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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论述尊儒本质-司马迁与史记论集.第九辑

时间:2026-01-27 理论教育 峰子 版权反馈
【摘要】:从儒者形态论“尊儒”的本质台湾清华大学刘锦源一、前言本文写作的目的,是想借着司马迁对汉武帝时期重要儒者的描述,探讨此一时期的儒者在面对大一统政体时表现的形态,来探讨他们的思想在大帝国的需要与压力下如何被形塑。像公孙弘这样的人成了武帝的重臣,司马迁其实要揭露的是儒者的伪善,要抨击的是武帝独尊儒术的缺失。

从儒者形态论“尊儒”的本质

台湾清华大学 刘锦源

一、前言

本文写作的目的,是想借着司马迁对汉武帝时期重要儒者的描述,探讨此一时期的儒者在面对大一统政体时表现的形态,来探讨他们的思想在大帝国的需要与压力下如何被形塑。特别选择汉武帝时期,尤其是司马迁有为其立传的儒者作为研究对象,是因为秦、汉时期确立的政经制度与统治思想,奠定而后两千年来帝制中国的基础,所以探讨此一时期的儒者表现与大一统帝国的互动是有其价值的。

在探讨汉武帝时期的儒者表现与大一统帝国的互动关系时,本文以公孙弘等作为代表,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曾涉入朝廷政策的制定,一方面为朝廷解决现实问题,另一方面更为建立汉政权的“正当性”而努力,与朝廷的关系较为密切,所以其思想中具备了什么样大一统专制政体所需要的成分?是本文所关切的。另外,司马迁的立场与这些儒者不同,他的目的是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1]不是要为汉帝国建立“上层建筑”,因此他如何形塑这些儒者?及其背后所反映的历史事实是什么?更是本文所关注的焦点。

二、“独尊儒术”本质与“曲学阿世”形态

司马迁《儒林列传》记载了汉初以来五经儒学大师的学问、师承,而重点描述了汉代儒学在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特定形势下,众多儒生受到宠用,朝廷内“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2]的盛况。在这种“多欲”政治的“尊儒”氛围中,[3]虽有一些正直敢言,为人廉洁,能坚守原则之辈,如申培、辕固生等;[4]但更多的是趋炎附势之流,他们圆通世故,没有立场原则,以儒术替现时政治作“缘饰、妆点”,甘愿充当专制皇权的美容师和刽子手,公孙弘就是其中突出的代表。

《游侠列传》开头就说公孙弘“以术取宰相卿大夫”。[5]《平津侯主父列传》也说公孙弘年轻时担任过齐国薛县的狱吏,后因罪被免职。他家穷,曾在海边放猪。四十多岁始学《春秋》和各家学说。他奉养继母谨慎孝顺,“后母死,服丧三年”,这是他为人被称道的地方。建元元年,武帝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时公孙弘已六十岁,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为博士。后来朝廷派遣他出使匈奴,他回来后向武帝做的报告,并不合武帝的心意。武帝很生气,认为他无能,而公孙弘也就称病辞职了。[6]

元光五年,武帝再次下诏征“文学”之士,菑川国又推举了公孙弘。公孙弘起初推辞,禁不住众人的好意,就不再坚持了,到太常去应征。在应征的一百多人中,公孙弘的对策原被排在下等。待至文章交上去之后,武帝把公孙弘提到第一。于是公孙弘被宣召进宫,武帝一见他相貌堂堂,于是就让他做了博士。当时国家正忙着开拓西南夷,准备在那里设置郡县,巴蜀地区的百姓们对此感到苦不堪言。武帝派公孙弘前去视察。公孙弘回来后,上书极力抨击开拓西南夷举措的不当,但武帝并不听从他的话。[7]

有了先前出使匈奴和抨击开拓西南夷的经验之后,公孙弘已能抓到武帝的想法,开始见风转舵起来。之后每次朝廷讨论问题,他总是“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使他两年内就做到了左内史的高官。这时公孙弘向武帝禀奏事情,凡遇到武帝不同意的,他绝不当众争辩。有一次,他和公卿大臣们预先商量好了共提某种议案,可是到了武帝跟前,公孙弘竟然违背了大家预先的约定,而只是顺着武帝的意思去说。于是汲黯当众指责公孙弘说:“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武帝问公孙弘有无此事,公孙弘说:“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武帝一听,更肯定公孙弘了。即便武帝左右的宠幸们也说公孙弘的坏话,但武帝对公孙弘却越来越好。[8]

元朔三年,御史大夫张欧被免官,公孙弘做了御史大夫。当时朝廷正忙于经营西南夷,在东方准备新设沧海郡,在北方正修筑朔方城。公孙弘对此多方劝谏,他认为这些活动都是拿着国家的资源往没有用的地方丢,他请求迅速停止。于是武帝就让朱买臣等驳斥公孙弘,力陈设置朔方郡的好处。结果朱买臣等说出十条道理,平日能言善辩的公孙弘竟答不上一条。最后公孙弘请求说:“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武帝同意了。[9]

公孙弘为人“恢奇多闻”,常说“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因此他“为布被,食不重肉”。汲黯曾批评公孙弘说:“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武帝问公孙弘有无此事,公孙弘答谢说:

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10]

武帝觉得公孙弘够谦虚退让,于是就对他越来越好了。最后竟任命他做了丞相,封他为平津侯。其实汲黯的批评是有其客观依据的,因为公孙弘自己虽然“食一肉脱粟之饭”,但他的许多老朋友和一些相好的宾客,却都是仰仗他过好日子。公孙弘把自己的俸禄都用来供养他们,自己家里一点剩余也没有,因此深得这许多士大夫的称赞。[11]究其实,这未尝不是一项“媚俗邀誉”的举动,司马迁在《儒林列传》中借辕固生之口说:“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12]正是在讥刺公孙弘的媚俗举动。

公孙弘虽以儒者贵为丞相,司马迁却说他“为人意忌,外宽内深”,对那些曾经和他有过宿怨的人,他都表面上亲善友好,而暗中伺机报复。主父偃的被杀,董仲舒的被调任胶西王相,都是公孙弘所为。[13]在《游侠列传》中,吏部原预备释放的游侠郭解,公孙弘为谄媚求宠,迎合武帝心理,说郭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14]就这样,将郭解满门抄斩。此处,司马迁重点写了一个“朝廷之儒”倾害“布衣之侠”的残酷事实,批判公孙弘舞文弄法杀害游侠的罪行,细写了公孙弘与武帝连手杀害郭解的过程,就是要充分展示儒生是怎样为武帝的统治服务的面目。像公孙弘这样的人成了武帝的重臣,司马迁其实要揭露的是儒者的伪善,要抨击的是武帝独尊儒术的缺失。

公孙弘之外,《儒林列传》也写了儿宽,说他学通了《尚书》以后,以“文学”的名义被郡守推荐到了博士那里跟着孔安国受学。儿宽家贫,于是他就常常帮同学们做饭,有时也去给人打零工,以此来解决衣食费用的问题。他无论走到哪里总是把《尚书》带在身边,一有空就拿出来读。后来通过考试,被分配在廷尉属下任文学卒史。这时廷尉张汤正喜欢儒学,他就让儿宽充当“奏谳掾”,而儿宽由于能够根据古法来裁决有疑难的大案,因而特别受到张汤的宠爱。儿宽性情温和聪明,能严格要求自己,而且善于“著书、书奏”,文思敏捷,但却不长于口头表达。张汤认为他是“长者”,经常称赞他。等到张汤做了御史大夫后,便又把儿宽调来充当自己的僚属,并把他推荐给皇帝。皇帝问儿宽有关司法方面的事务,觉得很满意。在张汤死后的第六年,儿宽也当上了御史大夫。在职九年,死在御史大夫任上。

儿宽虽然官至三公,但他只是以“温和善良”来讨好皇帝,所以官能做得长久。他从来没有坚持过什么原则、提出过什么意见,在他做官的时候,他的下属也瞧不起他,不肯为他出力。[15]像儿宽这样的人,也是司马迁所要描绘的“独尊儒术”时期的典型人物,象征的是专门以阿谀逢迎为事,以追求功名利禄为宗旨的儒生,他们是如何地“欺世盗名”。这一方面也反映了被汉武帝所尊起的那种“儒术”,事实上已经严重变了质。

《儒林列传》中,司马迁还不客气地点出很多欺世盗名的汉初儒者,他们根本没有扎实的学问,却能莫名其妙地进入统治集团。这些人包含伏胜的孙子,他曾因为研究《尚书》被朝廷征召,但他对《尚书》实际上没有什么理解;徐襄天生善于表演“礼”,先是做了朝廷的礼官大夫,后来又官至广陵内史,但不会讲《礼经》;而徐延懂得一些,但也不算太好,曾做过朝廷的礼官大夫。[16]更有甚者,有些儒者不仅没学问,人品还低劣无比,例如公孙弘之流。我们在《史记》中几乎见不到司马迁对公孙弘学术思想的论述,字里行间表现出的只有对其欺世盗名的揭露。司马迁认为,儒学虽在汉武帝时代占据了统治地位,但儒学的精神却变质了,许多儒生无原则、无廉耻,只知争名图利向上爬,这是让司马迁很反感的。

所以汉武帝“尊儒”的实质,就是将儒学政治化,孔子及儒学成了偶像与工具,没有对儒学的核心价值进行阐发,《酷吏列传》正反映了当时的状况。本传叙述武帝表面上标榜“尊儒”,实际上却实行法家的严刑峻法,明明都是一些韩非、李斯之流,却硬要他们穿上孔丘、孟轲的外衣。更严重的是郅都、宁成、周阳由、赵禹、张汤等执法官员良莠不齐,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只是看着武帝的脸色行事,歪曲法律条文以为武帝的现行政策服务,这是司马迁所痛心疾首的,也正是他写作《酷吏列传》的缘由。《循吏列传》写了五个人,都是春秋时代的古人,当时人一个也没有;《酷吏列传》写了十个人,除郅都是景帝时候的人之外,其余九个都是武帝时候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鲜明的对比与莫大的讽刺。

另一方面,司马迁也不是没有意识到武帝时代所存在的种种社会问题:诸如权贵的骄横跋扈、地方割据势力的意图谋反、土豪恶霸的为非作歹、贫苦人民无法生活铤而走险等,需要用严刑峻法来解决。司马迁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实行严酷法制有其合理性,故其在《太史公自序》说:“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17]本传之所谓“酷”,它的作用司马迁并不一概予以否认。

不过总体上说,司马迁喜欢的还是一种宽缓不苛的政治局面,他不喜欢严刑峻法,这在《酷吏列传》开头就表现得很清楚,他引述了孔子、老子的话,是想说明“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18]在《循吏列传》中也说:“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修身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19]他希望有一种既宽松又有秩序的社会局面出现。

三、结语

综合前述研究可知,司马迁通过对这几个“典型”儒者的记载,反映了汉代历史的真面目,客观再现汉初儒学的发展情况。此正如吕正惠先生所说:

司马迁作为一个写实主义者的伟大才质:在描写每一个著名的历史人物时,他能够掌握住这个人物的命运所牵涉的“历史性”与“社会性”,因而把他写成“典型”人物,并透过他反映了社会的“整体性”。[20]

从汉高祖初定天下,到黄老思想主导的时代,最后到汉武帝的独尊儒术,司马迁从宏观视野勾勒了汉初儒学发展的基本脉络,总结了汉初儒学的基本特点:那就是天下愈安定,儒学愈受重视。司马迁的传记敏锐地掌握了时代的特性,把儒生与政治的复杂关系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司马迁完全体会到各个时期的儒生和现实政治之间,其实都存在着极大的矛盾。即使让叔孙通、陆贾、贾谊、公孙弘等进入统治集团的核心,又能怎么样呢?推到极端来讲,最成功的儒生也不过是“为虎作伥”,遂行专制统治者之愿而已。而只要专制统治的政体存在一天,这样的矛盾就会一直延续下去。(https://www.xing528.com)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需要的国家指导思想。汉朝历经六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到了武帝时已经蓄积了饱满的能量,再加上武帝的雄才大略,正想要有一番作为。儒学在这方面确实可提供需要的意识形态,对稳定社会、政治秩序产生强大的作用。这时黄老就不得不退位,而改由儒学来承担国家思想的改造工程,为专制体制提供需要的指导思想,这是无法避免的趋势。只是在专制体制下,儒学只能被武帝用来“缘饰”政事,无法阐发它的核心价值。而在这样的“尊儒”趋势下,儒者也不易显现他的抗争性。

在司马迁笔下,公孙弘可说是一位非常幸运的儒生了。他处在汉朝国力最鼎盛的年代,正是儒生登台大展抱负的良机。他学习《春秋》,就遇上武帝大举招揽“贤良、文学之士”,虽然他已六十多岁了,仍被征召重用。但是,武帝“尊儒”的本质,只是要替他的“多欲”政治作“缘饰”而已。在这种“多欲”政治的“尊儒”氛围中,公孙弘虽以儒者贵为丞相,但是他从来没有坚持过什么原则、提出过什么意见,只是一味讨好皇帝,以保他的官位能坐得长久。

因此,司马迁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只有对公孙弘欺世盗名的揭露,见不到对其学术思想的论述。司马迁认为,儒学虽在汉武帝时代占据了统治地位,但儒学的精神却变了质,许多儒生无原则、无廉耻,只知争名图利向上爬,这是让人最反感的。公孙弘是汉武帝独尊儒术的“典型”人物,反映的是被汉武帝所尊起的那种“儒术”已经严重变了质,许多儒生不以阐述儒学核心价值为努力方向,而专门以阿谀逢迎为事,以追求功名利禄为宗旨的丑陋面目。

【注释】

[1]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收入《文选》卷41,台北:艺文印书馆,1989年版,第592页。

[2]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61《儒林列传》,第1255、1256-1257页。

[3]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61《儒林列传》,第1255、1256-1257页。

[4]《汲郑列传》说:“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20《汲郑列传》,第1248页。

[5]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24《游侠列传》,第1285页。

[6]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12《平津侯主父列传》,第1183页。

[7]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12《平津侯主父列传》,第1183页。

[8]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12《平津侯主父列传》,第1183-1184、1184页。

[9]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12《平津侯主父列传》,第1183-1184、1184页。

[10]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12《平津侯主父列传》,第1184页。

[11]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12《平津侯主父列传》,第1184页。

[12]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12《平津侯主父列传》,第1184页。

[13]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61《儒林列传》,第1257页。

[14]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24《游侠列传》,第1288页。

[15]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61《儒林列传》,第1258页。

[16]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61《儒林列传》,第1258页。

[17]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30《太史公自序》,第1346页。

[18]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22《酷吏列传》,第1261页。

[19]司马迁著,泷川龟太郎考证:《史记会注考证》卷119《循吏列传》,第1246页。

[20]吕正惠:《抒情传统与政治现实》,台北:大安出版社,1989年版,第144-1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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