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育时光与领受的教益
我们受到了教育,领受了教益,教益成为举手投足、一笑一颦的方式,我们所念所想源于那取之不尽的教益之源泉。无论主动还是被动,与人、物、事、作品打交道,我们都在听从教益的声音,因为我们没有第二个人生从而不可能有另一种教益。我们是自己的教益。“教益”落实于手脚和举止,落实于目光和倾听。“教益”即领受。我们领受爱,也领受伤害;领受善,也领受恶;领受上帝的恩泽,也领会魔鬼之魅。卡夫卡在《卡夫卡日记》中追忆了那难忘的“教育”和受“教育”所伤的心,“想到自己受的教育时,我必须说他在有些方面给我造成了巨大伤害”,“因为爱而伤害,这是多么好的理由”,“他们出于爱对我造成的伤害,使他们的罪孽更大,因为他们出于爱而伤害我是多么好的理由”,“我经常反复想,并让我的思绪信马由缰,不受打扰,然而最后总是得出同样的结论:我所受的教育对我的伤害超过了我所认识的和所能想到的所有人”。……类似的话前后重复有11句[10]。我们在领受恶时,教育之光黯淡无光,教育时光不愿回首。倘若自觉教益之恶,我们还能反诸求己,限制恶,挣脱恶,止于恶。而倘若我们的身体、感官及灵魂沉浸在恶里,我们就有意无意地将之传播,随言语随行为。黯淡的教育之光,也在世间传递。朗朗的教育之光,黯淡的教育之光,在我们身上时隐时现,交相出现。“出于爱造成的伤害”,是教育本身的伤害。
教益一旦成为本己的力量,教益就在活动,教益沿着它的方向和逻辑在活动。教益考虑当前的活动范围,教益涌向当前,教益直接构成当前。它们构成当前性的教益,一种是在场上场的教益,一种是不在场不上场的教益。不在场不上场的教益,未考虑、未涌现、未直接构成意识的教益,仍然有着它们的当前性,它们沿着非在场的当前性的方式而当前,它们有一天突然在场了,以在场的当前显现于意识,那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突然照亮了意识,我意识到了它,它从未离开过我们,它一直活着。教益的时间性是永恒的,是无时间性的,在场或者不在场,记得或不记得,想到或不曾想到,期待或尚未期待。显现的在场的教益,获得它显现的当前的时间性。未显现的不在场的教益,获得其隐蔽的不在场的时间性。而教益本身无时间性,它是绵延本身。意识必然有所意识,所意识的与其意识方式,与在场的当前的教益,显现为同一。“我是这样想的”,“想”包含了所想与想的方式。教益成为自由的力量的同时,成为在场的限制,即“这样想”。教益支撑着“想”,“这样想”浮出教益的水面。“我应该这样做”,“我是这样做的”,“是”和“应该”是连接“想”和“做”的桥梁,“做”显现了“想”。而“我的做法让我大吃一惊”,显示出“做”出离了“想”。“做”出离了当前的在场的想象,但“做”因一种不在场的“内在的想”的决定而显现出来,我并没有离开我。
我与世界相遇中、与世界打交道中领受教益。相遇交道时,物、人、作品、事件连同其植根的世界向我显现其所是。“相遇交道时”,作为我与世界共在时,此时是充满机缘的教育时光。而我是获得性的、蒙恩的我,是受教益之我。那些活着的教益内在地构成我。“我与世界相遇”,或者“我与世界打交道”,这是从“我意识”出发的说法。而“我意识”构成在什么意义上与教益相关?教益自身之活动与意识处于什么样的关联中?我们又该怎样谈论教益所由出的教育与意识的关系?当我说出“我”时,意味着内在的确定性,我在场、我思的确定性。有“我在场、我思的确定性”,才有世界的确定性,才有我与世界关联的确定性。在场和思的确定性,是在场性和思性的聚集,显现为有所在场和有所思,即有所教益。在思、在场都是在领受。所以,在场性和思性的聚集,即在领受性的聚集,乃是教育及其本己时间的聚集。获得在场,获得思,就是获得教育之时。我意识,即我在场在思,意味着我在领受,我处身于教育时光,教育在散发光芒,我在蒙受教育之恩。有所意识,必然有所教益。教益方式,就是意识方式。在世的烦忙与操劳,使“我”堕落于世,专注关心意识之物或意识中的世界,“我”总是以意识中的我生存于世。意识方式和教益方式,成为隐秘的自我。那些神秘的教益方式,那些神秘的意识方式,使我成为这个人而不是另一个什么人。在领受/蒙受教益之时,这些神秘的光亮给予我们。当我思“我为何是我”,“鲁迅为何不是林语堂,林语堂为何不是鲁迅”时,当我思甚至怀疑“这是我在思吗”时,那些明白或不明白的教益,邀请那神秘的“教育”在场或上场。
教育不常在,教育有其特殊的时机和机遇。教育在纷乱中隐身,教育在非其所是中隐身。“教育”命名的随意,显示人不愿静候它的来到。“教育”在众声喧哗中失语。人们给出自己的要求,给出自己的愿望,要求“教育”来实现它。“教育”本质、“教育”目的、“教育”价值、“教育”内容……,本质目的价值内容,都是人们想要的,自然知道它,尽管各有所需,各有所求,各有所愿。唯独教育不在,不在人们热切的愿望中。人们争执于其想要的。而教育的赠礼需要等待,相遇需要等待,需要以虔诚的心迎接教育时光的到来,教育需要其存在的时间。计量化时间里安排的“教育”太多太拥挤,已经盛不下本真的教育,本真的教育难以获得其本己的时间。(https://www.xing528.com)
教育又常在,在时间与时间的缝隙里,在分分之间,在秒秒之间,教育结构着其所是;在书香里,在艺术作品的艺术气息中,在戏剧的戏剧性里,在师生被卷入的交道中。教育者在其作品中获得自我,而作品成就了教育者自我,教育者被教育所教育,其在聆听在注视中接受教育的赠礼。教育者只是在其投身的心思中偶然接受到教育的赠礼,这一时刻不可多得。而在日常计量化的时间安排中,教育者操心人们想要的“本质目的价值内容”,教育者在接受世间“教育”的塑造,直到成为一位合格的教师,乃至优秀的教师。
教育的赠礼,赠之于“教育者”,赠之于“受教育者”。“教育者”和“受教育者”都是受教育者。受教育者将教育传之四方,在教育的时间里。教育之光拆除“我”之偏执,拆除“我—我”之壁垒,教育之光照亮主体间的场地,一片共有的领地,你我自由往来,我们共同接受教育的赠礼。主体间的场地,是师生、是领受教育的双方时常怀念眷念的场地,是师生的自由,是自由本身。教育给予两个陌生人以手,教育给予两岸、无来往的两岸以桥梁。教育即桥梁,有桥梁,天堑变通途,师生得以行走其中。
在课程之外,在考试之外,在计量化时间的安排之外,“教育者”和“受教育者”得之机缘,受教育之光的指引,他们有教书之外的志趣,他们有考试作业之外的志趣。他们看到历史书的时间性,他们丈量历史书与历史的距离,由此触摸历史,那个神秘的在场。他们向历史发问,他们接受历史的发问,他们争论历史理性和历史的不可理喻性,他们以切身的可能的历史性触摸历史的在场性。他们看到语文的时间性,他们寻找母语的福音,承受母语的受难,他们一起呼吸字里行间的味道,从一个个被定义的词语中寻找它们可能生长的田地,从语文中找到文人入于世、出于世的言说,理解在世的文体,理解公函、报章体、交际语言和生存之道。他们一起寻找源于自己适于自己的说话方式,寻找适于道说、适于接受赠礼的语言,而在这之间,在这之中,他们有幸接受了语言的赠礼,他们因命名而接受赠礼。他们一起感受数学之唯美,感受理性的必然性,沉浸于“如果……那么……”周而复始的论证游戏中。他们发现数字和公式的神奇和超凡脱俗,数学因超凡脱俗而经世致用[11]。
教育的赠礼由教育的天命给出,现实如是的教育由在世之命给出,两者是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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