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明的本性
导读
许多人认为《心》是小泉八云最有代表性的著作,这毋庸置疑,《文明的本性》便是其中的一篇。此篇创作于神户,那时的小泉八云正是《神户年鉴》编辑部的一员。那个时期,他渐渐不再关注日本社会上的表面现象,开始用尽全力,研究社会事物的本质。
威德摩夫人(Mrs Wetmore)认为,小泉八云的思想智慧在神户达到了最高水平。她说:“小泉八云凭着敏锐的感觉,写就了这篇《文明的本性》,里面令人惊奇地充满了对纽约的描写和对东方人虚无缥缈的内心世界细致入微的观察。”
一
在历史上从未打过败仗,甚至从未损失过一只战船的日本人,曾经将偌大的中国打败过,还造就了一个新的朝鲜国,扩大了自己的领土,改变了东方政局。从政治本身来说,这令人不可思议,但是更令人惊奇的是,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代表了一种为世人所不知的强大力量。
心理学家认为,30多年来西方文明的进入,对日本人的身体和精神并没有产生较大的影响。从日本自身民族性来看,这甚至不能算作是突然的变化。那种强大力量的变化,绝不会是在30年中实现的。外来文明的影响渗透,肯定要慢一些,差不多需要数百年的时间,才能产生出巨大的心理变化。
在这种文明影响下,日本成了全世界最特殊的国家。在它西方化的过程中,日本人的头脑,竟能承受这样巨大的变革。在人类历史上的事实是这样,其实际的本质又意味着什么呢?其实,这只是它将已有的思想加以改造罢了。在很多勇敢的人看来,死都无所畏惧,还怕什么改造呢。西方文明的渗透,并不像一个没有头脑的人所想象得那样容易。很显然,民族精神上的转变,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并在民族力量变得强大时才展现出良好的结果。西方的技术到了日本人手中,通过他们自身良好的技术基础,产生了非常好的效果。他们制造的东西,焕然一新,格外精巧。其实,这本身没有多少变化,只不过在较大的范围内将旧能力换成了新能力。
很多科学门类,也存在这样的现象。比如药学外科(世上没有比日本外科医生再好的了)、化学、显微镜学。日本人本性适合,在这些方面成就卓越,有口皆碑。当面临战争和国家大事时,他们更是显示出非同一般的能力。不过,在日本历史上,他们最卓越的,还是军事能力。外国文化对于日本的民族性并没有产生巨大影响,比如在日本传播西方的音乐、艺术和文学,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从某种意义上说,西方艺术对日本的文学和戏剧产生过影响,但这恰恰说明了民族差异的存在。欧洲戏剧为了适应日本而改变舞台,欧洲小说为了适应日本读者而被改写。文字翻译没被重视,原来的事实、思想和情感对于一般读者和观众来说,无法真实了解。情节是摘选的,事实和情感完全不一样了。“New Magdalen”成了一个和“秽多”结婚的日本少女;雨果的《悲惨世界》成了一个日本内战故事;而“Enjolras”成了一个日本学生。有几种倒是例外,如《少年维特之烦恼》,因为他是照字面意思来翻译而取得显著成功的。)
也许对我们的情感生活非常重要的事情,对他们日本人却并不重要。思想家都知道,一个人的情感,用教育来改变是不可能的。哪一个东方民族,能够在短短的30年间,因为接触西方思想而发生巨大变化呢?这简直不合情理。一个人的情感,比他的理智更加深入人心,不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突然变化,就像镜子的表面,不会因为各种影像变化而变化一样。所以,日本能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变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民族在改变。那些认为现在日本民族的情感比起30年前更和我们接近的人,根本不知道科学事实。
同情会因为理解不同而有所限制,我们给予同情的程度,以我们自身的理解力为标准。可以想象,一个人对日本人或中国人表示同情,但是同情的程度不会超出日常生活中的简单范围——就像孩子和成人之间的范围。更为复杂的东方情感,是由祖先遗传和个人积累结合而成,和西方的生活方式没有直接关系,因此我们无法真正了解他们。反之,即使愿意,日本人也不会给欧洲人最好的同情。
西方人一方面不理解日本人的情感或理智生活的本质(这两者本质上是混合的),另一方面又始终把日本人的生活想象得极为渺小。他们认为,那种生活是很文雅,极为珍贵而有趣味,但又是极为渺小的。西方生活比较起来简直是超然了,因为我们的判断依据就是实实在在的可见物。以这样的标准判断起来,东西方的情感和理智,竟是这样的不同。在日本京都的街道两旁,都是一些轻飘飘的木制建筑,而在巴黎或伦敦,到处都是坚固而高大的城墙和堡垒。试将东西方不同的梦想、愿望和发表的言论著作加以比较——天主教大教堂和道教、佛教的庙宇,威尔第的歌剧、瓦格纳三幕剧和日本艺妓,欧洲的叙事诗和日本的小诗——在情绪的跌宕,想象力的丰富和艺术性等种种方面,相差的距离是难以计量的。我们的音乐是近代的艺术,回顾历史,在创作上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既不是在拥有圆形剧场和众多属地的伟大罗马时代,也不是在雕刻和文学艺术都达到顶峰的希腊时代。
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谈谈日本突飞猛进的另一个神奇事实了。他们在生产和战争上表现出来的伟大力量,在物质上是如何体现的呢?没有,我们在他们的情感和理智生活上找不到,在他们的实业和商业生活中也找不到——真的很伟大。表面看来,土地并没有因为明治维新而明显增加,和以前还是差不多。在绿油油的田野中,规模很小的铁道和电线杆,桥梁和隧道,很少让人注意到。城市里,除了通商口岸和一部分外国人居住地外,很难在大街上找到类似于绿树成阴的西方踪影。即使你深入内地200英里,也不会看到什么新文明的发展踪迹。你看不到高大的货栈,告诉你这是商业中心;你也看不到数十亩大的基地,告诉你这是机器工业。现在的日本城市,和10世纪以前差不多,比竹篱茅舍的村野风景秀丽,却和纸糊的灯笼一样,十分脆弱。不论在哪里,都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热闹拥堵的交通,没有轰隆隆的机器声,也没有每个人的行色匆匆。如果你愿意,在东京城里,你也可以享受到乡村生活。这种看不见也听不到的力量,阻挠着西方的商业文明,改变着远东的局势,让人生出奇异而妖妄的感觉。当你长途跋涉,到了一个道教的庙宇,看到的只是空虚和孤寂时,你就能感觉到这样一个渺小的木制建筑,竟散发出历史的霉斑味。日本的力量,和古代的信仰一样,用不着以物质来体现。他们的力量——如同每一个民族最深厚强大的力量一样——都深藏在民族的灵魂中。
二
我默默地想着,一个城市的记忆,就悄悄回到了我的脑海里——这是一个到处都有如参天山峰一般的建筑,并且喧嚣吵闹的城市。那种喧嚣的记忆先明晰起来,然后看见的就是一条深沟一般的街道;群山之间,零星散布着一些房屋。我十分疲倦,因为在那些工人所凿开的山路中,我已经走了好远好远,好久没有踏着这样的土地了——地上只有石片——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只有轰隆隆的雷声,在那极宽阔的街道之下,我知道还有一个十分空阔的世界:这个世界组织严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管理着水、火和气。街道的两边,房屋高高地对峙着,每个屋子都有一层层的窗户,这是建筑的悬崖,遮住了所有的日光。头顶上一片惨淡的青天,被数不清的电线网割得粉碎。右边宅子中,住着大约9000个房客,他们每年所付的租金有100万元。稍远的那一片,总租金在700万元以上,这样的区域,不知道有多少。用钢铁,用水泥,用铜和石头做成的梯子,装着沉重的栏杆,扶摇直上,高达数十层,可是从来没有人上去过。用水力,用汽力,用电力,人们上下自如;要是用肢体,这些太高太炫人了,距离也太远了。我的一个朋友,住在附近的一个大宅子的14楼,租金是5000元,他从来没有踏过那些梯子。我因为好奇,就独自去爬。按理说,我是不应该这样去做的:空间太宽阔,时间也太宝贵,对于我这样慢慢地努力——人们都用汽力从这到那,从家到办公室。高度太大,声音也听不到;传达命令,都是靠着机器。借着电力,家家户户开放了;轻轻地按一下开关,所有屋里都亮起来,热起来了。
这些用科学的力量而达到坚固耐久的巨宅,令人目瞪口呆。这些高楼大厦,商店工厂,有的能被描画出来,有的简直无法形容,他们都是丑陋而不祥的。无论是谁,如果觉得创造这些巨宅的是没有同情心的生命,是没有怜悯心的力量,那么他就会感到沮丧。它们是这个新实业时代建筑物的代表。车声如雷,没有休止。人们要大声呼唤才能彼此听见。在高压的声浪中,人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有技巧。不熟悉的人,就会有在风浪波涛中的感觉。所有的这些,却又井然有序。
奇怪的街道,借着各种桥梁,跳过了江河湖海。目力所及的地方,到处都是船桅和绳索,将悬崖绝壁一般的海岸遮成一片。森林中的树木和枝干,比起这些长短不一的桅杆,显得稀疏而贫瘠。所有的这些,也是井然有序的。
三
总之,我们的建筑物要经久耐用,而日本人却是变化无常。在日本,各种物品中能经久耐用的实在不多。每次出门旅行,草鞋破了又换。身上的衣服,用几块布一缝即可,拆洗方便。旅馆中的客人,每次用的都是新筷子。窗户和墙壁上的贴纸,一年至少要换两次。席子更是每年秋天都换新的。所有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物,略举一二,就能看出他们的无常来。
一个普通的日本住宅,是怎样造起来的呢?早上,我走过两条街的交叉口,看见几个人在一块空地上竖起了一些竹竿。五个小时后我回来就看见原地已经有了一个两层小楼的骨架。到了第二天下午,用烂泥和篱笆做成的墙壁快要完工了,傍晚,屋顶盖好。第三天上午,席子已经铺好,里面装饰基本完工。五天之内,这样的房子差不多造好了。这是一个简陋的房子,如果要做得精致一些,还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不过,在日本的许多城市,大部分都是这种既便宜又简单的房子。
记不清在什么地方,第一次看到中国式的弧形屋顶,似乎还存留着游牧时代帐篷的痕迹。这个想法,一直留在我的心中。后来,第一次在出云看到神道教庙宇的建筑。它的山墙和屋檐上,都刻有奇异的十字形的物体,这时我才突然想起书中所说它的来源并非远古的话来。不过,日本的传说,除了很多是关于原始建筑的以外,还有很多是关于游牧民族的祖先。不论何时何地,要寻求我们所说的坚固耐久是完全不可能的。日本人的生活中,除了大多数已消失了的农民的古服和用具的式样比较耐久以外,其他都保留着无常的特性。有鉴于此,我们可以大胆地说,每个日本城市,在30年间,基本都是要重新建过的。有些庙宇和巨大的炮台除外。按着通例,日本的城市即使不改变它的形式,也要改变它的本质。火灾、地震等是一方面原因,更主要的是,所有的房屋建筑都不会流传久远。平民都没有祖上遗留的宅基地。最宝贵的地方不是出生地,而是埋葬地。除了死人长眠之地和古庙残址之外,很少有地方是永久的。
土地本身就是无常的。河流时常会变迁,海岸经常会增减,平原也会时起时伏。火山顶有时很高,岩浆熔化,山峰就会变低。湖泊涨伏,忽隐忽现。就连白雪皑皑的富士山,自我到日本后,也微微发生过变化。至于在短时期内完全发生变化的山岭,也非少数。只有土地上的一般事物,自然界的一般规律和季节时令的一般变化还算依然如故。就算是五光十色、烟雾缭绕的美丽风景,也往往变幻莫测。在这些群岛上,只有熟悉各种景物的人,才能根据闲云的变化,预料将来的境况。
诸神依托于他们的山居,在森林间的光芒中散播着幽暗的宗教威严,他们确确实实存在着,却又没有实实在在的形体。供奉他们的庙宇,就像人类的住所一样,不会被人遗忘。不过每一处庙宇,在一段时间后,都要重新修筑一次。最神圣的伊势的庙宇按着旧时的风俗,是每20年要拆毁一次。它的木料被切成千百小块分发给香客,当做灵物保存。
佛教,博大精深,妙义无常,从印度经中国传到日本。佛庙在日本的建筑家手上建得很漂亮,看了镰仓等地方遗留下来的中国式建筑便可知一二。那些曾经围绕着它们的大城市,现在一点痕迹也找不到了。但是不论在什么地方,佛教的教义,引导着人们的心灵,总不能去喜爱那些事物的稳固。佛说,宇宙本身就是虚幻的,人生也不过是无尽旅途上的一次驻足。人生所经历的事物,充满着悲苦,只有将欲望,哪怕是涅槃的欲望都压下去,才能达到和平永久。这种教义和古老的民族情感相互和谐。人们并不会完全接受这来自外国的信仰,但教义中的无常却早早地影响了这个民族的性格。它安慰民众,解释教义。它赐予他们力量,去有所作为。它鼓励这个民族忍耐的性格,甚至因它的影响而发展起来,本质并不是真正创造出来的日本艺术,也带着无常的痕迹。佛说,世界是梦幻,是泡影,是电光,是火石。佛又教人去制服那些变幻莫测,去解释印象和真理的关系。他们学得很快,在春天的烂漫中,在夏日的蝉鸣中,在秋日残败的红叶中,在冬天纯美的白雪中,在风云变幻中,他们看见了古语的恒久意义。哪怕是灾难——洪水、火灾、地震和瘟疫——他们也要将虚幻的教义宣告给他们自己。(https://www.xing528.com)
“一切存在时间中的事物,都会灭亡,像树林、山岭这样的事物。一切有欲望的事物,又都在时间中产生。
“日月天地,帝释天和他的侍从,都会灭亡,没有一个能恒久。
“万物最初都是确定好的,然后它们各自分开,相互间不同的结合,又产生新的事物。因为在宇宙中,没有永远不变的。
“万事万物,变化无常,都会消失。哪怕是一粒胡麻子,也不会永久存在。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事物都含着分解消逝的本性。
“万事万物,毫无例外,都是变幻无常,不稳定的。无价值,要分开,要解散,就像海市蜃楼,充满幻觉和泡沫。那些陶工制作的土器,最后都会破碎,人的生命也是如此。
“无论幼小的儿童还是无知的人,都知道信仰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既不能说他有,也不能说他无。”
四
如果不用付出什么代价,我们就来研究民族生活中的无常性和渺小性,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情。
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生活的流动性更加显著。日本人就代表着一种生生不息。他的活力在于他自身。即使各点之间偏于微弱,日本人的活动力比起西方人还是要大一些。他们趋近自然,一直不能在西方文明中生存。一个欧洲人和一个日本人的活动力,可以用高低速度相比较而表示出来。高速度的人,应该代表着力量的结果。低速则不然。这种比较的意义,不是通过表面能看出来的。某种意义上说,美洲人把自己想象成大旅行家是对的。但另一种意义上说,他们又错了。他们不能和日本人作比较。我们研究人们的活动力,还必须考虑到那些作为少数的富人阶层以外的工人群众。在自己的国家,日本人是最伟大的旅行家,即使在重峦叠嶂的山间,他们也无所顾忌。最会旅游的日本人,并不是要靠铁路或汽船的。
我们这的工人,比起日本的工人来,自由度要少些。因为西方社会结构复杂,组织严密,趋向团结和凝固。西方工人赖以为生的社会和工业文明使他们逐渐消耗自己的特殊能力以去适应社会所需要的特殊条件。西方工人要达到一定的生活要求,只能用节俭的方法,也正因为如此而失去了经济上的独立。如果他渴望独立,就要比和他一样的千百个渴望独立的人具有更大的才能。因此可以说,他缺少独立自由,是因为西方文明使他利用机器和资本之外的才能萎缩无用了。这样活下去,独立运动的能力迟早要消失。一个西方人行动之前要考虑很多事情。日本人则什么也不用想。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他从不喜欢的地方,毫不费力地来到他所喜欢的地方。贫穷不会是阻碍,而是刺激。他没有什么阻碍,即使有,也只是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距离不是问题,两条腿每天带着他行走50英里而不会累。食物不是问题,肠胃能让他从欧洲人不敢想象的物质上吸收大量的营养。天气也不是问题,强健的体魄不畏惧湿冷。因此不利于健康的衣服、过度的享受、在火炉边取暖的习惯,都和他不沾边。
依我看来,我们脚上穿的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平常所想到的那样。它本身就代表着对于自由的阻碍,甚至还有浪费。在形式上,它还代表着无穷的意义。它扭曲了西方人的脚形,使它不能做想做的事情。在体质上,它所产生的直接或间接的阻碍,不仅仅限于脚部,还会影响到身体全部。祸害远不止于此。我们屈服于鞋匠的残暴已经太久了,因此便渐渐屈服于文明中谬误的习俗。在我们的政治中,社会伦理中,宗教制度中,都会有种种和穿皮鞋的习惯有关的缺点。屈服于身体上的束缚,也就意味着屈服于心理上的束缚。
日本男人始终与鞋匠和成衣匠无缘,这超过任何西方的工业工人。他们的脚看起来很好,身体也很健康,内心更是自由的。如果他要做个1000英里的旅行,五分钟就可以准备上路。他全部的行头不到七角五分钱,行李都能放在一条手帕中。他可以凭借10块钱,旅行一年而不必工作,或者他可以凭着能力,一边工作一边旅行,甚至他做一个香客也能旅行。你也许会说,任何野蛮人也可以这样。是的,但是现在的文明人是做不到的,日本人成为高等文明人至少也有1000年了,他们能做到。所以,他们的能力威胁着西方的制造家们。
我们很容易将这种独立行动和那种闯荡江湖的生活混为一谈,以此得出所谓的正确观念。我们也许会以为这些和污秽的令人扫兴的东西有关。张伯伦教授却说:“日本人是世界上最香的。”日本的闯荡江湖者,只要身上还有一点够洗一次澡的钱,他每天就会洗一次。实在没有,就洗冷水澡。他们小小的背包中,会有木梳、牙签、剃须刀和牙刷。他们永远不会让自己觉得不舒服。到达目的地后,他们就会变成彬彬有礼的客人,虽然穿着简单,但是干干净净。(有些评论,对Sir Edwin Arnold的话加以取笑,因为他说日本人的气味好像风吕草。其实他的比喻是对的。那种香料称为麝香,用得少就会被当做风吕草的味道。差不多日本人的聚会中,只要有妇人在,难免没有一些香味。因为她们的衣服放在橱柜,那里总有几粒麝香。除了这种好闻的麝香味,日本人是没有其他味道的。)
不需要家具,不需要行李,只需要一些干净的衣服,日本人便能生活下去。这种能力及其带来的优越感,在日本民族奋斗的过程中表现得格外明显。它也显示出我们西方文明中真正软弱之处。它也反映出我们日常生活中那些毫无意义的繁文缛节。我们要皮革、面包和牛油;我们要玻璃窗和火炉;我们要帽子、白衬衫、羊毛内衣、靴子和鞋;我们还要大箱子、皮箧、小箱子、床架、卧褥、被单和毛毯等,而所有这些东西,日本人不但用不着,而且的确还是不用为好。试想一下,西方衣着中费钱的白衬衫,是何等重要。可是被称为“绅士之徽章”的细麻布衬衫,根本丝毫没用。既不温暖,也不舒服。在西方的风俗中,它仅仅代表着曾经奢侈阶层的一丝遗迹。现如今,就像外衣袖管上的扣子一样,既没意义也没用了。
五
日本文明比较特殊,它没有发生过大的事件,也没有留下大的痕迹。纵然不会永远这样,却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功。广义来说,日本并不用资本在生产。它变成工业,却又不是完全的机械和人为。极大部分的稻谷,还是从数不清的小田地中生产出来;丝绸也是从众多贫苦家庭中纺织出来的;茶是土地上栽培的。如果你到了西京,问问那个生产出来的产品在伦敦和巴黎比在日本还出名的瓷工会订一些什么货物,你就可以看见那个制造工厂不过是一个小木屋。名瓷花瓶的最大制造家七宝烧(cloisonné),也许拿着五英寸左右高的东西向你要价200元,但他的制造工厂却是在一座只有六个小房间的二层楼里面。在日本生产出来的成名于英国的丝带,是在一个价值不到500元的房子里织出来的。那是手织的。可是机器织的那样好,超出了很多工业国家的水平,却除了极少特例外,一般都很难得到重视。那些房子不过是长而轻,只有一二层高的草舍,造房子的钱和我们做一间木制马房差不多。可是这样的草舍,生产出来的丝绸却行销世界。有时只要随便问问,或者竖起耳朵听听,就能辨别出工厂和旧式大房子、旧式校舍——如果你认识门口的中国字,那就更好了。也有几处比较大的砖瓦厂和酿酒厂,即使很靠近外国人的居住地,还是和周边的景色不相协调。
我们自己建设的奇怪建筑和大型机器厂房,都是借助工业资本完成的。但是这些在远东却没有。不但资本找不到,即使再过几十年,当日本有了相当的金钱实力时,也会很难有这样的建筑。在日本著名的商业地带,即使是二层砖楼也会发生不好的结果。经常发生地震,似乎决定了日本建筑最好永远都是简单的。这里的土地,总是排斥着西方建筑在这里落脚,甚至将铁道线也推出了平面,弄得一塌糊涂,以此来反对新的交通方式的推广。
不仅仅是工业方面保留着这种未完成的状况,政府也显示着相同的特点。除了皇位比较长久以外,没有什么是持久不变的。不断的变化总是和国家的政策相互一致。从部长到地方官,从监督到稽查,所有文武官员,都时常迁徙不定。较小的官员,则每次政局一变,就会纷纷四散。我第一年到日本的那个地方,五年之内换了四次长官。战争发生之前,我留在熊本,那么重要的地方,军令发出来就变更了三次。国立专门学校,在三年之内换了三个校长。在教育界中,这种变更的速度之快,令人感到惊讶。就在我工作的那个时期,教育部长换了五次,而教育政策至少变了五次以上。26000个公立学校都和地方议会关系密切,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议会中一旦有所变更,学校也就方便随时变更。校长们和教员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团团转着。一个刚刚30岁的教员,也许差不多在国内各个地方都执教过,这样的大有人在。在这种情况下,一种教育制度能产生伟大的效果,简直是超出我们想象的。
我们总认为,稳定对于社会的进步,国家的发展,有一些关系。可是日本却证明了,社会的极大发展也有可能和稳定性关系不大。在民族性中,这似乎可以得到解释,一种和我们的民族性相反的多方面的民族性。整个民族行动一致,奋发一致,向着伟大目标前进,4000万人都受统治者的意思所熏陶操纵,就好像沙势和水形为风所改动。这种顺从的改动,归属于它精神生活的旧地位——是大公无私和完全的信仰所造成的旧地位。为了整个民族,抛弃利己主义,成为国家的救星;使一个民族,反抗着巨大的困难,坚守它的独立。因此,日本人应该感谢他们的两大宗教,那是他们道德力的创造者和保存者:一是神道教,它教导日本人,在维护他的家庭和他自己之前,要维护他的天皇和国家;一是佛教,它教导日本人抛却烦恼,忍受痛苦,并把所爱好之物的消灭和所厌恶之物的残酷,当成一种永恒的定律。
现在有一种趋势可以看出,有一种变化十分危险,那就是像官僚化使中国变得贫弱一样。新的道德教育,抵抗不了物质诱惑。在完全自私的意义中,追求个性需要,将不会为下一代日本人反对。学生论文里,有了新的观念,将理智当做侵略的武器和新的刺激。有一个人,心中还有些佛的痕迹,他写道:“我们的本性就是无常。我们经常看到昨天还很富有但今天变得贫穷的人。按进化论说来这是竞争的结果。我们不论愿意与否,都要面临竞争,甚至互相攻击。我们用什么来当做刀剑呢?那就是教育所铸造出来的智慧之剑。”
培植自我有两种方式,一是发展成为高贵的品质,一是表示隐私的事情。现在的日本人并没有学习前者。有些人相信自己的本性,即使在种族历史上也比人类的理智更有价值。他们总要证明自己回答斯芬克斯的谜语是绰绰有余的。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我相信,过去的日本人更了解那些谜语的答案,因为他们承认道德比理智更伟大。现在抄录一段Ferdinand Brunetière的教育论文来结束本篇:
“如果我们不将Lamennais的几句格言铭记在心里,那么我们在教育上的种种努力就纯属徒劳。他说:‘人类社会建筑在牺牲和奉献之上,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牺牲,一个人为所有的人牺牲,牺牲才是这个社会的真正要素。’一个世纪以来,我们似乎已经淡忘这条宗旨。如果还有机会,我们终归还是要学习它。如果教育的目的是为了社会造就人才,那么没有这种智慧,就没有这个社会,也就没有教育存在。现在,个人主义思想是教育的敌人,也是整个社会秩序的敌人。个人主义不会常常如此,但它已经如此了。个人主义不会永远如此,但它现在正是如此。我们不会摧毁它,但我们只有反对个人主义,才有希望为家庭,为社会,为教育,为国家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尽管我们可能会达到一个极端,又进入另一个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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