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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镜记》:中国古代小说史研究的反思与重构

时间:2026-01-27 理论教育 Jonker 版权反馈
【摘要】:早在1929年出版的汪辟疆《唐人小说》中,汪先生就认为《古镜记》是唐传奇的开山之作:古今小说纪镜异者,此为大观矣。《古镜记》的结构堪称精妙。鲁迅说唐传奇虽然“不离于搜奇记逸”,但“叙述宛转”,且“文辞华艳”,这三条标准,《古镜记》都当之无愧。使小说有诗歌的韵味,特别是有诗歌凄凉的意韵,是唐传奇作者们的普遍追求,也是唐传奇的一大特色,这一特色在《古镜记》中有着突出表现。

齐裕焜在《中国古代小说演变史》中,说《古镜记》“与‘粗陈梗概’的六朝志怪相比,还是有较大的进步”,而《补江总白猿传》“虽然它在题材上仍不脱六朝志怪小说的怪异色彩,但在艺术表现上已初具传奇小说的规模”,《游仙窟》则“已基本上摆脱了志怪小说的神怪气息,开始着眼于‘人事’的描写,完成了由志怪小说到传奇小说的过渡”。[4]这三段叙述次序井然,从“较大的进步”到“初具传奇小说的规模”再到“完成了由志怪小说到传奇小说的过渡”,是进化论的步调。不过《古镜记》与《补江总白猿传》《游仙窟》相比,虽然没有摆脱“志怪小说的神怪气息”,但无损它的唐传奇地位,因为后世的很多唐传奇也具有“神怪气息”,例如牛僧孺的《元无有》、沈亚之的《秦梦记》、韦瓘的《周秦行纪》等都是如此。

早在1929年出版的汪辟疆《唐人小说》中,汪先生就认为《古镜记》是唐传奇的开山之作:

古今小说纪镜异者,此为大观矣。其事有无,姑勿论。即观其侈陈灵异,辞旨诙诡,后人摹拟,汗流莫及。上承六朝志怪之余风,下开有唐藻丽之新体。询唐人小说之开山也。[5]

齐裕焜认为《古镜记》是“一篇用若干个有关镜子的志怪故事贯串而成的作品,作者有意创作的意识并不明显,它还带有六朝志怪小说的痕迹”,所以对它评价不高。这些理由是不成立的,因为《儒林外史》也是由若干个故事贯串而成的作品,却无损其为杰作;《聊斋志异》也带有志怪小说的痕迹,无损其文学史地位。汪辟疆说此作“后人摹拟,汗流莫及”,对《古镜记》评价非常之高,可知“初祖现象”适用于《古镜记》。

《古镜记》中出现了“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这一具体的日期,则王度写作此文必在此日期之后;而“大业十三年”是隋朝的最后一年。作者在小说中又有“王室如毁,生涯何地”之语,此文必写于隋朝最后一年或者唐朝最初几年的战乱之时。因而《古镜记》是唐代小说的开山之作。

《古镜记》的结构堪称精妙。这篇近四千字的小说,是由十多个故事组成的。这些故事作者写得有详有略,布置恰当。前几个故事是作者所身历,以时间为序,层次分明,是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写成的;后几个故事则是作者的弟弟王勣所经历,是用王勣向王度介绍的口吻来写的。这些故事的主题都是关乎古镜的特异功能,因而故事虽多,却有同一个主脑,使得所有的故事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这些故事之前,也就是在小说的开头,作者详细介绍了古镜的来历、尺寸、花纹,点出了其神异之处;这些故事之后,也就是在小说的结尾,作者介绍了古镜的悲鸣咆吼而去,可见首尾的设置也颇具匠心。而且作者在文中两次用了倒叙的手法。第一次是在开篇,作者说:“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既然此时宝镜已离他而去,那么后面几个故事的叙述就都是倒叙了;第二次是王勣归来后,向王度介绍他的离奇遭遇,他说的几个故事也是倒叙。因而《古镜记》是作者精心构思而成,绝非粗制。

鲁迅说唐传奇虽然“不离于搜奇记逸”,但“叙述宛转”,且“文辞华艳”,这三条标准,《古镜记》都当之无愧。我们可以通过《古镜记》中的第一个故事来分析这一特点:(https://www.xing528.com)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首流血,云:“不敢住。”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度疑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即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行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捕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邽陈思恭义女,思恭妻郑氏,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人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狐,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此篇乃为记怪之作,自然是“搜奇志逸”;此篇中鹦鹉、王度和程雄共开口十二次,鹦鹉的来历、现状、心理、神态、命运,都在对话中一层层显现明晰,使得此段叙述堪称“叙述宛转”;鹦鹉所说的“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以及奋衣而舞所歌的“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堪称为“文辞华艳”。

但《古镜记》更为难得的是它已注重在小说中营造诗歌的韵味。使小说有诗歌的韵味,特别是有诗歌凄凉的意韵,是唐传奇作者们的普遍追求,也是唐传奇的一大特色,这一特色在《古镜记》中有着突出表现。例如在上面的引文中,化身为美女的狐狸精鹦鹉,虽然她选择了死亡,但在就死之前,她说“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此处的“数刻”和“一生”,对比鲜明,令人心惊;大醉之后,她所唱的“自我离形,而今几姓”,其中包含了多少人事变迁;“生虽可乐,死必不伤”,对于死,她是何等乐观;“何为眷恋,守此一方”,这是何等的通达。她唱完之后,再拜,然后就化为老狸而死,留下了一座惊叹。此言此歌此境,令人欷歔不已,回味不尽。再如在小说的结尾,作者写道: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时间如此确切,给人真切之感;而宝镜在匣中发出悲鸣之声,已令人心悲;其鸣声始则纤远,一会儿就洪大起来,就像是龙在咆哮虎在怒吼,令人撼惊不已。那声音过了良久才停下来,这时王度打开镜匣,宝镜已经不见了。文章至此结束,但在读者脑中,那宝镜发出的声音似乎依然不绝,那宝镜的神异功能也在这不绝的声音中得到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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