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吉祥富贵、扶正祛邪的门神：重庆梁平木版年画

十二 吉祥富贵、扶正祛邪的门神——重庆梁平木版年画

重庆梁平地区可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它位于重庆市东北部，与重庆市主城区相距180公里，我们从市区驱车一个半小时就到达了这里。

梁平始建于西魏元钦二年，迄今已有1­400多年的历史。梁平的地理条件优越，资源富集。据记载，梁平盛产竹子，百里竹海曾是川东著名的纸产地。屏锦是最早诞生印刷红纸的刷房。刷房在红纸上墨印单色图案，图案多为神灵，以后逐渐演变为内容丰富的年画。据《梁平县志》记载，梁平年画于清康熙十一年（1672）就已在滇、黔、鄂、陇、豫等地设有分庄，产品销往陕西、西南各地及长江流域，盛极一时，素有“民间艺术的百科全书”之称。

年画是中国民间为庆贺过年而产生的特有绘画作品，它是中国民间美术最集中的表现形式。年画最早起源于门神画，自汉朝以前就已经有了。晋代的《荆楚岁时记》记载：“贴画猫鸡户上，悬苇索于其上，插桃符其旁，百鬼畏之。”与此相关的还有神荼、郁垒缚鬼等传说。唐代以后，门神画普遍被秦叔宝、尉迟敬德的形象所取代。

梁平木版年画的工艺作坊。（余强　摄）

梁平曾是著名的年画产地。据传起源于明朝嘉靖年间，到清朝康熙、雍正时已相当发达，民国时达到鼎盛期，梁山屏锦铺（今梁平屏锦镇）发展到有作坊百家、画种过千、家家雕木刻版、户户描绘丹青的程度。据调查，当时在屏锦铺的年画作坊有“信立号”“正兴号”“恒泰正”“凤祥云”“王幺门神”等最为著名。民国初年有大约30家画坊，从业人员数百人。梁平年画以套色印刷为主，一色一板，少则套印五六次，多则十二三次。人物面部略施彩绘，大多在腮部涂抹两小块椭圆形桃红色，妙趣横生，为其他年画所少见，工艺由简单到复杂，品种也不断丰富。

清初《高梁耆英集》蓝选青所著《竹枝词》中，对梁平年画有如下描写：“闲披屏市诸先生，官禄榜黄色色新，更有驰名京省处，钩金水甲土门神。”这里所说的“土门神”就是梁平年画。

年画的题材基本集中在门神，其他题材十分有限，门神是梁平年画的代表，门神中的《将帅图》《立刀顿斧》等作品的造型朴实敦厚，手法夸张，缩短身长（约四个头高），突出表现头部五官，扬起剑眉于额上，双眼炯炯有神，再配以动感的美髯，增添神威，威武仪态，震撼人心。民间称为“有精有神”，呈现出“扶正压邪”的门神作用。门神人物服饰具有典型的明代朝服特点并加以变化，梁平年画用色鲜艳且沉着古雅，丽而不媚，以大小、冷暖不同色块的巧妙搭配，使画面产生富丽感；构图饱满简洁，对称呼应，疏密、虚实、动静处理十分得当；造型古雅雍容，人物富态华贵，慈眉善目，神态生动。大片黑须用画笔直接描绘，线条生动流畅，脸部的细致描绘和腮红处理生动活泼，与木版印刷的规整形成对比，即使同出一版也各具情态。民间工匠的口诀有“英雄无项，美女无肩，文人如钉，武夫如弓”“红配绿，嫩笃笃；红配黄，喜洋洋”的说法，这也生动地反映了民间的审美情趣。

梁平年画的品种有水货、托货、清章、花笺四大类。水货的印制最为复杂精致，按大小分为水全、水两两种规格，多达13道版，且勾金描银，画印结合，色彩艳而不俗，华美富丽。由于价格不菲，多供应官宦及大户人家。其次为托货，通常6～9色套板，给人以质朴、单纯、雅拙的感受，按大小亦分为托全、托半、托两。清章多为单幅门画，画幅不大，形式活泼，内容多是门神、戏曲故事、神话传说等，印制简单，价格低廉。花笺以横幅居多，由各种吉祥图案组成，中间套印“金玉满堂”“吉祥如意”“四季平安”等祝福字样。

年画的内容多为吉祥富贵、扶正祛邪等，大体可分三类，一是门神，主要有《将帅图》《立刀顿斧》《加官晋爵》《扬鞭》《五子登科》等作品；二是神话传说，主要有《老鼠嫁女》《麒麟送子》等作品；三是戏曲故事，主要有《四郎探母》《踏伞》《钟馗嫁妹》等作品。在抗日战争期间，梁平年画还印制了《钟馗斩妖图》，画面为钟馗怒目圆睁，追斩日本军阀和汉奸汪精卫，宣传抗日救国。

上/在梁平木版年画的传人徐家辉家展示这一传统工艺的印制过程。（余强 摄）

下/梁平民间艺人在用手工雕镂木版，用于印制传统年画。（余强　摄）

趋吉避祸是人类社会特定历史阶段的精神需求，以纳吉为主题的艺术创造，源于民众对无力征服却又渴望能够抗拒的自然灾害和人为祸患的心理希冀，这种精神需求广泛而深刻地浸透到民众的生活中，成为慰藉精神、改善命运、向往美好的重要途径。吉祥艺术是一种观念性极强的民间艺术创作形式，它的创作主题与作品所传达的涵义相当明确。梁平年画中常出现禄星和禄神的造像，都是表达人们对幸福吉祥的期盼。因为传说禄星是文昌宫的第六星，专掌司禄。后来，禄星逐渐转化为禄神，并且附会为张仙。禄神最主要的职责是为人加官进禄，所以，对追求功名的人来说，禄神就是他们的命根神。不过，对一般人来说，禄神还是一个吉祥神，因为他与福、寿两神一起，给人间带来无限的幸福，广为民间所尊奉。(https://www.xing528.com)

年画中对颜色的选用也很体现了民间习俗与趋利避害的民族文化心理，特别是­“尚红”的特点。中国民间“尚红”的习俗，即源于对日神的崇拜，中华先民崇拜日神，认为火神炎帝是太阳的象征，而自己就是炎黄子孙，是日神的后裔。这一习俗在民间年画色彩艺术中也得以充分体现，民间艺人抓住民间“尚红”的普遍心理，把人们对来年全部安康幸福生活的希望寄托于所贴的大红年画之中。所以红色是中国民间喜爱的基本色调，“尚红”是中国民俗文化的一大特色，也是民间年画的主打色调，甚至可以这样说，没有大红的年画加以衬托就称不上是过年。所以，不难发现，民间艺人在用色上不是简单地追求写实效果，而是在生活色彩的基础上进一步夸张强调，使红的更红，是为了借助火红的色彩突出装饰的效果和喜庆气氛。

年画在绘制技法上不仅继承了传统水印木版年画的工艺流程和川派雕刻技术，也吸取了徽派、金陵派的雕版套色技术，还运用西洋绘画中的焦点透视，巧施阴阳（明暗画法），区分远近。其构图饱满简洁，人物夸张变形，色彩对比强烈，动静处理得当，造型古朴粗犷，让人过目难忘。

年画的纸张：年画所用的纸张为产自梁平百里槽的白竹手工纸，又名二元纸，宽52厘米，长120厘米。制作时先将二元纸蒸两小时，退去脆裂性和缩水性之后，再刷上矾水，将观音土碾磨，调浆沉淀晾干成细粉末，加胶水（由牛皮边角料熬制）调和均匀平涂于纸面而成。纸质厚实，色泽光洁，经久耐用，又可防止颜色过于渗透，是印制年画的理想用纸。

年画的用色：工艺非常讲究，软硬色兼用，色调分阴阳，阴称冷色，阳称热色，所谓软色，取自各种染色植物，色泽透明纯净，加粉后浅淡柔和；所谓硬色，由各类有色矿物研磨而成，色泽厚重浓郁。颜料名称有煮红（苏木子）、品绿、槐黄（槐花子）、佛青、黑色（烟子）、朱红­、粉红、粉蓝、橘色（黄丹）等。梁平年画用色工艺考究，原料上乘，色彩鲜艳夺目，凝重沉着，保存多年色彩不退，充分体现民间画工的聪明才智，也是梁平年画当年畅销不衰的重要原因。

制版工艺：梁平年画的制版十分考究，一般要重金聘请画师描绘出画稿，刻版工匠用糯米饭捣碾成的浆状物，将画稿完全粘贴在光滑的梨木板上，根据画稿精雕细刻出主要的轮廓线，根据线版，再刻成各种套色版，一色一版，为了保障大量印刷的质量，刻版采用深刻法，线条粗细匀齐，清晰、挺拔有张力。

手绘：在套色水印完成后，则会与手绘相结合来完成年画的制作。手绘主要运用在头部和服饰的带金花纹部分。手绘在头部的运用创造了梁平年画最大的特点即“开脸”。所谓“开脸”，就是将人物印刷完成后，手绘先敷染人物面部肤色，颧骨处略施阴影以表现立体，在眼皮下用淡绿示阴面（暗部处理），这是其他年画所不多见的。人物的眉毛、胡须用黑色笔手绘再用特制硬笔描线，线条细而不弱、遒劲有力，颇有铁线描意味。梁平年画人物形象最有特色处是在脸颊上涂以腮红，呈椭圆状，用毛笔侧锋，蘸红颜料描绘，再用酒晕染边缘，使颜料自然渗化，以呈现自然晕染的效果。

在梁平的走访中，我们了解到，目前整个梁平年画，仍用传统工艺制作的就只有徐家辉了，他算是梁平年画在民间的末代传人。

徐家辉的家是一幢青砖蓝瓦的农家院子，堂屋便是徐家辉的画坊。一张木台上摆着雕版、刻刀、画稿，一个木架漂晒着一排手工二元纸，还有蒸纸用的木桶，加工颜料的中药材等。

徐家院子是一二十年前修的，以前这里是一个三合大院，即徐氏家族的宅第兼作“德和泰”画坊。从院子的残垣断壁上，隐约可见“德和泰”当年的兴盛。

通过调研，我们对梁平年画的发展也有了比较清醒的认识。梁平年画作为民间文化长期以来并没有受到主流文化的关注与重视，留下的历史文献记载也十分有限，年画作坊50年前就全面停止了生产。客观地讲，梁平年画作为来自民间的原生态的活的文化形态已经不复存在。现在，遗留的只是非常有限的实物资料，而且这些有限的珍贵的资料并没有得到妥善的保护和有效利用，熟悉梁平年画历史和工艺的民间老艺人所剩无几，且大多年事已高，许多线索随着这些老人的故去将不复寻觅。如不加强对年画的抢救性保护将会有失传的危险。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传统的文化管理体制和机制已不再适应时代的发展，随着财政支持的减少，又缺乏产业的支撑，文化单位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处于十分被动的状况，还没有找到一条有效的发展之路。梁平年画在20世纪80年代形成的研究创作高潮已经退却，目前面临着人才流失、研究创作停滞的状况。梁平新年画曾经取得了不俗的成绩，现在回头思考，可能在处理继承与创新的辨证关系上还存在不足之处。在创新的同时对梁平年画的优良传统的研究继承显得相对薄弱，以致在新年画与传统年画之间出现了明显的文脉断裂，使新年画在整体上缺乏鲜明的地域特色和历史底蕴，在艺术和文化成就上还无法达到梁平传统年画的高度，我们不禁感叹有多少艺人还在坚守，坚守着传统文化的最后阵地呢？