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校雠考证与校雠考证家
综合以前诸章所叙述之一切工作(校勘文字,鉴定其制作原始,已证真史料之搜集及分类),是成为校雠考证鉴定之广大领域,或仅曰外形鉴定。
校雠考证鉴定之学,在平常众人于卑近肤浅之标准中,每为人所轻视,反之偶有一二人,对于此事又极端颂美之。然在此,逾量之推崇,与逾量之轻藐二者间,自有一公平之准度存焉。
常人粗浅之意见,对于彼从事外形鉴定者所为劳精敝神琐屑细碎之分析工夫,加以怜悯及嘲笑,诚不值一噱。然此等校雠考证鉴定之阴郁工作,仅有一理由,可使其合法成立,且使人尊崇,而此理由又极为正确不摇。何者?盖彼乃一必需之事也,如无校雠考证,则无历史矣。故Saint Jér8me氏(拉丁神甫,三三一—四二〇)有言曰:“世事苟不务其细者,则不能成其巨者。”(Non sunt contem-nenta quasi parva,sine quilusmagnaconstare nox possunt.)
自他方面言之,凡专业之校雠考证家对于其所务之工作,而发抒理论,则未尝以此工作之为必需而遂满足,彼辈常过于夸许此事之功能及重要。彼辈每曾言,校雠考证鉴定之方法,极为安全确实,能将历史一物,升举而跻之于成为科学,且为“一精确之科学”。制作原始鉴定之为物,对于往古之知识,能较无论任何研究,更为深入,原文校勘鉴定之习惯,能使“历史之知识”成为深密精确。彼辈对此既极满足,以为校雠考证鉴定一物,即全部历史之鉴定工夫矣,且自史料之校正删除考核整理外,更毫无所事矣。此等迷惑之说,在一切专门家中信者甚多,其理颇为粗浅,不足驳斥。事实上唯对于史料之解释及其作者忠实精确之种种心理,施以鉴定,斯于往古知识,乃较任何其他研究,更能深入,此则不属于外形鉴定矣。设想有一历史家于此,彼适逢幸运,凡彼所研究使用之史料,皆既经为正确之刊版,皆已为制作原始之鉴定,且皆已类分整理,则其从事造史诗诸事便利,当较彼辈曾亲手经营此项预备工夫者,决不逊其妥善。人亦有言,凡对于原本史料之原形污蔽或面目变更,吾人尽可不问,而亦能得丰富之历史知识。其意盖为不必亲身从事此等预备工作,亦能获得历史知识也。故不应拘牵解意,以铁案如山之态度,过信Renan氏之言为确。其言曰:“窃思无论何人若彼未能有亲手整理原本史料之习惯,则吾实不信其能于历史上得一明晰之观念,且通晓各种历史探究之限度而可征信也。”此言特谓历史家当有直探史原,及诠释一定问题之习惯。但将来终有一日,凡一切史料关系于上古历史名著者皆经刊行,皆经鉴定,于是在此类学术领域中,更不须文字鉴定(原文校勘)及史原鉴定(制作原始)。当此情况,吾人对于上古史之全部或一部分之研究,乃极为便利矣。吾人于此,不厌重复声明之曰外形鉴定者,乃完全一预备之事,彼乃一方法,非一目的也。吾人理想,将来终有一日,实施既已完足,遂能省略外形鉴定之事,盖此一切工夫,仅以应目前暂时之必要耳。
理论上不仅彼辈有志从事历史综合工作者,不须勉强对于自身所使用之材料,亲身作此预备工夫也;吾人更可质问,凡为历史著述之作者,若能各有专业,分二而治,是否更为有利乎?譬如其中一部分,(校雠考证家)由外形鉴定或曰校雠考证鉴定,而将一切预备工夫整理就绪,而其他一部分,自然减轻业务上之重大担负,而获得余暇专力,更进而从事于高级鉴定,及其组织构造之事。征诸Mark Pattison氏(英国史家)之意见,彼有言曰:“历史不能由手迹本而造成。”其意盖谓,人于自身所经营使其可用之史料,而更欲自身凭以造史,盖不可能也。
于此所谓校雠考证家与历史家之职业,实际上显然有可分辨。历史家着笔耕耘以成为华丽清空之文藻,而未尝从事于校雠考证家所为之工作。其在校雠考证家方面,则由于鉴定搜讨之功,但确定史料之状况,绝未尝从事于造史。彼辈之所有事,即对于史料之校勘清理及分类,彼辈对历史学之本身实无与兴味,其对往古之知识,不能较其同时普通民众为优。校雠考证家所为,正如以校雠考证之本身,即为最终鹄的。历史家所为,则凭借其审虑精思之纯一力量,应用于史料内容之上,此等史料本为通常资料,但凭其能力遂可再建立已亡失之真实。其在今日,若欲造成校雠考证学与历史学之离婚,实为不合于理,且亦彼此有损。吾人固无须声明,凡现代主张历史学分工原则者,绝无如此意见。故校雠考证家与历史家二者之间,应成立一密切之商业关系,盖此部所为工作,按之理论,无非以供彼部之利用也。其分离之程度,吾人仅以为凡或种分析工作与全部综合工作,当其同出于一人之手所经营时,决不能完美。虽校雠考证家与历史家之性质可互相联合,然即使之分离,亦无所谓不合理。盖此种分离,在原理上正如其在实用上,乃必需之举也。
实际上所遭遇者略如下,凡人无论取历史中之任何部分以为研究,仅有三方式呈焉。其一,此等史原皆既经整理分类;其二,此史原之一切基本经营尚完全未施,或仅从事一部分,但其间实无重大困难;其三,此史原之情形极为烦难,必多费劳力乃可供用是也。凡任何事实,并非因使用此事实资料之先须费无限工夫,而后认此事实为重要。事实之有最高价值者,例如基督教原始及初步发展之历史,非经累代校雠考证家之考证搜讨,未能明其真相。然如法国革命之历史,亦第一等重要事实,但其史原材料鉴定,所需要之努力,乃极微少。若中世纪史中若干无大紧要之问题,则必需其大部分之资料,既完成外形鉴定,乃能达于解决焉。
在前之二方式中,于分工问题,无所关涉,然在第三方式,则颇重要。凡关于诠释历史某点所必需之一切史料,若其状况恶劣,例如或散乱不理,或深奥不解,或游移不确,则精密之思考尚焉。人于此事,应有所选择,或全舍弃此役。虽彼知此等整理之必要,但以无味于此而决不尝试,盖彼以此事足耗丧其全部之精力耳。或其他若干人,则决意投身以从事此预备工夫之鉴定工作,绝未思及以其不能分用之余时,而将自身所证真之材料更自身从事于造史,故其结果,凡彼之工作,皆为后来者及他人也。在吾侪学人中,其择为后之一种者,是为专业之校雠考证家,彼辈先天地喜为巨大之史文搜集,且由其自身编纂刊布,以发表其鉴定之结果而用为造史预备。实际上吾侪所见,许多学人尝自区分其工作为从事于外形鉴定之预备工夫,与从事于更高级工作若造史之事者。于此举列其名,有如Waitz氏(德国史家)、Mommsen氏及Hanréau氏皆是也,唯此等二者兼备之人,因许多理由,极为稀少。其第一理由,则生命过短也。若者为目录,若者为刊行本,若者为巨量之撮录,其繁多无度之实际材料,虽以非常勤劬劳苦之人,亦将耗其全力,更无余勇。其第二理由,则校雠考证之工夫,其对于大多数学者,并非毫无魔力。凡人长久从事于此者,几皆感觉一种奇异之甘味,因而有许多能从事于他务之人,亦自愿限于此事中也。
学者从事工作,对于此校雠考证之一事,或自愿专力为此,或不愿事此而别谋投身,是果为良好现象否?无疑当认为良好现象也。在历史研究中,正如在工业中然,其分工之理相同,且因分工而益便利,其生产更丰富而整理亦较顺适。凡鉴定之事,由校勘文字之长期习惯而养成,其校勘工夫,皆精巧熟练,妥惬无比。凡彼辈专力于制作原始鉴定者,皆较其他不娴此事者更为灵巧机敏,虽此种专门艺业如此烦难,彼辈亦不置念。彼辈以其一生悉从事于目录之扩充与撮录汇编之编制,其扩充与编制,皆甚易甚速,较其他通常之人为优。且不仅彼历史家同时实习校雠考证之事,绝无任何利益,即在校雠考证家中,亦仅以其自身规划之一部,贡献于全部外形鉴定之工作。譬之一木材工厂然,建筑之图样技师,欲同时为普通工人之事,绝无任何利益,即其他一切普通工人,亦非为同样之事务。故一切校雠考证家,亦非严格专限于一种艺业,彼辈为嗜好之变易故,可由其志愿,从事于各种之校雠考证工作。于此吾人颇可别其名称,若者为编制详细目录及提要之工人(掌故志乘收藏家、图书馆家),若者为专业于一切鉴定工夫者(史文之清理者、校勘者及刊行者),又其别部,若者为一切撮录汇编之编制造作者。凡校雠考证之事,不过由于其效果而获有价值,此诚切当之论。惟其如是,此科学事业之分工亦不能行之过甚,且历史学益进步,则一切专门艺业之工人所专门研究之事务范围日益缩小。从前不久时,曾有人以一身继续探讨一切之历史工作,然此盖因彼非求极为精确以供用耳。今日所求者,乃彼能琐细审酌,从事于史料鉴定之人,盖彼能于此事成为一绝对的完美精确,而确具专门艺业这技能也。历史一科学,其在今日,固已达于此进化之一点,其大端之脉络已理,其主要之发明已成,彼目前所余者,亦仅为整理适合其详细节目而已。吾人于此颇觉此后之进步,唯有无穷之搜讨与极端之分析,此则彼专门艺业家所从事者能致之耳。
历史家与校雠考证最适当之分工理由,盖因凡个人皆本于其专门业务,而具有一自然之职位也。依吾人所见,历史学之高级教授存在之理由,盖能使历史学教师(拟定其为有经验之人),于生徒中加以辨别,决定其是否具有校雠考证之职人胚胎,或其为不适合于专业校雠考证之工作。凡能鉴定者生而能之,不能者终不能成。其非生而具有此自然之性质趋向者,则专门之校雠考证,亦徒生其憎厌之情。凡见少年于投身此事尚犹豫不定者,而与以正当之勉励或劝告,乃吾人莫大之职务也。人所以贡献其一身于此项预备工夫之艺业,且自全部之中,择此一部,盖彼于此事具有兴味耳,或则实见其为必需之事,而甘心投身于此。自道德眼光观察之,彼辈之择为此事,似不及甘心投身此事、舍弃别图者为贤,但其中大多数之结果,则以前者为优。盖彼辈之工作,非由勉强程课,而由兴味笃嗜。故学人择业之始,诚宜先事计虑,其视个人兴味,正如公共利益然,以此为鹄而选定专门艺业,以成就彼之所较适宜而优为者,亦重要之事也。
吾侪今请考验自然性质之趋向,与其不合于外形鉴定之工作者,并将对于由专业校雠考证之机械式练习,而演成之性习,略赘数语。
(一)从事于校雠考证工作之主要条件,乃彼于此具有兴味而乐为也。凡人具有诗人及思想家之例外天才,质言之,有创造家之才能者,对于此等预备工夫鉴定工夫之专门艺业,颇不乐为,亦不适于为,彼辈且常存鄙夷轻藐之心。但反观之,彼辈之明达者,对此亦颇赞许称颂,但不乐自为此役,彼辈诚如人言所谓,不欲以剃刀割顽石也。Leibniz氏(德国学者,一六四六—一七一六)为Basnage氏(法国神学家,一六五三—一七二五)所劝勉,而欲编成关于未刊史料及有关于人类法律史一切刊行本之巨大汇编,因致书于Basnage氏,有云:“吾无心为此抄胥之事,汝亦曾思及,汝之劝勉,颇类人之希望其友与一恶女为婚否。盖使此人获得一耗尽终身岁月之工作,实无异使人结婚也。”又Renan氏论及此等预备工夫之繁巨工作,有云:“以此工作故,乃使高级鉴定之搜讨成可为能。”又其《历史构造论》有云:“彼辈具有甚激切之知识需求(即彼辈为此校雠考证之人),而愿自限其才,牺牲于此专业,故可谓之伟男子。”虽Renan氏仅经营《色米提铭刻汇编》(Corpus Inscriptionum Semiticarum)之出版,虽Leibniz氏仅为《博鲁斯威克考证记》(Scriptores Rerum Brunsvicensium)之刊行人,然苟无Leibniz氏与Renan氏者,质言之,即苟无此一对专业者,则必无人能具有此牺牲其高等才能于纯粹校雠考证之精神也。
除却彼高等才能之学人外,吾侪曾言,一切之人,皆以久习于此预备工夫之细密鉴定,而感觉一种之甘美。此等鉴定工夫之历练,其趣味洋溢散布,颇为广遍,此趣味即搜集异品与发现谜语之趣味也。搜集异品者,非仅童孩,即成人亦然,若变异不常见之物与邮票皆是也。又凡谜语之猜破,困难小问题之解决,皆极能诱人运用其精密之心思。凡因一切意外弋获之故,每使人获得一占有之娱乐。在校雠考证之领域中,有无数之意外财宝,可供从事,或易撷如道旁之花,或难越如人之跨度障碍物,皆视人之专力与不专力,以成困难之能超越与不能超越焉。凡略为卓越之校雠考证家,皆具搜藏家之天性与猜谜家之谜语学识。其中若干人对于此事实亦计虑明白,正如Hauréau氏之言:“在吾侪所约定从事之道路上,若所遇障碍物愈多,则吾侪亦愈多可供玩悦之经营。”此种工作之性质,人称之曰“以别名隐谜为主之制作原始鉴定”,固不足以博取公众之嘉赏赞叹,然亦具有丰富之诱力,足使人献身而沉酣其中也。诚然,此事固为一种卑低之学问,然世果有何学术能时有所获足偿辛苦,且时闻其语云:“吾已有获得乎?”Julien Havet氏(法国考据家,一八一三—一八八九),欧洲既显著之学者也,彼常自寻娱乐于琐屑费时之游戏,例如猜度四方形之奇字,与猜想隐语密谜等。凡个人天性富于本能及幼稚可笑之特质者,皆能优越深造于此等工作,要言之,此为一确定性质,为科学精神之初步胚胎。彼缺乏此性质者,决不能置身于校雠考证之世界中。然校雠考证之事,其新来之候补学者,乃常为无量数,盖因此外命意释义之事,组织结构之事,史文造作之事,其工作之才能,皆较常为难能稀有。彼辈一切投身史学者,亦无非欲自致于有用,既自审缺乏心理之灵慧,且自感其他工夫之艰难,故皆自愿沉酣于简单专静之预备工夫也。
然校雠考证之事,其成功仅赖于兴味之乐为,决不能足,是以尚有练习艺能之事,乃为必需。于此而热忱志愿之为物,实不足恃。但艺能果何物?此问题之答案甚空泛。盖此项艺能,其偏于德性方面乃较智识方面为多,例如坚忍之力与诚恳之精神等等,宁非较合于实用乎?
少年人对于外形鉴定之尝试,先天地决不厌烦,但有时虽努力从事而或完全无能为力。此盖一经验所示之事实,彼辈之智能不济,实不必引此为病而自馁,盖彼辈之无能为力,不过缺乏才力之普通情形,或其未曾为专门学习也。然吾人所欲言者,乃曾经训练富有才智之人,彼有特殊能力,且又未尝具有上举之工作不利之情形。然亦常闻人云:“彼不善工作,彼具有不确而多误之天性。”其所为目录,其刊行本,其撮录汇编,其专篇论著,皆丛集许多之缺点,决不觉其可信,则虽努力而必终无所得。吾非谓能绝对使之准确,然凡一著述必当有使之准确之诚意乃可,此辈所为,盖染“不确实之病”故耳。英国史家J.A.Froude氏(英国史家,一八一八—一八九四)乃为一例证,极为显而可证。Froude氏为一极有才能之著述家,但事实所证明,彼实常陷于虚诬,故人每谓其天性多误。例如彼曾游一小城名Adelaide者,为澳国属土。彼云:“吾所见者,平原当前,一河界之,此十五万居民之小城,其中无一人之心中曾蓄有片刻之纷扰,但有宁静无欲每日三餐而已。”唯实际证之,此Adelaide城,乃建于山岭间之高地,无何种河流界之,其人口,不越七万五千,且当Froude氏往游时,方困苦于饥馑。夫彼Froude氏,固完全识鉴定之有用者,且彼亦曾为英国专从事于就已传布而未刊行之原本史料,以为历史研究首屈一指之人也,然其内心精神,乃对于史文之清真毫不适合。质言之,凡彼所接触者,盖无意中已误毁之矣。如彼目迷五色之病,凡人之视官一染此病,则对于一平面物上之红部与绿部遂不能确辩,如此之人则绝对不许为铁路员役。彼多误而不确之病若Froude氏所患者,固非极难诊断,然在以校雠考证为业者所实习之事务中,此病亦当认为相矛盾而不并容也。
此种Froude氏之病,未曾由心理学家加以研究,且亦决其非出于特殊之病原病理(Nosologiques)。盖凡一切人之陷于错误,皆由急遽求速与轻忽失慎等等,以偶然变例之疏忽,遂养成习惯,而常不能以劝勉坚忍之努力,使其成为精确。此种现象,大概由于注意力之薄弱,及无意识想象力之极端活动(或为潜意识的),其对于事物之意念,既不坚实,亦不甚严切,不足充分统摄其真相。此无意识之想象力,与精神劳动相混合,而伪误成。记忆力残缺,则代以悬揣,真实事物之量可任为增减,而与其纯然推断发明者相混合,若此之类皆是也。大部分之儿童,皆常用不精确之想象,以曲解一切事物,唯努力注意。换言之,知制驭其想象力,然后始得精确切实。然成年之人,亦多保留此类童心以度其一生者焉。
此种Froude氏之病,由于心理上之原因,固不具论。然颇有明白勤勉之人,又能权衡适当者,若其未尝经历必需之练习时间,对于其简单之校雠考证工作,仍有措置失当之虞。盖在此项材料中,急躁求速,乃无数错误之一原因也,人有至合理之言曰,彼校雠考证专家之主要德性,即忍耐而已。工作不当过速,如将由停驻之故,而有所获得,搁置工作而不做,实胜于求速而至误。此等教训,言之甚易,苟欲遵照此说而行,则必须具有冷静沉肃之性质。盖凡急进敏锐之人,每求一事之从速完成,常变更其所经营之事,以图新奇。彼辈苟从事于他种之学术,或较为有益,但彼辈若攻校雠考证之学,则可决其仅取得一种暂时工作,苟且为之,有时其害或逾于利,盖此等长期琐碎工作,足使人致于劳瘁疲困焉。真正之校雠考证专家,常冷静、退守而周慎,彼置身于现代之扰攘生活中,决不急求推进,急进果有何益乎?最重要者,乃其所经营之工作能坚实确定而不败也。人宁因一古简之无确据,为折服欧洲二三学人之故,而对一种仅有二十篇页之小本名著,以数礼拜之力锥鉴之,或对于一种已参杂朽坏之史料,费十年之光阴,以重理其优良史文,视彼仅能将同时未刊之平庸史料,加以刊行,而使未来之校雠考证专家,终有一日尚须自始至终重加磨旋机械者,当较优也。(https://www.xing528.com)
在校雠考证之领域中,人之选择此事,以为专业,如所谓“校雠考证专家”云者,必须具有明决之智慧、强伟之注意力及志愿、思辨之精神,且完全摒绝自私心而深有兴味于活动。盖彼所从事者皆为效果遥远而未决之工作,且几于常为他人而工作也。关于原文校勘鉴定与史原鉴定,必须有猜谜专家之本能。质言之,须其心思敏捷而灵巧,多实材而能假设,能弋获及揣拟其所遇之情形,极为迅速,乃为有用。关于整理及编辑一切总目类目撮录汇编之事务,必须有搜藏家之本能,对于工作之特异嗜好,及秩序活动坚忍之诸品质,皆为绝对不可缺,若此者盖必需之品性也。故外形鉴定之练习,对于凡人之未具此项品性者,及凡人在未“入校雠考证之门”之先,挟其细密审慎之预备,而自信其能,及既获若干结果,以此结果较其所耗费时间,乃如是微末者,皆极为苦痛失望。此辈由缺乏明敏之观察,耗费岁月,误趋于此,效果渺然,诚为可悲。尤以有若干人,彼以或种充足理由,遂自信其能从事他途而胜利者,乃从事此途而失败,则更可悲也。
(二)及其校雠考证之预备工作,乃特宜于德国学者之性质。十九世纪德国之校雠考证著作,又极为重要卓特。故吾国欲观心理之变形,由外形鉴定之实地工作,历练长久,以成此形,必于德国是求。然近日德国大学及其他同类学术界中,对于校雠考证工作及校雠考证专家所发生之病态结果,亦感痛苦。一八九〇年,Giessen大学校长Philippi氏深叹惜以毕生之力从事校雠考证之学人,虽努力钻研攻鉴,徒使普遍文化与鉴定工夫裂而不合。盖原文校勘鉴定,沦入于无关要旨之琐碎状况,其校对比照之徒,唯知以校对比照为乐,或以过度之审虑,仅建立一无价值之史料。凡此皆足证明,人之致力于学问资料,乃以为较之学问本体尤为重要。Giessen大学校长,实有见于德国校雠考证专家皆具琐碎繁冗之习,又因其“过度费力于琐事细节”,而恒为哓哓争辩不已所苦也,又Bale大学教授同年为一同样之言论。J.V.Pflugk-Harttung氏,于所著《历史研究》(Geschichtsbetrachtungen)中有云:“历史之为科学,其较高之一部,皆被轻忽。人所致力以求得之事物,不过一种微生物学之观察,于不关重要之细目琐节上,完全改置妥善而已。”史文与史原之鉴定,已成为一种娱戏,正如在游戏场中,游戏人之所努力以博得者,不过评论者之嘉赏。今彼辈随处所获结果之价值,适成为鉴赏家之好尚而已。彼辈中大部分之校雠考证家,相互间皆玩野固执。又校雠考证家每具滑稽之幻想,彼积田鼠丘垤而号之曰高山,正如彼Frankfort城之富翁,其欣然自语曰:“凡自彼处廊檐以望及之远域,皆吾郡土也。”吾侪于此可明白辨晰,凡校雠考证家之专业,须免于易犯之三种危险:一曰广泛不精;二曰吹毛求疵;三曰疑虑无能。
疑虑无能者,分析鉴定之习惯,其在或种知识之上,乃为一种宽缓迟滞之动作。自然有若干过谨慎而多疑惧之人,对于史料之鉴定刊布及分类上,加以几多之审慎,仍易于挂漏,而遗留小节之错误。此等小节错误,为彼辈鉴定学识未精之结果,遂引起其憎疑与畏惧。设在彼辈之著作中,偶发现此类性质之巨大错误,又因发见过迟,不能修改,遂致成为一种深刻之痛苦。彼辈因具此痛苦疑惧之病态,为恐其工作或有不完善之故,因而所为之事,每被阻滞。蹈瑕觅误自为考验之事,实足致彼辈自身阻滞不动,且彼辈亦以同一思想视他人之工作出品,故彼辈在史籍中所仅见及者,不过其所从事之证据与一切正确鉴定,而在此等鉴定中,彼辈所仅见及者,不过一切错误之应当改削者而已。
吹毛求疵者,乃逾量过度使用鉴定,于不当用鉴定方法时而用之也。世间有某种人,以为无论任何事物,皆怀疑谜而欲试破之,即对于并无疑谜之事物亦然。彼辈由其所致疑之点,而于一种明了之史文上发生迷惑,由想象上,认为其已经变异,而欲修正之。彼辈每对于证据确凿之史料,尚欲辨晰其伪造之痕迹,此盖为一种好奇心理,盖欲力矫其轻信的本能,而于一切事物,皆怀疑之故也。凡人对于积极证实之史文与史原,若愈加鉴定,则愈足陷于增多吹毛求疵之危险,此甚可注意而易见也。实际上一切史原,若其时皆既施精善无误之鉴定(关于上古史之或时代,尚为将来预期之事),则最好当即将鉴定之事停止。然学者于此尚不舍弃,更欲施以甄练磨泽,如彼对于从前整理一切优良史文所曾为之甄练磨泽然。此辈既如此施用过度,则反致贻误而堕入于吹毛求疵之恶德焉。
Renan氏有曰:“历史学中之个人特种研究及其辅助之知识文字学之类,彼能使历史学达于相对的完善者,亦立刻能使其从此而倾毁。”吹毛求疵,即其原因也。
广泛不精者,凡校雠考证家之专于此业者,其普通趋向,皆以史料之外形鉴定一事,为一种困难而熟练之游戏。彼辈因此事之条律纷繁而觉趣味深厚(如围棋之戏然),至于业务之究竟目的,质言之,对于供给造史一事,漠然不经意。彼辈仅为鉴定之事而鉴定,在其目光之中,此等搜索考察之方法,其佳良精美,或胜于所欲求之学术上之结果。此种艺术癖嗜,盖不能将其工作达于一主要统摄观念,例如为智识上之获得,而将关系于一问题一事实之史料,为有系统之鉴定是也。彼辈漫不经意将关系于各种极殊异之问题事实之史料施以鉴定,只求从事于史料文字之极为坏劣参杂者而已。彼辈运输供给其鉴定之工具,施之于历史学一切疆域中,凡有困难疑谜不能解释而需要其职能者,无不从事。此种已决之疑谜,或至少尚在争辩之疑谜,彼皆随处搜索考虑之。彼辈所成功以贻后人者,并非历史学上有统系之著作,不过将一切可供思索之问题为凌杂不一致之收集考虑而已。此等研究,正Carlyle氏(英国史家,一七九五—一八八一)所谓有如一古董杂物店,或散漫零星之多岛海也。
广泛不精之人,以一种似是而非之辩论,自护其广泛不精。第一彼辈所言者,即凡一切事物皆重要也,在历史中,绝未有毫无价值之史料,“凡科学著作绝无荒瘠者,凡真正事实未有无所用于科学者。在历史中,绝无琐细事物,自结果上言之,工作而有价值,非由事物之本体,乃由所用之方法而已。历史之重要,并非一切观念之累积而为脑筋之劳动习作,为求得智知之惯习,简言之,为科学之精神而已”。在历史之一切事物中,人固可认为其重要之程度本有差等,但先天的无论何人,不能有此权利,敢宣言史料为“无用”。试问在此等材料中,以何者为用无用之标准乎?有许多之史文,早经多时被人轻忽,及目光转变,或新有发现,则又急需取为自助之具,故凡轻弃一切材料,乃急躁之举也。史学搜讨之事,最有利者莫如先从事于探讨一切荒瘠不毛之域,使人能有备足用,凡本身无价值之史料,当彼足应需要时,则价值自生。将来终有一日,或其时此项科学已完全建立,一切史料及不紧要之事实,皆可抛弃无用。然在今日之情形,则吾侪尚不能将广泛遍及之事,与必须探讨之事,区别为二。且其界别二者之线,由于相近似之故,亦常难于踪迹而得。
有实际可确定为颇专门之工作,然按其外观,则颇空泛无用,且当彼工作失败,若其曾将或种事物,抛弃荒芜以致此,则又何以自解。科学之条律,正如一切人类之工作,亦正如一切自然之工作,必须广泛撷其大体,且遍征而博取也。
彼辈虽尽力发展其主张,吾侪对于此等议论思想,尽可不必为之反驳。关于此点Renan氏曾有辩诘,于主张此说与反对此说两方面间,持论平衡,颇足息争。其论曰:“吾人若耗费一时间,在此时间中吾人本可从事于其他较重要之事物者,则依此意义,可认为无用。工师对于其所执行之工作必具有完全知识,虽非必要,所必要者,投身于一部分专门特殊工作之人,为完成其专门工作故,乃旁参少许普通知识耳。彼劳劬工作欲造成近代科学进步之人,试以哲学之理论衡量其所当为,则时间之节省者几何。吾人常憾人力之消耗过甚,盖由对于所欲达之鹄的缺乏定向,且缺乏明了意识而成此状况也。”
广泛不精之弊,于或种振起心思及完成德性之事颇不相合,然与专门技艺之训练工夫则无不合也。凡鉴定之颇为完善者,纯为卖弄技艺,决未尝一思索彼所从事经营之究竟目的。彼辈误加断定,以为广泛不精之对于科学自身,实无危险。彼广泛不精之校雠考证家,由其玄想与好奇心而工作。其撷取事物,因其烦难有味,胜于因其本为重要,故其工作,乃无所贡献于历史家(即彼工作人由历史学之最后鹄的,而从事组织造史者)。彼辈不能贡献历史家以所切需之材料而反贡献以他物,故一切外形鉴定之专业家,其活动宜施于特定之方向,注目于最后解决所在之问题。若彼能自为训练、自为约束以赴较高之目的,则其所得结果,当更丰富。
将此种工作,为合理之团体组织以弥补广泛不精之危险,此观念已历多年。五十年来,人固常腾之口舌,以为当团结而加以约束支配,将分散之人力集中,其所梦想者,组成一“巨大工作处”,仿效近代工业制度之巨大模型,而将一切为预备工夫之校雠考证专家聚于此中,使能为较伟大之事业,而愈可有利益于科学。其中今日,几于一切国家之中,其政府(历史委员会与历史会社之一切机关)、学士院、学者社会,皆从事经营,如彼古代地方之寺院僧侣纂修大会所为者然,将专门艺业之校雠考证专家,众集一处,由其协作一致以为此合力之巨工。然团结多数外形鉴定之专家于一地以从事,且措之于有相当能力者监察之下,实地人才资料方面,均感受极大困难。故“科学工作之团体组织”一问题,尚仅为预期待举之一事也。
(三)凡人对于同业俦侣之工作,为之鉴定评判者,每以傲兀武断从事,此例在校雠考证家为尤著。吾侪所见,其常具此种性癖,正与其常“耗费心力于微物细故”等也,此弊尤以彼存心欲为严厉鉴断评判者特甚。实则校雠考证家,亦有谦逊而和善者,此乃一品性气质问题,专门家之耗费心力于微物细故,曾不足矫改其自然之气质。如彼Bénédictius(考据学之称)之言曰,“吾之研究,乃为吾于此得研究用眼与手指,尽所能为之”,彼此原则上,不谴责人。尝曰:“吾之研究,乃为吾于此得研究之乐,非欲使他人遭苦恼,更如吾自身不欲遭苦恼也。”但实际上大多数之校雠考证家恒互相攻讦错误,彼此决不迟回犹豫,此为众所共见之实证。且时有粗率傲慢之言辞,足证其态度严重热忱,但除却其傲慢粗顽外,彼等实并无何害,盖彼辈皆如世所谓“学者”之物理学家、化学家等然,具有科学家求真之热烈感情。以此原因,故彼辈计度一切而多所辨激也。且彼辈因此遂能闭门断绝入路,使一切寡能与庸劣之人,为此专业之所困而无成者,皆却步不敢问津焉。
少年人中颇有若干准备投身于历史研究者,其如以商业之心思,计算一切,实胜于其爱科学之诚意。彼辈唯以粗率之志愿,急欲为积极之获得,彼辈常自言曰:“凡历史之工作,欲求其为之而完全适合历史方法之规律,必需无限之巨量劳作与审慎。然吾人不当见有或种历史工作,其著作者所为,显然与历史方法之规律相违反乎?此等著作者,殆对此事颇轻于注意考虑乎?岂彼本于良知而诚心以事工作之著作者,果常受最高之考虑乎?智识之不足,不可以机敏代替之乎?”如机敏而真可以代替智识,彼辈产出恶工作,既较良工作为易,又在彼辈眼中唯成功为重要,则彼辈必且断定,以为如果成功,虽工作之恶劣亦无妨也。于此吾人当知人生世间,最良者不必得最优之成功,而学问之事不然,其故何耶?盖由批评之家,极为严厉,彼为此等计算者,终致无成,而同时亦可轻鄙。
其在法国,直至第二帝政时代,对于历史工作之材料,尚无明了正确之公众舆论批评。有极恶劣之历史校雠考证刊布出世,而无人指责,有时犹得非分之荣誉嘉赏。自有“文史批评”(Revue Critique d'Histoire et de Littérature)以来,其创始之人,对于此等情形之事物,力加反对,断为颓腐。彼等以此见地,监视彼校雠考证家,若其缺乏意志与方法,过于计算利害而厌倦为过劳苦之校雠考证工夫者,即与以微罚指斥。彼辈之从事于此可佩之行为,并非乐于攻击他人,盖将以此为一裁决机关,于历史学中,建立其讹误之督责一公论之畏惧也,此后凡恶劣之工作人乃无地自容。虽此等批评之对于公众,未具极伟之影响,而此巡查探捕之工作,发展其力量之所及,乃足迫令彼大多数人,深感一定之必要,以力求诚实与尊重历史方法。最近二十五年以来,此势力推激之所成,远出于所期望。
今日在校雠考证家所学之界域中,欲苟且从事以惑人,实至难矣。彼惑人虽不难,而欲长久惑人则难。今日历史之为科学,其状况正如一般之所谓科学,欲发见一新错误,或否认一旧真理,已觉过迟。吾人能考察出化学之某试验拙劣,或认识出历史学之某种刊本草率多误,或者在数月后或数年之后,但此等不精确之效果,虽暂时会被人承认决定,而迟早之间(普通皆甚速),必被发现指斥而摒除。外形鉴定工作之原理,今日实极为建立完善,专门家之娴习于此者,在各国中,其数皆甚众,除少数例外之外,史料之细密目录,刊本、撮录、汇编、专篇、论著等,一经出现,皆经若辈立刻施以考察分析鉴断,由此吾人当警戒,在将来之时期,若毫不顾虑,而刊行一校雠考证之著作,未尝先周详从事使其成为不可攻击,则实为冒险。或则于立刻之间,或则稍延短期,即足被攻击而倾毁。尚有或种富于良善志愿之人,亦不知此义,唯以简单志愿欲置身外形鉴定之域,而未尝为充实之预备。彼显然自信以为此事正如投身政治及其他之事业然,欲自致于有用,但须取大略临时之方法,而不须有“专门知识”,此等人其后必不免于悔恨也,其知此义者,则决不冒险。校雠考证家之劳作,对彼等并无何种利益诱致,彼等预知此事繁劳,而又荣誉有限,而且有灵敏之专门家,驻守境上,不能随意侵入,彼辈自知于此处,无用武之地矣。此等校雠考证家愚钝而坚定之诚实态度,有时且使造史之“历史家”,不能不勉强与结提携之伴侣。
凡为此工作而不善者,彼虽曾搜讨,而较之校雠考证专家稍逊其精确,则大率退避以营史文造作之事。盖此事之方法条律,较为不甚严格明确,且尚未如此发达也。凡史文鉴定与史原鉴定诸工夫,当既奠定其科学之基础时,别方面,若历史学综合工作之方法,仅不过略有头绪。在校雠考证家之鉴定工作中,其内心之贻误,如混淆、如愚昧、如轻忽之类,极明白而易被察见。但在史文造作之工作中,则每足饰一文章辞藻之假面具,以掩或种之缺点。且此事人数众多,即使偶然对于此等当重视之点,未尝善为训练从事,亦未必遂被攻击。但证之实际,在此一部中(史文造作),有时仍有或种机会,可免人之指斥,但此机会已渐减少,且信不久将有一日,彼肤浅之造史家曾为不精确之综合工作者,其受人之待遇,正如待遇彼不熟练而多错误之专门预备工作者然。十九世纪许多著名历史家,其死亡尚不久者,如Augustin Thierry,如Ranke(德国史家,一七九五—一八八六),如Fustel de Coulanges,如Taine(法国史家,一八二八—一八九三)诸氏及其他,今日皆被鉴定批评家所攻击搜剔,其所用方法之误点,皆被察见搜出,而判定之矣。
于此当劝告,凡彼冷淡无动于他项思考者,须以诚笃忠实之态度,向历史而工作。彼须时时念及,凡可任意为恶劣工作而无所谴责者,此等时期,盖早已过去,非今日所能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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