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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曲圣俞粟庐《曲学》第一卷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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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江南曲圣俞粟庐《曲学》第一卷2013年,475—489页唐葆祥俞粟庐名宗海,字粟庐,号韬庵,松江娄县人,生于清道光二十七年,卒于民国十九年,享年八十四岁。按清政府的规定,俞粟庐十八岁时正式加入了当地的军队。俞粟庐是年二十五岁,时任松江守备,接受了曾国藩的检阅。曾国藩在松江巡视期间,事事都找俞粟庐询问,俞粟庐也天天随侍在侧。

江南曲圣俞粟庐

《曲学》第一卷

2013年,475—489页

唐葆祥

俞粟庐名宗海,字粟庐,号韬庵,松江娄县人,生于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卒于民国十九年(1930),享年八十四岁。俞粟庐是清末民初著名昆曲清曲家,叶堂唱口的唯一传人,享有“江南曲圣”之誉。同时,他也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与同时代的大画家陆廉夫齐名。

“骁勇巴图鲁”父亲

俞粟庐的父亲名承恩,字子卿,生于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卒于清咸丰八年(1858),武举出身。据近代曲学家吴梅的《俞宗海家传》[1]所述,俞承恩“历任江南江阴营守备”;又据光绪年间官方编印的《六合县志》载,俞承恩原在六合任千总,“管带三千练勇”。他不仅作战勇敢,而且“御众宽而士争用命”,因此“战辄有功,升守备”。

俞承恩从咸丰二年至八年(1852—1858),一直在六合知府温绍元的带领下,与太平天国军队作战,没有离开过六合。咸丰八年春,温绍元率军攻克江浦,俞承恩“鼓勇登城,倏忽杀数十贼,身上下皆血肉模糊”,表现得相当勇敢,立下了头功。因此清政府封赏他为“骁勇巴图鲁”,擢为都司花翎正四品。同年八月,太平军在陈玉成率领下,攻下浦口的江北大营。清军北帅德兴阿慌忙逃窜。两天后,陈玉成率十万余大军攻打六合,知府温绍元率部迎战,终因寡不敌众,退入城内,此时六合城内仅二千守军,温绍元自守南门,俞承恩守西门。太平军“连营数十里,昼夜环攻”,并挖地道至城下,用炸药炸开城墙,温、俞退入巷战,尽皆战死。这一天为咸丰八年九月十八日。数年后,清政府追谥俞承恩为“云骑尉”,世袭三代,隶属松江提标营。

盘马弯弓继父业

俞承恩阵亡之时,俞粟庐才十二岁。当时六合地处前线,战斗频繁,因此官员家属大多不在城内。俞粟庐母施氏及弟宗汉住在家乡松江,才幸免于难。但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日子也不好过。幸亏得到俞承恩生前好友魏彦和松江提标营同僚们的照料,他们教俞粟庐读书写字,骑马射箭,使少年俞粟庐健康地成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俞粟庐已经成为身材魁梧、面貌英俊、文武双全的青年后生。为挑起家庭重担,他外出谋事,替人家起草书信,应酬文字。按清政府的规定,俞粟庐十八岁时正式加入了当地的军队。他从最低级的军官“额外外委”做起,三年内连升三级至“千总”,第四年又升任“松江守备”。他不仅精于骑马射箭,武艺高强,为上司器重,而且有一套训练和约束部队的方法,深得同僚们的尊敬和士兵的拥戴。

同治十年(1871)秋,两江总督曾国藩到松江视察阅兵。俞粟庐是年二十五岁,时任松江守备,接受了曾国藩的检阅。他带领一营骑兵作了刀枪格斗,布列阵图等实战表演。这支队伍的马匹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但由于平时训练有素,倒也进退有序,精神抖擞,得到曾国藩的赞赏。最后一项比赛是步箭。按规定,参赛者每人射五箭,以定胜负,每射中一箭,就擂鼓一通,表示祝贺。主考官曾国藩就在某人的名字下,用朱笔点上一点,以作记号。俞粟庐第一个装束出场,他的第一、二、三箭都中红心,场上鼓声频频大作;第四支箭用力过猛,手稍抬高,箭过靶顶而去,鼓声不起,大家都紧张地注视着他。他定了定神,吸口气,连发两箭,连连中的。曾国藩频频点头,提起朱笔,在俞粟庐名下写上“全中”两字,这并非是这位主考官的疏忽。曾国藩在太平天国之乱后,巡视江南各地,见到处是军伍不整,马匹不齐,一派残破景象,像眼前这样的队伍,真可谓凤毛麟角;像俞粟庐这样年轻有为的军官,需要加以鼓励和奖掖。所以,在检阅后他立即上本,奏请松江提标营为“江南第一营伍”。曾国藩在松江巡视期间,事事都找俞粟庐询问,俞粟庐也天天随侍在侧。这时期,俞粟庐成了松江提标营中第一红人。当时军营上下一致认为,“俞某人为大贵人看重,必有非常之擢”;俞粟庐自己也踌躇满志,打算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

遇索贿弃武从文

就在第二年春天,曾国藩突然中风去世。消息传来,对俞粟庐而言,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营中原有嫉妒者,就趁机传出一些风言风语,也使俞粟庐大为沮丧。不久,松江提标营提督(地方军队中最高一级的长官)将俞粟庐调往金山县任守备。当时金山县城在金山卫,面对大海,自明朝以来,一直是抵抗倭寇的战略要地,明将戚继光也曾在那里驻守过(至今还留下“戚家墩”遗址)。俞粟庐在那里,本来也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可一到任就碰到一件麻烦事:一名游击向他索贿。游击军衔比守备高二级,从三品,是俞粟庐的顶头上司,这使一向清廉正直的俞粟庐十分气恼。一来他无钱可贿,二来他对这种腐败之风很是反感。于是他将此事告知李朝斌的高级幕僚魏彦。魏彦是他父亲的挚友,也是他的老师和监护人。当李朝斌从魏彦处了解情况后,把这位游击训斥了一通。事情虽然过去了,但这位游击和俞粟庐之间,总有了一层隔阂,面和心不和。俞粟庐第一次体会到了官场的复杂、仕途的险恶,开始产生弃武从文、脱离官场的念头。两年后,俞粟庐三十岁,正式辞去了金山守备之职,寻师访友,转而在昆曲和书法上狠下工夫。

光绪八年(1882),经李朝斌推荐,调俞粟庐到苏州黄天荡太湖水师营务处,任帮办营务官,每月饷银三十六两。按《湘军志》,军中无幕友,笔墨事皆帮办一人主之。俞粟庐在水师营负责起草文稿、往来书信之事,实际上已经弃武从文,成了一名文人。他到水师营后,吸取以往教训,更加谦虚谨慎,与世无争,前后长达十三年,“上下皆称其善”。

光绪二十年(1894)春,俞粟庐四十四岁,终于辞去了水师营的职务,到苏州望族张履谦家(补园主人,今与拙政园合并)任西席,考订金石文字,教授子弟。从此,他彻底脱离了军队和官场。

叶派唱口真嫡传

俞粟庐的故乡松江,旧称华亭,自古以来为文人荟萃之地。从晋代的大文学家陆机、陆云到明代的大书画家董其昌,都给松江带来了深厚的文化传统和浓郁的艺术氛围。至于戏剧一道,在松江也有着扎实的根基。明代大戏剧家汤显祖的《牡丹亭》传到娄江(今昆山、太仓一带,旧属松江),有一女子叫俞二娘,读了剧本,与剧中女主角杜丽娘产生了强烈共鸣,竟然伤心断肠而死。消息传到汤显祖那里,使他十分感动,当即作了一首哀诗道:“画烛摇金阁,珍珠泣绣窗。如何伤此曲,偏只在娄江!”汤显祖的《牡丹亭》当时是否用昆腔演唱,尚无定论,但早在《牡丹亭》创作之前,昆山、太仓、松江、苏州一带,早已是昆曲的一统天下。就松江而言,昆曲不仅在士大夫中广泛传唱,就是在民间也十分流行。那时,除了到松江演出的昆戏班外,当地的六色人等(乐人、炮手、喜娘、脚班、僧人、道士)一应男女婚嫁,养生送死,唱的都是昆曲。俞粟庐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对昆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在士大夫中,甚至在军营中,唱昆曲不仅是一种娱乐活动,也是一种时尚,更是修养的体现。俞粟庐在青少年时期就能唱一百多出昆曲。

昆曲历来就有“清曲”与“剧曲”之分。清曲只唱不演,剧曲指昆剧艺人的演唱。清曲讲究咬字、发音、吐气、润腔,歌唱者大多为有文化的士大夫,也称“清曲家”。自魏良辅以降,研究昆曲唱法的清曲家代有人出。清乾隆年间,苏州出了一位杰出的昆曲研究者,此人姓叶,名堂,字怀庭。他在继承魏良辅、梁辰鱼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昆曲的唱法作了进一步的丰富和提高。其唱法的特点是“出字重,转腔婉,结响沉而不浮,运气敛而不促”,被称为“叶派唱口”。他撰写的《纳书楹曲谱》,被视为昆曲唱法的最高准则,为历代清曲家遵奉的范本。俞粟庐所唱之曲,当然属于清曲一派。

同治十一年(1872)春,俞粟庐二十六岁,时在松江任守备之职,他与几位老辈切磋昆曲,不仅唱得字正腔圆,婉转动听,而且手书诸曲,随手填写宫谱,使得这些老前辈十分惊诧,认为像这样的年轻人世所少见,能传昆曲正宗“叶派唱口”者,必是此人!于是他们把俞粟庐隆重推荐给一位名叫韩华卿的老先生。韩华卿,松江人,生卒年月不详,比俞粟庐大三十来岁,推算起来大约生于嘉庆末道光初。他长期寓居上海,同治年间是上海著名昆曲社“怡怡社”的成员,是叶堂的再传弟子。叶堂生卒年月不详,他的《纳书楹曲谱》成书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可知他卒于嘉庆年间。据史载,叶的弟子钮树玉(匪石)“独传其秘”。韩华卿是不是钮的弟子,无从查考,但从年龄及其所宗来看,当属钮的弟子辈无疑。俞粟庐随老辈们到上海前去拜访,经过一番面试之后,韩华卿决定收下这位难得的学生,并深有感慨地说:“凡留心三十年,无一可传;今得此人,我可传彼!”

俞粟庐拜师后,每年到上海三四次,每次半月余,必学三至五出,连续九年不断。最后两年,他已辞官,就干脆住在上海一位好友陈嘉言处,专心学曲。这样他向韩师新学了两百余出,原来会唱的一百余出,也请韩师一一拍过。据俞粟庐在写给他子侄的信中回忆道,韩师教曲,十分严格,每学一曲。要唱上数百遍,唱到纯熟为止。白天拍一曲,晚上就要吹笛背奏,若有一字未妥,就遭训斥。俞粟庐虚心认真,不辞劳苦,终于尽得其秘。

传承昆曲为己任

俞粟庐学成之后,韩师谆谆嘱咐他说:“我老了,这叶派唱法,将来你要转教他人,这样才能长久地流传下去。”俞粟庐谨遵韩师的嘱托,在往后半个多世纪中,不遗余力地将昆曲的正宗唱法传播开来,继承下去。苏州是昆曲的发祥地和根据地,除了专业的昆曲戏班外,还有许多业余曲社,其中规模最大、实力最雄厚的是“道和曲社”,社长是苏州草桥中学校长汪鼎丞。社员有六七十人之多,其中有苏州的乡绅望族、官吏隐士、大学教授、中学校长、画家医生等。而俞粟庐则无疑是“道和曲社”乃至整个苏州曲界的精神领袖。近代曲学大师吴梅的昆曲,就由俞粟庐亲授。1916年,俞粟庐七十岁,道和曲社为他举行祝寿曲会,集体歌唱由吴梅写的祝寿曲。

那时,不仅是苏州,江浙一带的曲友都是俞粟庐的弟子。这些曲社每年都举行重大的曲会,如正月十五元宵节,大家集中到苏州邓尉,一边赏梅,一边唱曲;三月初三清明节,一起到松江醉白寺踏青唱曲;六月十四,相传是荷花生日,大家相约去杭州曲友家,后在穆藕初建造的“韬庵别墅”举行曲会,晚上到西湖放荷花灯,荡舟唱曲;七月七日乞巧节,大家汇聚在嘉兴南湖烟雨楼,设擂台赛曲;八月十八相传是潮头菩萨生日,大家到海宁观潮唱曲,住在曾任上海知县的王欣甫家,一住就是四五天,尽兴而散;九月初九重阳节,又赶到青浦朱家角名医唐承斋家,每人都带上几盆菊花,堆成一座菊花山,赏菊唱曲……这些大大小小的唱曲活动,必请俞粟庐参加、指导,并作示范歌唱。俞粟庐“江南曲圣”的声誉由此鹊起。正如吴梅在《俞宗海家传》一文中所述:“而一时度曲家春秋社集必邀君,君亦必至,至则必歌。气纳于丹穴,声翔于云表;当其举首展喉,如太空晴丝,随微风而上下;及察其出字吐腔,则字必分开合,腔必分阴阳,又浑灏流转,运之以自然。盖自瞿起元、钮匪石后,传叶氏正宗者,唯君一人而已。”

俞粟庐一生主持江南昆曲五十余年,收徒不下五六十人,早年的学生,如乌镇钟墨缘,能唱二百余出;松江蒋定炎,亦有二百出,皆能吹笛;枫泾之孔琴伯亦是俞粟庐的高足,可惜他们寿命不长,皆在俞师之前亡故。后期如吴梅、张紫东、俞锡侯、顾公可、项馨吾、谢绳祖、殷震贤、俞建侯等,皆为清曲家中之佼佼者。上海著名实业家穆藕初经吴梅(一说是张紫东)介绍,于1920年春,专程赴苏州拜访俞粟庐,请求教他唱昆曲。那时俞粟庐已经七十多岁,加上严重的白内障,行动不便。因此推荐已经学成的儿子俞振飞随穆藕初前往上海教曲,但希望穆能在公司里为儿子安排一份正式工作,业余教曲。穆很理解俞老先生的心意,一口答应,安排俞振飞在他的纱布交易所当一名文书,上午做一点抄写工作,下午教曲。不仅穆藕初自己学,他的一些朋友及同事也加入了这支学唱昆曲的队伍,如慎昌洋行经理谢绳祖和他的两个妹妹,后来都成为出色的度曲家。1922年初,穆藕初发起并成立了一个崭新的昆曲团体“粟社”,公开打起宗师俞粟庐的旗号。“粟社”成员达四十余人,原来上海“赓春社”的主要成员都参加进来。他们每月组织一次曲会,有清唱也有彩串;有小范围的堂会演唱,也有大规模的剧场演出,将上海的昆曲唱曲活动搞得有声有色、轰轰烈烈。其间,俞粟庐多次受邀至上海,亲临指导,讲解唱曲要领,使曲友们获益匪浅。

早在“粟社”成立之前,穆藕初还成立了“昆剧保存社”,由俞粟庐、徐凌云和穆藕初三人负责。1921年2月,由“保存社”出面,穆藕初出资请百代公司为俞粟庐灌制了六张半唱片,共十三支曲:《三醉》[粉蝶儿]、《拆书》[一江风]、《惨睹》[倾杯玉芙蓉]、《定情》[古轮台]、《拾画》[颜子乐]、《亭会》[桂枝香]、《秋江》[小桃红]、《仙缘》[油葫芦]、《赐盒》[绵搭絮]、《哭像》[快活三]、[朝天子]、《辞朝》[啄木儿]、《书馆》[太师引]、《佳期》[临镜序]。俞粟庐第一次录制唱片,没有经验,离话筒太近,唱高音时,就有迸裂之声,而且吹笛的严莲生用的是道士笛,调高一度。因此俞粟庐又重录了一次,请赵阿四吹笛。但由于当时录制设备简陋,录音师是外国人,不懂昆曲,不易掌握节奏,常常录到最后一句,还没有结束,时间到了。录音师忙用手捂住俞粟庐的嘴巴,不让唱下去。于是俞粟庐只得加快唱的速度,重新再录。这样录成的唱片与原本的唱法总有一些走样,所以俞粟庐对其中几张唱片并不满意,只有《佳期》[临镜序]一曲,因曲子较短,唱得从容不迫,最为满意。但不管如何,这六张半唱片,为后人研究昆曲的经典唱法提供了一份极为珍贵的历史资料。

度曲理论和实践

俞粟庐是清曲家,对清曲家而言,唱曲又称度曲。就是按曲歌唱,以人声传达曲词之情的意思。俞粟庐对度曲的要求集中表达于他的《度曲刍言》一文中。这篇文章是1924年5月,昆剧传习所在上海笑舞台第一次公演时,俞粟庐为《剧场报》撰写,由《申报》转载,兹抄录如下:

曲盛于元,而宋光宗朝已有歌曲体格,如出口若针锋一点,长音须中满如橄榄,收音要纯细,而过腔换字,出口四声,平上去入以及阴阳清浊,并喉舌五音,须交代明白,不得片误。全要字正腔纯,腔与板俱工者为上,悠悠扬扬,得自然之妙。故曰:一声唱到融神处,毛骨悚然六月寒,方为天地正音。歌曲全在闲雅、整肃、清俊、温润为至要,尤重格调。元人度曲,有抑扬顿挫,徐大椿《乐府传声》云:“一顿挫而神气现。”《礼记》有云:“上如抗,下如坠,止如槁木,累累乎若贯珠。”皆言其能尽节奏之妙也。在加以说白精工悲欢离合各极其能,若亲历其境,形神毕肖,则听者神怡,观者欢悦,庶称上乘。……

这篇文章已经把度曲要点都说明了。后来俞粟庐又应曲友之请,详加演绎,分成九章,并加一序言,收集在《粟庐曲谱》中。此九章是:一、解明曲意,二、调熟字音,三、字忌含糊,四、曲严分合,五、曲须自主,六、说白情节,七、高低抑扬,八、缓急顿挫,九、锣鼓忌杂。俞粟庐这些唱曲理论,并非他的创造,而是前人观点加上自己唱曲经验的概括。他在《序言》中说:“爰将前人所论,摘成九则,名曰《度曲刍言》,俾初学知其源流,有门径可入。”[2]

俞粟庐对当时昆曲界现状有批评,也有褒扬,这在俞粟庐给儿子俞振飞及其他亲友的书信中时有提及[3]。他的批评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曲本抄录错误。他在信中说:“曲本近人所录,不堪入目。”因此他所教之曲本,都亲自校录。

二、唱曲者咬字不准。“四声以及北曲叶音,一片模糊。乃有自命不凡者皆坐井观天之见,尽是梦话!苏州初学,往往有此……”

三、唱曲者不懂唱法,又不虚心学习。“此次我在沪上,专与诸友谈曲,出口、转腔、歇气、取气诸法,知者寥寥。”又批评苏州一些曲友“一无进意”,“一厢情愿太甚,无可谈一句,大不如沪上粟社精进耳”。他举例说明歇气取气的重要性,他说:“《闻铃》曲只二支,名‘百板武陵花’,我当时亦嫌费力。后得用气之法,借呼吸气中加腔。须老曲家念成联贯,如一串骊珠,轻重虚实分明,自然不觉其苦。”

四、唱曲者土音太重。“青浦诸君,土音未去,总不能佳。口齿亦无力,此犹大忌。凡《韵学骊珠》中反切之音,亦须以中州韵辨之,若用土音仍不准也。”

五、反对擅改曲文说白。他在写给俞振飞的信上说:“十年前海宁徐美若专改前人曲文、说白。我与彼言,古人之曲相传至今,若经后世唱者逐加涂改,使其体无完肤,何不自作佳曲歌之?……我于同治十二年,承韩先生谆嘱,将此唱法转教后人,俾可长久。既承老辈所嘱,遇好此者,传以唱法而已,其余不敢擅改也。”又道:“嘉兴宫皆不明,四声阴阳,所改之腔,皆不合耳。即目下之金寿生,虽极意将前曲改换,而总未能入格。传派之不能不考究,一味瞎呼呼,终无是处。”

六、所谓“曲唱叶谱,老班说白”,即要求拍先(教曲者和笛师)必须熟知叶派唱口,胸中有数百出戏。他讲了一个故事:“道光中有王凤鸣者,开音乐器店于阊,时年五十余,每至人家拍期,唯带一笔袋及纸一束,先询公等欲清唱耶?欲联白耶?说明后,欲习何曲,即自首或从引起,或从白起,先写至一曲,填宫谱完,每期三人,各写竟,后即教拍,并无底本,信手录曲,有八百余出之多,曲文无一讹字。拍资三人每期半元。今之拍先,不及其豪末耳!至说白,另嘱班中专家教也。拍成一曲,即与念以唱法、出口、收音、迟速,一一指明。今念曲一事,无人言及。将至要者脱去,宜不堪听矣!”他在信中还讲了另外一个故事,上海钧天社的任子木请他推荐一位拍先,有人介绍常熟汪旭初能唱一百多出,俞约他前来面试,结果“笛风亦不足,指法平常。……欲请伊吹《秋江》,则无有;换唱《玩笺》,亦生疏而背不出……尹伯荃又问其《亭会》、《拾叫画》等曲,皆背不出……乃知浑饭吃三字亦非易事”!

当然,得到俞粟庐褒扬的人也有不少。如谈到唱法时,说:“振儿及绳祖能明白此中之理,为诸人之冠。”谈到不可擅改曲文时,他说:“吴瞿安明白此中之理。”又“公可念白有七分之功夫;子美唱曲,亦有七成,昨来唱数曲,近人中表表者也”。谈到习曲的态度时,表扬“粟社诸人却多用功,远胜吴中耳”。

另外,他在批评吴中有些人“曲音之生涩,白文之怪声,俚鄙、错讹、破句,不一而足”时,指出“反不及鼎臣之学蚁蝼上山,得有小进,而无退耳”!

俞粟庐的这些唱曲要求虽然是针对清曲而言的,但对于今天从事剧曲的演员们同样有着指导的意义。

关注昆剧传习所的创建

昆曲艺术的继承和振兴,清曲和剧曲是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的两个方面。俞粟庐深知个中道理,因此,除了清曲外,他对昆剧班社的存亡也十分关注。20世纪初,他眼见昆剧日渐衰落,全福班中一批老伶工“惶惶然不可终日”,有的“形同乞丐”,有的“行将垂毙”,对此深感痛心,深感培养昆剧接班人的迫切性。人们只知苏州昆剧传习所有十二位发起人,只知穆藕初对昆剧传习所的支助,而不知俞粟庐在创建昆剧传习所中所起的重要作用。这还要从1919年张謇在南通创办“伶工学校”说起,据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回忆南通》载:

民国八年(1919)的冬季,我在汉口大舞台唱完了戏,跟朱素云、姜妙香、姚玉芙少数的几个人,还有外界的朋友齐先生、许先生,坐了江轮去的。……当晚张四先生就约我们吃饭。有一位南北闻名的度曲专家俞粟庐先生也在座的。这时正是我学唱昆曲最起劲的时代,遇到了他就不肯轻易放过,举出几个问题,请他指教。他都有圆满的解答。后来他听过我唱的曲子,认为我的嗓子很宽,可以唱昆曲的正旦。他让我学《烂柯山》的《痴梦》,《慈悲愿》的《认子》,《琵琶记》的《南浦》。……总算他对我的建议,我都照着做了。……

第二天我们先去参观伶工学校。校长欧阳先生领着我们到课堂、校舍、操场……各处去看。在那时的南方,这个科班的设置,是开风气之先,唯一的一个训练戏剧人才的学校。它在制度、教材方面,都采用了新的方法。……

关于戏剧的科目,是分皮黄、昆曲、武戏。……招收的学生共约七八十人。……[4](https://www.xing528.com)

据记载,南通伶工学校初创时,侧重昆曲,延请全福班名旦施桂林任教,1919年5月,欧阳予倩主持校务后,则以京剧为主。张謇在创办伶工学校时,向京昆界的权威人士如梅兰芳、俞粟庐咨询,是十分正常的事。从这份记录看,梅兰芳、许姬传都是当事人,应该不会有错(有记载说梅这次去南通是重阳节,非冬日)。俞粟庐在1919年秋冬确实应邀参观过南通的伶工学校,并留下深刻印象。我们完全可以设想,俞粟庐回到苏州,他一定会把在南通的见闻,传达于曲界同仁。这对苏州曲家们酝酿创办昆剧传习所有着借鉴和推动作用。据俞振飞回忆,1920年初,父亲送他到上海穆藕初的纱布交易所工作时,就再三叮嘱:到了上海,遇到喜爱昆曲有实力的人士,请他们为创办昆剧传习所出些力。穆藕初参与苏州昆剧传习所的创建,而且成为传习所的主要经济来源,与俞粟庐不无关系。1921年秋,苏州昆剧传习所成立,俞粟庐和吴梅都没有出资(因为他们的经济状况都不太好,俞粟庐在张家每月只有二十元收入),但不能说他们不是苏州昆剧传习所的发起人。

俞粟庐对创办苏州昆剧传习所的关注,是长期的。据俞振飞回忆,昆剧传习所的所长孙咏雩就是他父亲推荐的。在办学过程中,俞粟庐曾多次去传习所视察,据传字辈著名小生周传瑛后来回忆道:

一九二一年,我进苏州传习所学戏,不久来了一位老先生给我们做唱曲示范。他身穿大褂,戴一顶瓜皮帽,挺起腰板,显得很严肃。他唱曲极其认真,音色、吐字、唱法、唱腔,直灌众耳,把我们这群小学生都听得入迷,他就是俞振飞先生的父亲,当年蜚声曲界的一代宗匠俞宗海——人们都称他粟庐先生。他已年逾七十,一丝不苟地给我们示范,唱了许多段名曲,如《长生殿·定情》中的[古轮台]一曲至今仍觉余音绕耳,回荡不已。说实话,尽管当时我们不懂曲意,但是世间竟有人能把曲子唱得如此动听,给大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5]

俞粟庐在给五侄的信中写道:

此间五亩园昆曲传习所前日与藕初同至彼考察功课听唱十余折,内中以沈月泉二子为最胜。又有三四人亦可造就。说白亦能起而不沉,大为可喜,即嘱藕初酌给银两奖励。此万不可少。内有五六人,正在转音,此后再加勤学,俾可精进。

在另一封信中他又一次提到传习所,而且是与当时昆剧界(全福班)的衰败现状相对比,以寄托他对传习所的无限希望:

近日梨园中人,大为窘迫……施桂林、陈琁锦等惶惶然不可终日之势矣!明岁沪上既无着落,出门又乏资本,若仍假会馆演剧,四五日即欲转头,势必冷落,行将垂毙。除小采云、沈盘生之外,尽有烟癖。大花面尤顺卿行同乞丐。其余亦多瑟缩寒酸,几无神气。五亩园有三人上等,又有三四人中等,须再习三年。

凡是涉及昆剧传习所的一些重大事情,穆藕初总是邀请俞粟庐一起参与讨论和策划。1923年11月,俞粟庐在给五侄的另一封信中写道:

余日内至沪,应藕初之邀,并令小班至徐凌云家演剧,为新正集演事。

所谓“小班”即指昆剧所学员,1924年1月,全体学员至上海徐凌云家首次汇报演出。同年5月,传习所在上海第一次公演时,俞粟庐还专门写了《度曲刍言》一文,配合这次昆剧演出。俞粟庐的书信遗存至今仅四十余通,但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他对昆剧班社,尤其对昆剧传习所的关注和贡献。

舐犊情深寄厚望

俞粟庐一生有三次婚姻。发妻王氏于光绪十四年年仅三十六岁去世(生一女),续弦顾氏,生二女一子,一女夭折,子名远威,字振飞。俞粟庐五十五岁晚年得子,自是高兴。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后俞振飞生母顾恭人得了肺病(那时是不治之症),临终前,她对丈夫有一番嘱托,十分感人。俞粟庐在给俞振飞的信中写道:

曾记甲辰年九月二十九日晚,坐谈半夜,尔方三岁,时已熟睡。伊言此子非庸碌之辈,奈我命不长,不及抚养。嘱我善为护持,加意照料。至明日十月初一黎明,口不能言,即逝。余伤心悲切,迥异寻常。

顾恭人去世时才三十岁。为了实现妻子的遗愿,他决定又当爹又当娘,亲自抚养才三岁的儿子。白天陪他玩,晚上哄他睡,他把《邯郸梦·三醉》中那支[红绣鞋]的曲子,当作催眠曲,唱了整整三年。直至俞振飞六岁那年,俞粟庐才续娶金氏(无子女,民国三十五年亡故)。俞粟庐对儿子的培养,一开始并无明确的目标,只是按常规认方块字,写毛笔字而已。一次偶然的发现,才让他决定教儿子昆曲。

一天,俞粟庐正在堂屋里教几个学生唱曲,唱的就是《三醉》中那支[红绣鞋],这支曲不大好唱,教了十几遍,几个学生就是唱不准。此时,正在庭院里玩耍才六岁的俞振飞闯进堂屋对父亲说:“他们唱得不对,我来唱!”俞粟庐开始不信,以为说大话。但一曲既终,居然唱得有板有眼,字正腔圆,丝毫不差。原来,这支曲他听父亲唱了千遍,早已铭刻在心了。自此,俞粟庐发现了儿子唱曲的天赋,决定开始教他唱曲。

俞粟庐教曲,秉承韩师的传统,要求极其严格:一支曲不光要会唱了,而是必须唱上二三百遍,甚至四五百遍,要唱得滚瓜烂熟,不可有丝毫差错。俞振飞按其父亲的唱曲要求,从六岁到十九岁,唱完了《纳书楹曲谱》中所有的曲子,共约二百余出,于唱法上,尽得家传。1923年,俞粟庐在写给五侄的信中道:“此次我在沪上,专与诸友谈唱曲出口、转腔、歇气、取气诸法,知者寥寥,振儿及绳祖能明白此中之理,为诸人之冠。”谢绳祖乃慎昌洋行经理,是业余唱曲,会的不多,因此能真正继承俞粟庐“叶派唱口”的,就俞振飞一人而已。“为诸人之冠”是他对儿子唱曲成就的公允和权威的评价。一生传派的辛劳,终有收获,叶派唱口,后继有人!其欣慰之情,跃然纸上。

然而,在俞粟庐看来,唱曲仅是文化人应有的一种修养,并非谋生的手段。他教曲从来不收一分钱。他的经济来源主要靠张家20元月俸以及鬻字所得。他希望儿子成为一名画家,既体面又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因此,他亲自教儿子书法,又让儿子在十四岁那年,拜大画家陆廉夫为师。可惜,未学几年,陆师病故,学画之事就停了下来。后来俞振飞在穆藕初那里当职员,在俞粟庐看来,“虽非十分大好,总是称意”。俞粟庐希望儿子继续写字,并与上海的另一位大画家冯超然讲好,每星期去学二三次。但此刻的俞振飞已经迷上了京昆艺术,无暇顾及书画。俞粟庐年事已高,再也没有精力管教,只得听之任之。

以社会地位而言,俞粟庐早年是一位级别不高的军官,后来弃武从文,也只是一个清客、文人;就经济情况而言,也仅能温饱无忧而已。因此,他不可能对儿子的前途作多种选择或更为理想的安排。他更重视的是思想品格的教育,在一封封给儿子的家书中,谆谆教诲,反复叮咛的就是如何做人、如何处世、如何培养坚忍不拔的意志、如何坚守真诚宽容的品格:

比年以来,见尔一无暴躁之气,并无诳言(尔母尝言之),但愿长能如此,则吾无虑矣!

尔今就事沪上……须要格外卑恭谦和,切勿藐视他人,致遭人忌。至嘱,至嘱!……尔年方二十,前程远大,宜事事修省,不动不变,一身之内,尤当着意,至要,至要!

大凡出外就事之事,须得有一技之能,使人所不可及,而一生即可从此立足。学时务要勇猛精进,方能到此地步。

廉夫能刻苦用功,方得成一代传人……尔年尚少,尤可力学。而学问之道,唯认定一“真”字,万古不磨。道也者,道此也;学也者,学此也。然“真”字反面即“假”字,一涉于假,一任他百般能事,终须一败涂地。

综观俞振飞的一生,他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在为人处世方面,都能遵循乃父的教诲。尤其在昆剧艺术方面,刻苦用功,勇猛精进,将清曲与剧曲镕为一炉,成为一代宗师。

碑林墨海任遨游

俞粟庐一生有三项长技:骑马射箭、唱曲、书法。他曾将自己与父辈汤雨生相比。汤曾为三江营守备,历升至温州乐清协副将,四十岁后辞官,隐居南京,太平天国军攻陷南京时遇难。俞粟庐在给他儿子的信中写道:

论诗文及画,我皆不能,而弓马杂技以及写字,汤当逊我。唯制曲予不能,而唱,汤虽能终不及我。各有三长耳!

俞粟庐的书法启蒙老师是松江提标营的高级幕僚魏彦,当时,书法是每个官员必需的文化修养。俞粟庐并无向书艺发展之意,只是在目睹了官场黑暗后,才产生了辞官和弃武从文的念头。他辞去金山守备后,一面拜韩华卿为师学昆曲,一面拜沈景修为师学书法。

沈景修(1835—1899)字蒙叔,秀水(今嘉兴)人,同治拔贡,历署萧山、宁波、寿昌、分水县学训导、教谕等职,1860年避战乱迁家至盛泽,工诗词和书法。俞粟庐于同治十一年(1872)经友人姚仙槎介绍,拜沈为师。“其时,松江亲属无一人言是。”因为沈景修并非闻名全国的大书法家,而且他主张习北碑,可能与松江亲友的艺术观点相左。然而,俞粟庐不为所动,一头埋在汉魏碑刻中,肆力用功。他在沈师家学书五年,代其考订金石文字,查阅史书,为他日后的书法艺术和碑刻鉴定,打下了深厚扎实的基础。光绪四年(1878),沈师就为俞粟庐写了仿单。仿单是旧时书画作品的标价,往往由书画界名人出面定价,带有推荐的性质。沈师以仿单见惠,说明俞粟庐的书法已经学成,可以行道了。他第一次出售书法作品是在震泽的徐伯铭家,半年中得一百多银元。光绪八年(1882)他到苏州黄天荡水师营任帮办,每月薪俸是36两(约60元)。但他为求书者写寿屏五六堂,就可得银元三百余元。可见那时俞粟庐的书法在江浙一带已颇有声名。当时画家陆廉夫也在苏州,两人一见如故,都致力于临写北碑,互相切磋,书艺大进。光绪二十年(1894),沈师到苏州,看到俞粟庐的书法成就,大加赞赏,把他视作自己的衣钵传人,将家藏的数百种旧碑拓本,让俞粟庐一一加跋。后来吴昌硕和李平书都曾为他写过仿单,刊登在上海的报纸上。

俞粟庐将唱曲的技艺主要传给了俞振飞,而将书法技艺主要传给了青浦五侄俞建侯。他给五侄的信中谈得最多的就是学习书法的经验。这些经验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一幅好的书法作品,不管是什么体,必须做到“雄、强、茂、密”四个字。这四字的反面,就是“疲、弱、松、散”。这也是衡量一个书家有无功力的基本标准。

(二)选好碑帖。俞粟庐主张从汉魏碑刻入手,当五侄习魏碑有相当基础时,他说:“我当以珂罗版《张黑女志》与尔,得其静穆之态,又高出云表矣!从此再入汉碑之堂室(《西狭颂》、《鲁峻》、《礼器》、《司晨前后》),复肆力于邓石如山人篆书之大者以畅之所向无前矣。习书之法至也,尽矣!”总之,“诗文书画大忌格低,低则俗矣”。

(三)用笔之法,其一是必须做到无垂不缩,无往不收。他举例说:如“飛”字之类,最须留意。“飛”大忌直出无收。长撇古人皆用卷笔,如“虚”字等,亦间或有出锋作“虚”。又有“成”、“歳”等字,所谓折刀头,汉碑都用之。若一味作尖锋,直出无收,即是无法。又有断而复联,不知者以为一笔,魏《郑文公碑》“史”字,“中”下接笔。诸如此类。古人无一笔直长而下,行草中间或用之,无多也。反“戈”亦是最要紧之笔,或带行草作“成”状,切忌疲弱。

(四)其二是临摹之法,他在给儿子的信中道:“沈先生所临王梦楼笔意《兰亭》二页,尔可带去,我当影临油纸上,尔再将油纸影于吾写之字上,复以沈师书放桌上,细观起落,书之。每晨二行,写四五遍。此即古人摹字之法。数日后,手中行笔纯熟,要笔笔吃实,带松而速。”此所谓“临字宜迟,摹字宜速”也。

(五)其三,临书要“笔笔吃实”。他给五侄的信中道:“临书从纸背观之,即知转折着力处及虚和处虽轻,包慎伯所云如针画者,若无功力者,如尘落纸上。又指出,这样临书,虽然始则板滞,至后来写熟,一笔写成,即有气势矣。从一字至一行,连贯而至十数行、数十行大篇,一气呵成,即成大家。”

(六)习字宜从大字入手。他回忆自己摸索过程:“我见得川沙沈氏有何子贞、赵恢叔手临放大六朝即隶书,乃知入门之法,非放大不可。遂放胆而书。沈师于甲午年四月到苏见之,大为赞赏。”

(七)学书法一定要坚持不懈。他说:“凡人笔墨事,切不可废,此紧要关头也。”又道:“大凡学一技,始则甚难,一经有人指点,渐有入处。半年后,自觉一无是处,此谓之困顿。再困再进,不数次,自成妙迹。识者一见,便知功力深浅。”他谆谆叮嘱儿子:“尔临王三锡笔意相近,但愿锲而不舍,则有进无退,积久自有把握,即成大家。”

俞粟庐一生交游,除了度曲家,就是书画家和收藏家。早在民国初年,上海民总长李平书收罗了不少金石书画,文物古董,家中犹如一个小型博物馆。他邀请了上海苏州一些著名的书画家定期到他家里边欣赏边鉴定。其中有吴昌硕、王一亭、毛子建、陆廉夫和俞粟庐。俞粟庐每每带着他十来岁的儿子俞振飞同往,让他增长见识,接受艺术熏陶。俞粟庐与陆廉夫、冯超然的友谊更非比寻常。陆廉夫尚未成名时,住在苏州大井巷,矮屋三间,甚是清贫。那时,俞在苏州黄天荡水师营供职,偶然结识了陆廉夫,一番长谈,大为投机,遂为挚友。两人在书法上都宗汉魏,相互切磋,一起用功。后来俞到张履谦家当西席,便推荐陆去张家画画,生活有所改善。而且,陆廉夫在张家临摹了不少历代名画,画艺大进,成为一代传人。冯超然年纪较小,在裱画铺临摹画,被俞粟庐发现。俞粟庐认为此少年是可造之材,遂为忘年交。后来俞也将冯推荐到张家作画,与张履谦的长孙张紫东义结金兰,后来李平书将他请到上海,成为海派一大画家。陆廉夫病故后,俞粟庐为其书写墓志铭,并由吴昌硕篆额。这块墓碑不知还在否?然其拓片犹在,足以佐证这三位大书画家的深厚友谊。

【注释】

[1]俞振飞手抄本。下引俞粟庐生平,均出于此,不另注。

[2]《粟庐曲谱》,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

[3]唐葆祥编注《俞粟庐书信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下引俞粟庐书信,均出于此,不另注。

[4]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中国戏剧出版社,1987年,第802—803页。

[5]《曲海沧桑话今昔》,《解放日报》1980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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