似迂阔,而尧舜事功独卓越千古,何也?”他指出:“心者,政事之源,而精一执中正修政立事之根也。源洁流清,根深末茂,此尧舜之事功所以独卓越千古耳。三代以后,讲心学者多见谓迂,而君臣上下争驰骛于事功,又何怪乎事功之反不及古人也。心学不明,关系千百年国家治乱不小,故不容不讲。”[39]
冯从吾认为学术与事功并不矛盾,他说:“《大学》至治国平天下,《中庸》至赞化育参天地,皆是言学术,不是言事功,事功乃学术中之作用,非与学术对言也。后世迂视讲学而专讲事功,此所以并事功亦不及古人。”[40]冯从吾以《大学》《中庸》为例,说明事功乃学术中之作用。《大学》讲到了大学之八条目:“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朱熹说“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41]治国平天下是事功业绩,也是大人之学,曾子将其归于大学的八条目之中,认为格物致知,正心诚意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前提。所以冯从吾认为,《大学》至治国平天下皆是言学术,不是言事功。
《中庸》曰:“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朱熹注曰:“天下至诚,谓圣人之德之实,天下莫能加也。尽其性者德无不实,故无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细精粗,无毫发之不尽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赋形气不同而有异耳。能尽之者,谓知之无不明而处之无不当也。赞,犹助也。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此自诚而明者之事也。”[42]赞化育参天地自然是掀天揭地的丰功伟业,但此事功也是来自于至诚、尽性的学问工夫。圣人正是因为能尽性,故“德无不实”,自诚而明,“知之无不明而处之无不当也”,故能赞助化育,与天地并立为三。所以冯从吾说,《中庸》至赞化育参天地,皆是言学术,不是言事功。圣人之学若真能彰明天下,学术的作用自能显现出来,圣人自然能齐家、治国、平天下,终至赞化育参天地。
冯从吾主张儒者以学问为事功。他在《订士编》中这样评价孔子、曾子和孟子的事功: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是孔子一生的学术,一生的事功;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长,慈者所以使众,是曾子一生的学术,一生的事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孟子一生的学术,一生的事功。[43]
笔者对此点很能认同,对一个儒者,或者学者来说,圣人之学就是他的本分,更是他的专长。如果以世俗的事功标准去衡量儒者,即使是圣人的孔孟亦是无所成就。研究学术、讲学授徒,使圣人之学发扬光大,教化社会,振拨人心,这就是一个学者的最大事功、最大成就,就是他对社会作贡献的最佳方式,这样才真正做到了人尽其才。学者的才能只有在做学问中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勉强学者去从政、去经商,都是对人才的浪费。例如唐君毅先生办新亚书院就影响到他学问的深入,牟宗三先生对此很惋惜。[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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