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药名嵌字格的美学功用与社会文化基础
一、药名诗的美学功用
药名诗属于杂体诗的一类。古人早已看到杂体诗(包括药名诗)的娱悦情性、自娱娱人的美学功能。宋代叶梦得于《石林诗话》中提出了杂体诗“以文为戏”的观点。严羽《沧浪诗话·诗体》中,虽然对包括人名、药名、州名之类的杂体诗持否定态度,但也看到它的“戏谑”作用。清代赵翼在《瓯北诗话·各体诗》中说:
又有药名诗,王融所创,专用药名嵌入句中,而不必句首。山谷美好仿之,其……《荆州即事》八首,用“药名体”。又有八音歌赠晁尧民……盖文人无所用心,游戏笔墨。
赵翼还在《陔余丛考》中详细地整理了“曲牌名入诗”、“药名入诗”等方面的史料。他对药名诗的评价是:
皆游戏笔墨,颇亦可喜。
(《陔余丛考》卷二十四)
赵翼看到杂体诗、药名诗的游戏娱悦作用,而且持赞赏态度,其见解胜人一筹。
药名诗为什么具有游戏娱悦的作用呢?主要原因之一大约是由于它具有智慧、机巧的特点。因为药名诗是将药名巧妙地隐入诗内,多与双关手法相结合,往往语兼两义。宋代胡仔曾指出这一特点:
《禽言诗》当如《药名诗》,其用字隐入诗句中,造语稳帖,无异寻常诗,乃为造微入妙。如《药名诗》云:“四海无远志,一溪甘遂心。”远志、甘遂,二药名也。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七)
胡仔指出:药名诗由于将药名自然妥帖地嵌入诗句中,达到造微入妙的境界,因此读者初读时,会以为是“寻常诗”。如上例中“远志”、“甘遂”本为二药名,但读者初读时往往不易发现,待进一步思索、欣赏时便会发现其双关的药名意。这便给读者带来一种美巧的情趣。明代王骥德也论及:
古诗有离合、建除、人名、药名……等体。……药名诗,须字则正用,意须假借,读去不觉,详看始见,方得作法。
(《曲律·论巧体第二十九》)
王骥德也看到药名诗会使读者“读去不觉,详看始见”的一种审美的享受和智巧的诗趣,并且把药名诗列入“巧体”之中,也是很有见地的。
除了古人的论述外,今人在这方面也有不少阐释。朱光潜更进一步认为:“就史实说,诗歌在起源时,就已与文字游戏发生了密切的关联,而这样的关联一直维持到现在,不曾断绝。”他还把我国诗歌的发展表现形式和语言魅力分为“谐”、“隐”与纯粹的文字游戏等三个方面。(4)现代修辞学家倪宝元在《修辞》一书和论文《镶嵌新论》中,均指出镶嵌手法具有“使语言幽默诙谐、形象生动、引人入胜”的作用,“可以增强语言的戏谑、嘲讽、抨击的力量”,能“给人以美的享受”。台湾学者黄庆萱在《修辞学》中,认为镶嵌格的总原则是“使文气舒缓,语意郑重而富趣味”,而原则之一是“嵌入特定字句必须借文字的安排形成美妙的辞趣”等。另一台湾学者沈谦在其《修辞学》中强调嵌字“往往辞涉双关,暗藏巧义”。论述都与美学基础有关。
以上认识说明古今学者对药名嵌字的美学基础均有不同程度的认识,到现当代,这种认识又有较大的深化。(https://www.xing528.com)
二、药名嵌字的社会文化基础
(一)药名嵌字随着社会的发展演变而发展演变
药名嵌字萌芽于南北朝绝非偶然。南北朝战乱频仍,民不聊生,但整个思想领域与秦汉时不同的是:儒家思想不再独尊,并且日渐衰微,儒、释、道、玄思想同时流行,还互相融合,形成我国历史上第二个“百家争鸣”局面,这种思想的解放促进了文学的独立与发展。正如鲁迅所说:“曹丕的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派。”(5)南北朝时文学家的个体意识觉醒,冲破了经学的束缚,强调文学的自由精神和创新精神。梁代萧纲提出的“文章且须放荡”,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文学家的审美情感亦逐渐超脱功利观念,向怡悦情性的美感享受方面发展。因此不但令人看到文学教化的一面,也看到了文学的怡悦情性美感享受的一面。到了唐宋时期,文坛求新求美思想有了发展,药名嵌字蓬勃产生。
古代药名镶嵌,除与以上社会发展有关外,还与古代中医学文化的发展有关。唐代吴兢在《乐府古题解要》中曾追溯药名镶嵌的缘起是“据《本草》所载”。《本草》是指记载中药的书籍,秦汉时便有人托名神农作《神农本草经》。后来明清时有辑佚本。明代还出现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正由于古代中医学的发达,文人学士多熟悉中医药知识,因此在诗中镶嵌药名较为常见。到了现当代,随着西医西药在医药界占据主导地位,中医中药往往不被重视,再加上社会上对文学“游戏娱乐说”的批判,药名嵌字反而不太受重视,这种体式的数量因而有所下降,但仍为一部分人士所喜欢,并未绝迹。改革开放后由于观念的改变,药名嵌字又有上升趋势。随着中医中药的逐渐推广,药名嵌字的形式肯定会得到进一步发展。
(二)封建帝王的提倡爱好与君臣唱和风气的推动作用
六朝帝王大多爱好文学,尤其是南朝帝王,不仅爱好文学,著作颇丰,而且招揽文士,君臣唱和,形成一种风气。例如齐武帝次子竟陵王萧子良与当时尚未称帝的萧衍及沈约、谢朓、王融等人志趣相投,经常唱和,人称“竟陵八友”。其中萧子良、王融均写有《药名诗》,萧诗现已不存,王诗流传至今,被认为是最早的药名诗。沈约写有《奉和竟陵王药名诗》,注明也是君臣唱和之作。梁代简文帝萧绎及其弟元帝萧纲均著有《药名诗》,君臣间常有唱和之作,如庾肩吾就著有《奉和药名诗》留传于世。封建帝王的提倡爱好与君臣间的唱和,明显地推动了药名诗发展的进程。
据史料记载,唐宋时期文坛上友人酬唱和作已成为一种风气。师生之间、友人之间为联络友谊常酬唱往来。唐代最有代表性的是陆龟蒙和皮日休。陆龟蒙有《药名离合夏日即事三首》,皮日休有《奉和鲁望药名离合夏日即事三首》,它们既是药名诗,又是离合诗,即将一个药名分嵌于前一诗句之末和后一诗句之首,两字合成一个药名,这种形式与单纯的药名诗语意双关又有不同。这是唱和中的一种创新。宋代文人酬唱药名诗的有:王安石《和微之药名劝酒》、孔平仲《新作西庵将及春景戏成两诗请李思中节推同赋》、《寄芸叟年兄》、《亶父寄示与谯冲元唱和药名诗,因作一篇奉寄》、冯山《效皮陆体药名诗寄李献甫》、李光《次韵补之药名十绝》、朱翌《夜梦与罗之和论药名诗》、曹彦约《次耿令君药名韵》七律,刘黻《谢胡编校惠药医膝遂以药名赋》五律等。文人之间酬唱的风气,有力地促进了药名嵌字的发展。
(三)文体的发展促进药名嵌字的演进
药名嵌字随着文体的发展而不断演进。六朝时药名诗刚萌芽,药名全嵌在五言诗中。到了唐代,随着诗歌的繁荣,药名嵌字进入七绝、七律诗和敦煌变文、敦煌歌辞。到了宋代,又出现了嵌药名词。元明清时期,随着小说体、戏曲体、传记体、书信体的发展,嵌药名诗被引入小说、戏曲、传记、书信等体式相继涌现。至现当代,除继承前代形式外,还出现了较多的嵌药名对联、嵌药名传奇等。
【注释】
(1)选自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华书局1983年9月版。其中阐释参见徐元选注《趣味诗三百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2)见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梁诗卷七》。
(3)见上书《梁诗卷二十三》。
(4)见《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诗论》第二章,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
(5)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鲁迅全集》第三卷《而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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