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研究的方法论困境的介绍

二、量化研究的方法论困境

尽管科学主义的量化研究在过去百余年中取得了骄人的业绩，为心理学清除了形而上学的狂语，驱走了心灵的神秘幽灵，积累了丰富的实证资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量化研究所暴露出来的方法论困境日益明显和突出。

1.原子主义的还原论

在科学、哲学史上，原子主义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认为“，一切事物的本原是原子和虚空”、“在原子和虚空这两种元素之外，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可以理解的”（孙世雄，1989）⁵⁷。随着近代自然科学的发展，原子主义的方法论立场基本确立，其要旨是：（1）宏观可见的万物需以微观的原子运动与组合为基础，因而对自然现象的解释需从下层对上层寻找原因；（2）从微观到宏观层次的组合不只是量变，且有质变；微观层次的量变可引起宏观层次的质变，亦即宏观层次的质变可还原为微观层次的量变；（3）一切可感觉的特征都可归结为原子的不同结合。应该说，原子主义的方法论原则极大地促进了自然科学的发展和科学的不断专门化，其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又使它渗透到自然科学之外的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关于原子主义方法论对心理学的影响，心理学方法论家雷特诺作了这样的总结：“原子主义的信念是心理现象以独立的、可分离的变量而存在，这些变量是由具体的、微小的元素组成。”（Ratner，1997）¹⁴在实证主义看来，物质并不是第一位的，物质的感觉元素才是第一位的，心理现象只不过是由各种感觉元素如视觉、色觉、听觉、温度觉、压觉、痛觉、时间觉、空间觉等以不同的方式相互结合的产物。在冯特学派看来，心理对这些感觉元素的统合过程就是统觉，我们每个人的直接经验世界就是由这些元素通过统觉的整合而呈现出来的。至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铁钦纳热衷将人的感觉元素细分为44000种之多，在他看来只要这些元素的发现建立在坚实的实证基础之上，心理学大厦就会屹立于科学之林。

在实证主义的原子论看来，元素具有独立性、内发性、恒定性、单一性等特征。所谓独立性，是指某元素的存在不依赖于他元素的存在而存在，如听觉不依靠视觉的存在而存在；所谓内发性，是指某一元素不是来源于外界其他现象，而是自主地来自元素自身，因而元素是具有本源性的存在物，如视觉不是来自其他心理现象，视觉就是来自视觉；所谓恒定性，是指元素在性质上不发生变化，它只是在程度上存在数量上的变化，如人对不同物体的视觉只会存在程度上的差异，视觉属性不会变为听觉属性；所谓单一性，是指一元素与其他元素有明确的界线，元素间不会相互漏透、相互污染，如视觉不能包含听觉的成分，听觉不能涵盖视觉的内容（Ratner，1997）。元素论的上述特征显然损害了心理活动的整体性、统一性、动力性。

原子主义的方法论立场注定难逃还原论的厄运。我们可以看到，在冯特—铁钦纳体系中，统觉中的直接经验世界必须还原成基本的感觉元素，才能够构造复杂的知觉、观念、意象、情感；在铁钦纳看来，唯有此才能“解释人的心理动作”（李维译，1998）。在华生行为主义的王国里，任何复杂的行为都可以还原成简单、直观的肌肉跳动。

从科学哲学的角度看，原子主义还原论的方法原则，也面临着逻辑上的悖论。继原子中发现电子、质子、中子之后，物理学家曾提出基本粒子是构成世界的最小砖块。然而现代粒子物理学发现，基本粒子又是由基础粒子及应粒子构成，基础粒子又由基底粒子构成，这就是夸克模型，并提出了“夸克幽禁”原则，即把夸克分开，越是分离，所需要的能量越大。幽禁原则表明，夸克无法找到，分割也就失去了意义。这是因为，如果把物质看成是可分割的，那就必然要把它看成是连续的，只有连续的才是未分割的，未分割的才可以再分割；如果把物质看成是由最小物质微粒构成，就是把物质看成是间断的，而间断的就是已分割的，是不需再分割的，原子主义还原论就这样陷入了逻辑悖论。

2.操作主义的客观假象

操作主义首先是由物理学家布里奇曼（P.W.Bridgman）提出来的。为了澄清物理学中概念的混乱，他在《现代物理学的逻辑》中写道“：我们所说的任何概念都仅指一系列的操作；概念是相应的一系列操作的同义词。如果概念是物理的，例如长度，操作就是实际的物理操作，即测量长度的操作。”（高觉敷译，1981）⁷⁴⁷布里奇曼认为，诸如康德“时间可以有起点或终点”这样的命题，是任何观察所不能解答的问题，这样的问题是无意义的虚假问题，操作主义的主旨在于驱逐这些虚假命题，使科学和形而上学划清界线。逻辑实证主义者费格尔（H.Feigel）将布里奇曼的思想进一步发挥。他认为，操作主义是科学研究的一个基本原则，以操作定义来估价已发生过的科学活动，可提高科学概念的精确性，正确区分科学问题和虚假问题。使私有概念转化为公用的科学概念就必须使概念变得可观察和可测量，这一过程就是操作定义。(https://www.xing528.com)

操作主义的上述主张激起了渴望使心理学成为真正科学的心理学家们的极大热情，行为主义者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按照操作主义的基本主旨，将心理学变成行为学，私人的心理操作就都可转化为公用的行为观察，为此，华生迫不及待地将意识驱逐出心理学之外，而赫尔、托尔曼也是力图使中间变量还原为可观察的行为，斯金纳则明确提出操作行为主义只研究能够观察的行为，刺激和反应之间无论发生什么（中间变量或生理过程），都不是客观资料，因而也就不能成为公用操作概念。一时间，诸如需要、内驱力、强化、消退都有了操作定义，这些概念都可以在实验条件下具体操作，在心理测量中也将智力定义为某项智力测验所测得的东西。除行为主义者的这些实践者外，一部分心理学家还致力于理论探索《，心理学评论》还在1945年发行专刊“操作主义同题论文集”。史蒂文斯（H.C.Stevens）总结了心理学中操作主义的主要特点：（1）操作主义将所有关于现象的陈述归结于要求大家同意的那些简单的术语且这一标准是属于社会的。（2）操作主义排斥私有的经验，只研究公开的或可以公之于众的事件。（3）仅研究实验者以外的人或有机体，即使研究自己本身以内所发生的事件也应将自身当作“另一个人”。（4）操作主义仅讨论用具体的操作可以检验真伪的命题。（5）所有的观察归根结底是马赫意义上的感觉经验识别。（6）操作主义者要在思想上明确区分形式命题和经验命题。现代认知心理学是以另外的方式承诺操作主义的信念，操作除了物理操作外，还有精神操作或称心智操作。

操作主义的本体论设定是心理现象以简单的、外显的行为而存在，其认识论设定是关于心理现象有效知识的获取依赖对外显行为特性的直接观察。操作主义的这种认识论和本体论前提决定了实证主义的量化研究须以行为测量来定义心理现象（Ratner，1997）。然而心理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简单的行为反应，如我们在研究人的侵犯心理时，以被试拳击他人的次数作为操作定义，拳击这一外显的反应远没有反映侵犯的内涵，外显的拳击次数测量的再客观精确，仍不能反映侵犯的丰富性。操作主义下操作定义的另一困难在于心理与行为在意义上很难对等，如某一儿童拳击其同伴也可能是嬉戏甚至是友好的表现方式。雷特诺认为，这种情形在跨文化研究中将会变得更为困难，如在南美“Yanomamo”文化中，新娘以丈夫击打她次数的多少作为爱的表示，这在白人文化中永远是不可思议的，行为在跨文化表达中的多意性，使操作定义变得几乎是不可能的（Ratner，1997）。由上可知，操作主义表面的客观性可操作测量，其背后却潜藏的是对心理意义特别是对心理的文化意义的泯灭，这种客观的假象，与其说使心理学变得更客观，还不如说使心理学研究变得更主观，因为它远远地偏离了真实的心理生活世界。

3.客观主义的价值中立

客观主义在心理学中有着深厚的思想基础，从思想源渊上看，它同近代机械唯物主义的关系非常密切。在近代哲学心理学史上，笛卡尔（R.Descartes）提出“动物是机器”的著名论断。18世纪法国机械唯物主义者拉美特利（J.O.D.La Mettrie）进一步发展了笛卡尔思想，提出了“人是机器”的论题（车文博，1998）。在拉美特利看来，人和动物都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是上帝的派生物，“人是机器”并不是把人降至动物水平，而是把他们都看作自然的一部分。机械唯物主义的上述观点在19世纪俄国客观心理学派中得到进一步强化。19世纪70年代，俄国生理学之父谢切诺夫（Sechenov）试图以反射图式将心理学改造成为客观科学。他认为，以反射来研究心理活动的简单方面，而不是研究高级心理现象，心理学才能成为客观的实证科学，这一看法同华生的行为主义观点非常相似。俄国另一位生理学家别赫切列夫（Dekhterev）对客观主义心理学作了更为完整的论述。他认为，客观主义心理学是要把心理现象理解为客观的东西，理解为脑的物质过程。个人的精神生活可成为主观心理学的研究对象，但涉及他人的研究，我们只能研究外界作用于内部过程的外部表现，这种外部表现就是心理的反射。因而，他把客观心理学也称为心理反射学（psycho-reflexology）。他主张心理反射学应排除主观心理学所使用的概念，不去研究意识，而要用严格的客观方式记录外部反应。值得注意的是，巴甫洛夫（pavlov）的条件反射实验方法为客观心理学提供了强有力的技术手段，不论是旧行为主义还是新行为主义都深受条件反射实验技术的影响。

“价值中立”可追溯到近代经验主义哲学家休谟，休谟严格区分了两类命题：一类是事实陈述，回答“是不是”的问题；另一类是价值陈述，回答“该不该”的问题。以后，李凯尔特又提出了“事实世界”和“价值世界”，认为自然科学面对的是事实世界，只关心事实、经验和逻辑，文化科学则要涉入价值世界，因而会受到情感、态度、价值的左右。客观主义的心理学强调心理学研究的客观性，认为心理学研究的是心理与行为的客观事实与规律，个人的态度、情感和价值可以控制或排斥在外，因而在研究中价值是中立的、无涉的。

从方法论意义来看，客观主义的心理学研究实质上是一种客位（etic）研究范式。在客位研究范式中，研究对象是客观存在的，不因研究者的主观意态而改变，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是主客分离的，这样可以确保研究者在研究中的价值中立。然而，这样客观主义的量化研究范式并不能保证价值中立。早在动物心理学研究中，研究者就不自觉地以自身的心理来比拟动物心理，为了纠正研究者的价值偏差，摩尔根（T.Morgan）提出，吝啬律即主张只要能用较低级的心灵作用来解释的活动，就绝对不用较高级的心灵作用来解释它。内省心理学为了实现价值中立，对实验被试进行严格的内省训练，然而这样的努力并没有阻止研究结果的人为性。因此，人文主义方法论认为心理学的价值中立是不可能的，心理学研究与研究者的价值取向、社会意识形态不是无关，而是密切相关。心理学不可能超越社会价值、文化观念进行中立的纯客观研究，任何心理学的研究必定负荷着研究者所处社会的文化价值观念。

4.简约化中的意义缺失

“简约化”是心理学追求自然科学精神的另一种表现。早在哲学心理学时期，赫尔巴特就希望心理学研究能够形式化、数学化，以数学化的简约方式来表示心理现象。以后，心理物理学家以数学函数关系表示心理量与物理量之间的因果性，韦伯和费希纳就是其中成功的佼佼者。在心理学的数学简约化研究道路上，最大胆的尝试者是新行为主义者赫尔（C.L.Hull）。赫尔深受逻辑实证主义的影响，又有很高的数学天赋，对理论的形式化、公理化有着浓厚的兴趣，曾立志以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作为自己公理化演绎体系的楷模。赫尔的博士论文是力图以概念的量化演绎来刷新该领域，以后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他建立了包括有17条公设、17条副律和133条定理组成的庞大的逻辑公理化体系。然而赫尔的逻辑公理化演绎体系是失败的，他的这一体系由于脱离实际，不仅难以验证，而且严重缺少人的心理意义。关于心理操作的简约化，西蒙认为，一个被看作行为系统的人是十分简单的，他的行为随时间而显示的明显复杂性主要反映了所处环境的复杂性（Simon，1969）。在西蒙看来，人本是一组简单的计算操作，只是由于环境才使行为系统变得复杂，这样再复杂的行为也是简单行为的集合，用计算机的“0”、“1”算法单元，通过算法规则就可把简单表征转化为复杂表征，这是早期认知心理学对简约化的基本看法。目前，认知心理学研究中采用的人工神经网络数学模型也存在着同样的心理意义缺失问题。人文主义方法论正是击中这一致命弱点，称其为丧失心理意义的“数字游戏”（Ratner，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